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阵法台都倒塌了,聚集而来的数十个弟子共同举剑抵挡,这才堪堪稳住身形,没有湮没在倒塌的阵法台中央。
混乱中宋窈只感觉有人替她挡了一下,抬头去看,谢元莫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手揽住她的腰身,咬牙说了句:“你看什么看?还不赶紧躲开?真想被石柱砸死吗?”
宋窈本能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臂,面色有些发白,说实话不是她不想躲,她就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躲哪儿都不太安全。
虽然她也想早点完成任务,但绝对不想被石头砸死,这死相未免也太难看了。
她说了声,“……谢谢。”
此时天色愈发昏暗,天边云浪翻涌。
她话还没说完,远处又传来了一阵轰鸣声,宋窈抬眸去看,遮天蔽日的阴云笼罩之下,几位长老与掌门迎风而立,面容肃穆。
众人抬手掐诀,迅速调动起全身的灵力,一口气施了数道引雷决,整个道场刹那间便被雷电覆盖,数道惊雷瞬间一同劈下,黑色巨龙陡然被一团金色阵法困住了。
“——轰隆”一声巨响。
地面为之震动,灰尘弥漫四起。
那条庞大的黑色身躯不慎坠落于阵法中央,巨大的冲击力掀起一片尘浪。
呛得人直咳嗽。
众人一阵心悸,这才看清困住黑龙的是明远长老的锁龙阵,也许是担心融魂阵法会失败,明远长老提前就布置了一场锁龙阵。
这世上的人对于非同类种族的族群总有种不可避免的忌惮,他们永远会以最警惕的姿态去揣测最恶意的结果,眼下就是如此。
何况上任掌门早有预言,明远长老不可能不做二手准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的存在大概还是有些道理的。
而现在这个异类被阵法牢牢束缚住了。
它挣扎不开,尾巴上已是伤痕累累,鳞片撕裂、脱落的地方依稀可怜模糊的血肉。
不断溢出的鲜血将地面染得殷红一片,黑龙愤怒的吐息,比方才挣扎得更厉害了。
但似乎无用,它只能用那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凶狠地盯着眼前这一群白衣修者们,试图冲破阵法将他们全部撕碎。
宋窈目露担忧,不顾凶险,下意识往前了一步,着急喊了他一声:“夫君……”
不过被人拦住了,“别过去。”
黑龙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龙首偏移了一瞬,视线掠过她,动作恍惚间停顿了下。
也就是这停顿的瞬间,几位长老看准时机,再度抬手掐诀,引惊雷重重劈下,剑阵威压将其死死束缚住了。
那种撕扯的,扭曲的痛感,让黑龙的身躯剧烈翻滚挣扎起来。可惜它流了太多的血,身上有数道剑气划出的伤口。
剑气不除,血流便不止。
缠斗到最后,黑龙终于体力不支,巨大的龙首低昂一声,重重坠落到地面上,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嘶吼哀鸣。
它趴在地上看向了宋窈的位置。
朝她发出了愤怒又委屈的嘶吼。
它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看她?
