观千幅很小的时候就问过老师这个问题,而老师的回答是:一切都是不确定的,我们无法区分污染和异能的界限。
那么……什么才算人类?
这好像是个自由心证的暧昧问题,至少在联盟是这样。
比如,方溶和娄跃虽然是封印物,可只要她们不表现出对人类的攻击性,联盟也不会给她们戴上监管镣铐。
她们可以正常佩戴儿童光脑,出入店铺。
观千幅心想,“亚型人”是人类中的一个亚型,她们其实在生物学上是同一个物种。
可她们双方之间的矛盾,好像比人和污染物还要深。
在这个污染域里,帝国的人要么在服役,要么加入了互助协会。
但帝国的亚型人,却无一例外都选择了成为清洁工。它们当然要选择对自己有利的阵营。
个人的倾向在这里会被无限弱化,记忆丧失后,每个人最后都同化成了自己“群体”的样子。
观千幅觉得这才是最恐怖的事。从这个角度来看,蜥蜴人无意间的“社会学实验”真的很成功。
“三刀!?”
一声低呼打断了她的思绪,观千幅寻声望去,发出呼唤的人是无音。
——老三居然就是“三刀”!
她把人皮衣脱下来后,两个同伴瞬间就认出她来了。
薛无遗着实震惊,三刀被这么一喊,记忆回笼了,表情也很精彩,仿佛小时候的黑历史被亲戚翻出来了一样。
她呆滞了几秒钟,无力地解释:“不是!口红不是我的……是别的协会成员的,呃,然后被我选来做书写工具,我当时确实觉得这样可以增加信任……”
三刀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会儿,放弃了,“……好吧,加入组织之前,我是个普通人。我进来之后就失忆了,所以也只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
不过,互助协会里确实有帝国的普通人。
她们自发默契地聚在了一起,紧紧贴着联盟的普通人。但相比后者,她们之间的气氛就要紧绷沉重很多。
对联盟人来说,她们是要回归温暖老家了;
可对帝国人来说……回家可能还不如待在这里。
她们也当然想选择对自己有利的阵营。
还是老六问了出来:“薛长官,待会我们回去的时候,对面大陆的协会成员……?”
薛无遗:“……”
我怎么就成长官了?
她被喊得有些飘飘然,咳嗽了一声,正色说:“什么对面大陆?我可不知道,太复杂了。反正都是同胞,你们普通人的事自己处理。”
老六面色一喜,那几个帝国人的脸上也出现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薛无遗看向花枪三人组:“你们要不要也和我们一起离开?”
花枪沉默了。
哪怕没有亲眼见过联盟,她们也肯定能从对面的言谈里推测出联盟社会的样子。
一个人的精神面貌会反映出她的成长环境,薛无遗想,或许不仅是她们从“涉水区”用词看出了对面的背景,对面也早就从她们的行为里看出不对劲了,只是没有说出来。
这份邀约太有诱惑力,不亚于问一个久病之人要不要吃特效药。
然而花枪沉默良久,说:“我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火种之子,我们有一份情报要告诉你。”
在刚刚的交流里,她们已经把薛无遗的身份确定了个八|九成,也答应了薛无遗为她寻找一个叫“薛策”或者“X50”的人。
“追杀那几个阿尔法公司的人时,我们从他们的身上搜到了一份存有文件的植入式存储盘。”
花枪打开自己的手臂,从机械关节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存储盘,“我想,既然预言里说他们是你的‘障碍’,那么反过来推,他们掌握的资料应该也对你很重要。”
薛无遗接过了存储盘,将它握紧。
污染域里的短短接触,她们还不算熟。
花枪和无音给薛无遗留下的印象,只有“荆棘火”成员的身份,三刀则只有几句话的接触。统一的蓝色袍子更是让她们的面貌变得模糊。
她对她们的性格、经历、信念都几乎一无所知,可这一刻还是感到酸楚。
“我想,待会儿涉水区的时空通道就要分别开启了。”花枪说着,扣紧了兜帽的扣子,“火种之子,希望我们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在和爬行者战斗的时候,花枪和无音是把兜帽脱掉的,蓝袍披在身上,也只像普通的衣物。
现在,她们重新把脸遮了起来。
三刀抿了抿嘴唇,她的蓝袍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花枪给了她一件备用的袍子,她迟迟不愿意穿上。
这身蓝袍是帝国东区赋予她们的枷锁,作为普通人,她们不可“抛头露脸”。
但她们也将蓝袍作为了武器,作为组织的分子,只要她们穿着蓝袍,帝国就永远不知道她们的真实身份。
冲动在薛无遗心中产生,有一股发烫的感觉促使她开口:“你们会有能脱掉蓝袍的那一天的。”
她看着三个人的脸,“……真正能自由脱掉的那一天。”
“对!”李维果也用力点头,“自由自在,哪怕像个猴子一样裸|奔也没有关系!”
