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哭声震天,一阵一阵。原来哭声也可以形成浪潮。
她抬起脸,大雨滂沱而下,面前是……千佛洞窟。
那也是无数张脸,无数张属于佛陀石雕的脸。
它们或是低眉垂眼慈悲之相,或是瞠目咬牙忿怒之尊,只是无一不是高高在上地俯视众生。
众生苦海,苦海无边。
空气里飘荡着佛音,薛无遗听到了熟悉的旋律。她在哪里听过这首歌?
谟无海母尊,阿迦罗菩萨。
血海无渡,苦露须臾,现世渊薮,众生随我入轮回。
想起来了,在离开晚鱼城时,她捡到的那只留声机里就有这首歌。
那是整个佛城与周边都会播放的,本地特色的宗教旋律。
而这一回,她借着别人的记忆,知道了歌词里的字。
薛无遗看到的这个人像是失去了抵抗之心,恍恍惚惚地朝前走了两步。庙宇修建在悬崖峭壁边,再往前一步,她就能提前结束痛苦。
峭壁深渊里此刻已经被海水倒灌,它即将变成万丈海沟。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视线余光突然瞥到了一团火红色。
薛无遗与记忆中的路人都转过身,远处山崖上有一行红袍人。
为首者双足赤|裸,左眼塌陷。
她浑身一震,是火灾苦修会!
浪潮打过来了。
她无法再细看,苦涩的水逐渐淹没了她,没过了她的喉咙、口鼻、头顶。
视线的最后,佛头也被水淹没,仍然在慈悲微笑。
……
“指挥!醒醒!”
薛无遗捂住额头,太多人的记忆塞进她脑子里,饶是以她的精神力,也一阵晕车般的反胃。
刚刚她看到的,是佛城遇难者的集体记忆?
火灾苦修会又一次在记忆中出现了。
……如果说两只园长也看到过这样的场景,薛无遗就隐约明白为什么它对“快乐”如此执念了。
因为现世太痛苦,别说人了,连一只蜥蜴都无法承受。
薛无遗扶着观千幅站起来,暂时不太敢对这东西使用【尸体分析】了。
“我们要把这团金属带走吗?”李维果提问。
它污染太强,抱在手里不合适,留在原地也不合适。
薛无遗踌躇了几秒,干脆把它塞进了影子里,眼不见心不烦,出去之后拿给联盟检测一下,莉莉丝到那时再吃也不迟。
方溶:“吃过亏还孜孜不倦往影子里放怪东西,你真厉害。”
薛无遗:“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笑我?”
方溶:“呵。”
薛无遗:“就当你在夸奖我了。”
完成操作之后,她刷新出了一长段推测。
【你意识到,这团不明金属物并非百分百的科技造物。它来自某个庞大封印物的一部分,是封印物上掉下来的碎块。】
又是尸体又是封印物的,薛无遗脑海里只能想象出一个抽象的怪物形状。
不知名封印物的碎块散落在这里,那它本身呢?现在又在哪里?
它会是方舟吗?
【不难推断,正是它的撞击造成了这片污染域里折叠无序的时空。】
【变异哀鳞趾虎也具有类似的时空能力,它们能够像ai一样链接自己族群中的每一个个体。它们被相似的污染气息吸引,将此处选为自己的巢穴。】
【双方融合发展,于是游乐场拥有了沟通大陆两边的能力。】
【但现在,园长离去,游乐场污染域也要崩塌了。从今往后,此处将不能连通两片大陆。】
同类型的异能与污染会有彼此吸引的倾向,这不难理解。
巢穴之主会选址在这里修建游乐场,是必然也是意外。
员工手册里写过,“如果我早知道,就不会把游乐场修建在这里了”,说明至少最开始,两只巢穴之主也对这块地方一知半解。
薛无遗脑海里还缭绕着一大堆问题,可至少她能看懂一句话:污染域要崩塌了,以后这里不能成为两片大陆的沟通桥梁。
她突然有点后悔“解决”了污染源,可不解散游乐场的话,巢穴之主难道愿意留在这里给人类做慈善?
不吸引游人,不干坏事,纯当桥梁,简直是感动人类好宠物。
事已至此,她只能赶快出去找荆棘火乐团的两个人,让她们想办法帮她找到薛策,给对面带个话。
也不知道对面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几人又顺着水池爬到了游乐场,池水的温度明显比刚刚变低了,正在恢复正常。
她们下潜之前,游乐场里的雨已经变小,可这会儿又是暴雨如注,只不过雨滴很清澈。
蜥蜴人看见她们出来后先高兴,接着又疑惑:“你们怎么没有穿上员工服?”
