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疼到意识昏沉, 却又清醒到了极致,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还要清醒痛苦,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人的脸。
他喉咙里压抑着, 硬生生挤出沙哑的字眼, “你也想让我消失是不是……”
因为这个认知, 无喜的眼眶逐渐泛红,眼中似有水光淌过。从始至终, 他就一直是被抛弃的那个,所有人都是那样对他的。
眼前这个人也是。
她喜欢的人是宿长欢, 从一开始就是认错了人而已, 他们在意的永远都是那个与人为善, 温柔宽和的宿长欢……而他是污点, 难以为世人所容忍的瑕疵, 是那滴毁了整幅画卷的污墨,所以需要被所有人所摈弃。
他不甘心……
不甘心被世人厌弃痛恨。
他想复仇有什么错?杀身之仇如何不恨?于外人嘴里是一句天下大义, 他们不得不如此, 于他却是断其骨,毁其身, 封印寒潭数十年,直至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他在黑暗中夹缝生存,与妖魔为伍,造成如今这一切从来不是他推动的,他没有选择,从一开始就在被迫求生。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连她也不在意他?
无喜痛到极致,大脑是一片空白,因为剧痛而感觉到呼吸困难, 窒息的痛苦,让他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茫然的神情。
但下一瞬,他又清醒过来。
黑眸倏地看过去,阴冷而充满怨恨。
那只捏着宋窈腕骨的手掌骤然收紧,手背因为过度用力导致青筋浮现,他眼底隐隐翻涌出猩红的光,整个人濒临失控边缘。
“你想让我消失!”
“夫……夫君……你别冲动。”
宋窈被吓了一跳,面色苍白,她轻咬着唇,目露愧疚,手腕被他捏得发疼却没有哭出声来,只是眼里泛着蒙蒙雾气。
看他胸口的血液缓缓滴落到石阶上。
血气充斥着四周。
原本混乱的道场中央突然涌出一阵清光,不过片刻,血雾蔓延,宽大的袖袍之下,这人的手腕慢慢浮现一缕一缕的殷红血线。越来越清晰,缠绕得也越来越紧。
无喜想要摆脱,却根本挣扎不开。
他眼中流露憎恨与杀意,还没来得及质问宋窈,身体里的痛感与撕裂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人在拼命攫取他的生机。
血线疯狂缠绕,符文涌现。
“嘀嗒”声响起,是血液凝结成珠落到石阶上的声音,周围的石阶似有阵法启动。
宋窈明显感觉到了,眼前这人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弱,也许是血线流失缠绕到另一人的身上,他的额头渗出冷汗,那身衣裳也如同浸入了血池中,铺开大片的嫣红血渍。
密密麻麻的血线构成金色符文在他的身体浮现,又蔓延,然后刻进身体。
宋窈听到这人因痛苦而失控的声音。
“啊——”
宋窈下意识喊了他一声,“夫君……”
那双眼眸倏地看过来,黑眸流露出清晰的怨念和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宋窈不自觉后退了一步,然而下一刻,那双手毫无预兆地伸过来,冰冷的,毫不留情地扼住了宋窈的脖子。
窒息的感觉瞬间倾袭而来。
宋窈拍打着他的手背,却挣扎不开。
太冷了,那双手冰冷刺骨,毫无温度。宋窈眼里泛起泪光,满是雾气的眼眸充满歉疚地望着他,但混乱中宋窈只感觉那双手扼住喉咙的力道越来越紧。
他显然难以控制情绪,咳嗽得厉害,胸口洇湿的痕迹越来越大,碎裂般的痛楚让他手指发颤,“你跟那些人一样对吗?你在意的人……从来不是我是不是?”