花枪有些惊讶,布料之下的脸似乎笑了一下,薛无遗这些天第一次看到她不是冷笑。
“谢谢你们的祝福,我们会的。”
她双手交握,低声念诵,“为了荆棘燃烧的火。”
三人转过身,向鬼屋外走去,三刀摆了摆手:“再会,火种之子。”
第91章 密码 ◎薛氏短句。◎
花枪三人组离开鬼屋,外部涉水区的场景逐渐改变。
游乐设施像被橡皮擦擦过的画一样一寸寸消失,蜥蜴人们像是终于意识到园主打算解散游乐场了,赶紧也收拾包袱皮一起跑路。
它们是污染物,污染的世界这么大,它们哪里都可以去。
折叠的空间层层崩塌,最外层荒芜游乐场的场景像图层错误一样出现在了周围。
雾在游乐场中升起。
她们一直走到了过山车附近,长长的过山车两端淹没在了浓雾里。她们心里莫名有了直觉,这过山车一端通向联盟,一端通向帝国。
花枪遵从着直觉,向着帝国的方向迈步。
“后悔吗?”无音停下脚步问,“改了主意的话,现在也可以回头。”
在三人里,她年纪最大,也总是最先能读到妹妹们的情绪。
花枪和三刀的心情,像在弹奏一 段空落落的弦。
往前走,她们就要再走入以往的生活里了。
什么样的生活?看不到白天的、潮湿阴暗的、疲于奔命的……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的生活。
希望之火存在,但太微弱。她们护着烛焰在黑暗里走啊走,可是寒夜的风太大,她们就算把自己也烧成灰,也无法让这火焰燃得更旺。
“……我不后悔。”花枪闷声说,“你应该问三刀后不后悔。”
三刀说:“我才没有!”
无音说:“后悔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如果你们不愿意往前,我会向组织上报,说你们在涉水区里失踪了。”
三刀讶然睁大眼睛:“你怎么会……”
无音明明是乐团内最古板、最教条的那一批人,现在居然提出要帮她们说谎。
花枪也停下了脚步,复杂地看着无音。
她和三刀回过头,凝视着越变越模糊的乐园场景,然后双双开口说:
“不必了,我们继续向前。”
“你这是在考验我吗?我是不会回头的!”
她们回过首加快了步伐,走到了无音前面。
雾气覆盖了一切,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潮湿的亮光。
那是帝国的无人区,永夜的贫民窟。
她们当时就是在一处无人区被卷入涉水区的。在帝国,涉水区被净化之后,就变成了无人区。
但潮水总会再次袭来的,有水的地方,污染就会再次发生,污染物、小生物、乃至人,都会重新回到无人区。
她们追逐着潮水栖居,与污染共生。乐团的基地就建立在一个个这样的下水道里。
雾气彻底褪去了,色彩靓丽的游乐场好像一场梦。
无音脚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啪嗒一声,有不明的变异小虫被她们惊走。
废弃建筑上还有霓虹灯在发光,成为唯一的光源。
三刀叹出一句:“再看到这些东西,真‘亲切’啊……”
它们亮了不知道几十上百年,这个世界根本不缺能源,人类早就可以从微粒子里攫取用不尽的能量。
能量被用在灯管上,被用在养殖场里,被用在人造子宫上,制造出一批又一批的耗材。是人也是物。
这个世界缺的只有生路。
三刀有时候觉得,上层其实也并不需要底层,并不需要一个阶层用于欺压。
税金?服务?她们身上又能榨取多少油水来呢?
帝国的物资已经丰富到近乎爆炸了,高科技带来了超出想象的便利。可是过剩的产能并没有带来神话里的乌托邦。
上层对底层的存在并不上心,否则,底层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黑户了。他们甚至不屑于偷窃她们的税金。
他们有更合适的阶层用来压榨,也就是帝国真正的普通民众。有工作、有户口、有弱点,从出生到死亡都被监视着。这样的人,才愿意主动奉献一切。
而她们说是底层,其实只是垃圾场。所有被淘汰的人类废品,都会被投入这个垃圾场。
如果有一天,她们真的制造出了足够大的麻烦,上层的人们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