薛无遗:“你们妈没告诉你们吗?都说了,我们不和你们做同事。”
花枪和无音不在水池边,薛无遗等人赶到鬼屋,那两人正守在门口,周围躺了一堆清洁工的皮。
清洁工依附污染源而生,污染源一走,它们自然不复存在。
“清洁工刚刚突然都疯了。”无音说,“你们做了什么?这个涉水区好像快被净化了,清洁工们在垂死挣扎,鬼屋里的协会成员也都醒了。”
荆棘火形容污染解决的词是“净化”,还怪形象的。
薛无遗喝了口纯净水,开始了长篇大论的解释,一边说一边往鬼屋里去。
鬼屋里所有人齐聚在会议室,七嘴八舌争论和复盘,听起来她们都正在恢复记忆,有好些人都把“人皮衣”脱了下来。
一见薛无遗,老三老六就喊:“先安静!联盟军来了,听听她们怎么说的。”
李维果和观千幅还自认是学生,突然被安上了“联盟军”这个正式称号,双双下意识正了正姿势。
老三老六喊过之后,一群人声音小了很多,各色视线向几人投过来,有好感,也有猜疑。
坐在会议桌尽头的那个人敲了敲桌子,协会成员们才彻底安静了下来。那人开口说:“你们……是不是联盟军校生?”
薛无遗与她对视,确认了她就是真正的江定,也就是互助协会的会长。
【姓名:江定(偏友好阵营,污染消退中)】
【她就是最初的江定。和她聊聊吧,她能够补全事件的一些细节。】
“对,我们是军校生。”薛无遗点头,坐到了会议桌边,“现在污染已经被解决,你们都能回家了。”
江定神情一怔忪,眼圈红了一圈。她抬手按住脸,深呼吸了几口气:“让我缓缓。”
薛无遗不知道在她的体感里时间过了多久,但想必不会太短。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这是多么漫长的抵抗岁月。
从这个角度看,蜥蜴人们真是不干人事……虽然它们本来就不是人。
江定冷静了一分钟后,开始陈述自己的经历。
和她们猜测得差不多,江定是一个普通的联盟民众,在罗刹海乡爆发的事件里被意外卷入了游乐场。
她是游乐场“接待”的最早一批游客,那时候游乐场的设施还没有现在这么“完善”,所以她进来之后没有立刻受伤,但还是很快就欠了贷。
江定在服役了一段时间后就想叛逃了,几番辗转,成立了互助协会。
游乐场会同化人的精神,不幸中的万幸,江定有一个C级精神类异能,叫做“记忆迷宫”。
这个异能不足以帮助她考上军校,虽然通过了笔试,但其余方面都跟不上。
江定学的是生物类专业,在污染时代,生物学堪称天坑专业,因为这个时代的物种太混乱了,人类根本无法分辨它们到底是进化了还是污染变异了。
在这个污染域,专业帮了她大忙。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些“蜥蜴”是什么,也顺带猜出了游乐场有关复制与克隆的机制。
日常生活里,江定只是记忆比一般人好,学习成绩自然也更好。
可在这个污染域,她的优势就发挥了出来,可以存储自己的记忆。
记忆不灭,她就能勉强维持自己的精神,不被污染。
最终,江定和游乐场形成了微妙的平衡状态:她保持着人形,却同时也拥有蜥蜴的特征,会一次次蜕皮。
她蜕下来的皮,帮助了后来者。
随着她的叙述,花枪和无音两人总算确定了一个事实:世界上存在两块大陆,她们其实是两批人。
“我不知道‘方舟’究竟是什么。”江定说,“但我能感觉到……它不是哀鳞趾虎们创造出的概念。它们也只是在被迫接受这个概念,它们自己喜欢的只有‘游乐场’而已。”
薛无遗若有所悟。
这又印证了那句,“我如果早知道,就不会把游乐场修在这里了”。
协会成员们得知事态好转,都将信将疑地脱下了江定的皮。
她们自己的皮肤上还是有鳞片,但好歹没有再继续扩散了。
“可能再蜕一次皮就能掉了吧。”薛无遗鼓励地拍了拍老六的肩膀,“相信自己,你们可以的。”
观千幅:“……”
一时不知道该说这句话惊悚还是温暖。
面对着江定,观千幅情不自禁地开始思考一个军医会思考的问题:污染和异能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江定变成这样,就算回到联盟也肯定不能完全恢复从前了。
那她是不是相当于拥有了一个“蜕皮”的新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