“我以为你起码在意我……”
宋窈眼眶中含着泪,朝他摇头。
“不是的……我只是,不想夫君后悔。”
但这人根本不信,他此刻已经完全失控了,像是一头彻底陷入深渊挣扎不开的困兽,她听到这人充满怨念与恶意的话,“我不甘心……不甘心将你拱手让人。”
“所以你要陪我一起……”
“我死了你也得陪着我。”
这人大概是有点疯了,而人在愤怒的时候确实是会彻底失去理智,疯狂的抵制让自己痛苦的根源,“我要你跟我一起死……杀了你,你就能永远陪着我。”
他眼里迸发出杀意。
那双眼神越来越冷,并且有一种因为怨恨和求而不得之后的疯狂,直至最后那双瞳孔失去人性,彻底变成黑色竖瞳,冷漠而阴森,那双手还在不断收紧。
宋窈只感觉自己的喉咙完全被堵住了,这会儿是真的呼吸困难,五脏六腑像被巨石用力挤压着,压抑着快要窒息了。
她抬眸看向那双漆黑的眼眸,那双眼里只有本能与杀念,几乎将人湮没。
“……夫君……”
空气变得粘稠而湿润,宋窈很想安抚他几句,但这会儿根本说不出话。
她心想自己这个白月光还是不太合格,男友精分了能怎么办?感情破裂就是从男友精分开始的。捅了他一刀被记恨了,倒也不算委屈,就是有点心塞。下次这种任务能不能不要让她来做了,一群老东西不做人。
宋窈眼里的雾气更浓了,她想了想还是算了,手指抚上他的手背,轻轻磨蹭了两下,然后闭上眼睛动了动嘴唇:
“夫君……对不起……”
她觉得自己就这么下线也挺好的,虽然不符合预期,但也没差多少。说不定等宿长欢彻底清醒以后还能对她有几分愧疚,她这个白月光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这么一想,宋窈干脆就不挣扎了。
耳边的声音逐渐消失,视线也变得模糊,就在她快要窒息直至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周身又猛然一松,那双手将她拽过去又将她用力压进了一个压抑颤抖的怀抱。
还是舍不得……
宋窈剧烈咳嗽起来,“咳咳……”
那一瞬间,原本围绕周身的阴气仿佛都少了许多,被这人严严实实挡在了外面。
混乱中,宋窈似乎感受到有几滴冰凉的水珠落到了脸颊上。
让她意识清醒了不少。
她睁开眼睛,抬头去看,却发现眼前这人的身体已经消失了一部分。
下半身的尾巴已经显露出来,大半个身子被卷入了阵法中央,符文不断在他周身缠绕,唯有上半身还露在外面。
这人忽然伸手用力推了她一把。
他身体无力垂着,似乎放弃了抵抗,哪怕他再不甘心,在阵法不断吞噬灵力的情况下,都不可能再从道场中央逃脱。
宋窈被推得踉跄一步,脚下不稳。
那人的手腕动了动,想伸手扶她,却被禁锢着不能动弹,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最后他嘴巴动了动……
好像说了句什么?
…………
距离隔得太远,宋窈没有听清。
只看到那人眼中泛起的淡淡水光。
下一刻,那具残躯便再也支撑不住了,整个身体被拖入了阵法中央。
宋窈有些愣住,似乎看到他消失的那一瞬,眼角划过一滴血泪,她眼睫轻颤了下。
雷声轰鸣,惊雷落下。
随后,一声清越龙吟划破天际。
世有鳞介之王,其状如虎,赤身青头,名曰青龙,其音悲哀,古老而沧桑。
修真界从不缺乏神龙的传说,但自数百年前屠龙风潮,以及龙族陨落之后,世间再无任何龙族。虽神秘而稀少,但不乏修者与凡人对神龙这个种族的向往与崇敬。
遮天蔽日的乌云笼罩之下,一束耀眼而夺目的金光穿过厚重的云层落到那道长影身上,那条青色长影朝着广阔而深邃的天地间遨游,令人不可直视。
众人即便不懂,但也能猜到这人应是在化龙,不惜一切代价挣脱束缚与禁锢。
褪去蛇鳞,以蛇身化龙,即便龙角断裂,身有残缺,也会义无反顾冲向雷霆万钧的天劫之中,是龙族本该有的傲然。
黑压压的云层之下,龙吟与雷声交织,随着那道紫色闪电划破昏暗的天际,惊雷重重落下,蛇鳞褪去的同时,周身血液飞溅而出,落到地上如同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因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原本围困昆吾山的妖兽冥兽几乎全被吓跑了。
昆吾山的众弟子也被吓到了,此情此景百年难得一见,尤其那人还是他们熟知的师兄,众人心有余悸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褪去蛇鳞的青龙在历经天劫之后,开始缓慢地、痛苦地生出了一枚新的鳞片。
然后是第二枚,直至遍布全身。
那一瞬间,如枯木逢春,腐地生花,于绝境中重获新生,在满目疮痍的断壁残垣中重新生长出鲜活而肆意的一抹翠绿色,傲然挺立,龙吟裹挟着雷声,锐利划破长空。
但很快便有人发现了不对。
龙鳞是黑色的,瞳孔也是黑色的,眼里充满阴森杀意,阴冷凄厉,青龙异化了。
有长老大惊,“不好,青龙异化了。”
身旁有弟子忙问:“什么是异化?”
其实长老也不太清楚,只是偶然看得一本修者手札,上面记载了三言两语,“传闻龙族异化成妖会彻底失去理智,只凭本能杀戮进食,直至精疲力尽,杀意散退。”
眼下这条青龙明显就是如此。
雷劫之后骤然异化。
也就是这时,龙首长啸一声,忽然调转方向,那双褐色的竖瞳猛地睁开。
瞳孔幽深而凌诡谲,含着腾腾杀意,巨大的身躯铺天盖的朝着众人席卷而来。
刹那间,天地变色,云层积聚翻滚。
“快跑、快跑!”
有反应及时的修士赶紧避让,也有的弟子几乎被吓懵了,巨大的冲击骇得他们心惊胆战,无处可躲也来不及避让。
随着那条锋利无比的鳞尾携着千钧之力重重落下,道场中央的四方石柱彻底断裂。
“轰”的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