原有的记忆逐渐变得模糊,得到传承的那一瞬间,曾经的记忆便如水滴注入一片汪洋大海,它一时间记不起来任何事情。
只是恍惚间觉得心口的位置很痛。
那双不属于人类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褐色瞳仁里,忽然溢出了点点水光。
它费劲地支起身子,想要凑近一些,却被禁锢着不许动弹,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将再被封印,黑龙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
它感觉自己好像一见钟情了。
黑龙有些不自在地偏过脑袋,脑袋太大了转动不方便,只能小心翼翼地偷看两眼。
然后笨拙地从心口拔下了一枚鳞片,拢了拢爪子,试图将那枚鳞片递过去。龙都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人肯定也一样。
它脑海中浮现出一些混乱的画面。
隐隐约约记得,它喜欢上了一个漂亮的人类雌性,可惜那个雌性的脾气不太好,总要人哄,喜欢耍小性子,还喜欢听情话。
它嘴上虽然不说,其实心里欢喜得很。
最喜欢她缠着他无理取闹摸尾巴的样子,尤其那双眼眸看向它的时候,水汪汪,亮晶晶,满满的都是它一条龙的身影。
黑龙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又讨好的龙吟,像是在求偶,它年纪不小了,是该替自己找个伴侣了,虽然这个伴侣没有漂亮的鳞片,没有修长的体形,更没有锋利的爪牙。
但它心跳的好快,好想她能摸摸龙的尾巴,它下意识地卷动着尾巴,想要递过去。
但看到那些原本排列整齐的黑色鳞片因为各种各样的伤口而逐渐变得斑驳模糊。
一路往下,因为尾巴上那些血淋淋的伤口,硬生生破坏了那份漂亮的完美。
黑龙有些自卑地蜷缩起身子。
它变丑了,印象里记得,有个姑娘曾说过,它要是变丑了,很可能就没人喜欢了。
封印还在继续,阵法中央有一道由金色光芒组成的法网,死死将它束缚住了,法阵落下的前一刻,黑龙情绪逐渐平静下来。
它凝视着宋窈的方向,最后又看了一眼,褐色的瞳仁静静地着她,然后回首,鳞尾用力摆开,以血为祭,做最后的抗争。
黑龙长啸一声,声音震耳欲聋,它仰首向上,蓄力朝着阵法中央冲去,它冲出去了,却没抵挡得住最后守阵的那道雷劫。
黑龙摇摇欲坠,最后一刻,奋力朝它扑过来的竟是那道纤细又柔弱的雌性身影。
也不知她是如何挣脱了旁人的阻拦?
义无反顾地朝它扑了过来。
她替他挡了一下,那道凌厉浮光重重砸在了她的后背,宋窈几乎瞬间便失去了意识,身子一软,便落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阿窈……”
宿长欢终于恢复了意识。
但眼前的场景却让他陷入崩溃。
他捂着额头,疼痛难忍,脑袋里的血管好似炸开一般剧烈跳动着,强行唤醒神识的痛苦让他几欲支撑不住,快要昏厥。
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死了。
胸口好似被人硬生生撕裂了一般,一种难以忍受的痛楚不断袭来。
宿长欢痛苦喘息起来。
“阿窈……”
他可以付出任何的代价,哪怕是再被封印百年,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阿窈……窈窈……” 他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不敢碰她,却又拼命地想要将她搂进怀里,全然不在乎此刻的情形了。
“是我错了……是我的错……”
“我没有听你的话,没有及时认出你,不要……你不要这样吓唬我……”
宋窈感觉自己落进了一个微冷的怀抱里,那砸在她脸上的泪珠都是冷的。
她睁开眼睛便看到眼前这人狼狈不堪的模样,满身血污,发丝凌乱,惊慌失措。
她看到了他那双眼睛。
很罕见的,是一双重瞳。
宋窈眼睫轻动了下,不自觉地泛起水光,手指抚上他的胸口,眼里流露出歉意。
“夫君……你胸口还疼吗?”
宿长欢拼命摇着头,哽咽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疼……不疼,一点都不疼。我皮糙肉厚,不过挨了一下而已,一点都不疼的。”
他用力握紧她的手,生怕自己稍一放松,她就会彻底消失不见。
可不论他怎么给她输送灵力,那具身体的生机依旧在不断流逝,速度极快。
不过片刻,面上已是毫无血色。
宿长欢摇着头,哀求似的唤她名字,他害怕极了,怕到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溢出,又重重落在地上。
他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过,心脏好似被人凌迟,寸寸剖开,千疮百孔,疼得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动着,他用力将人搂进怀里。
“阿窈……我要怎么做……”
“……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好起来?”
宋窈摇了摇头,许是知道即将结束,不用强行挽留,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看他惊慌恐惧的样子,眼里沁出些雾气。
犹豫片刻,她朝对方露出一个柔柔的笑,嘴唇轻微动了动,很是矫情地说了一句,“我想听夫君说情话……”
……情话?
宿长欢闻言鼻间忽地一酸,那种难以忍受的酸涩冲上眼眶,喉咙仿佛被堵住了似的,他小心翼翼捧着她的脸,亲她的嘴角。
“心肝儿……宝贝娘子,我以后每天都说给你听好不好?你不要死……不要离开我。”
宋窈嘴角弯了弯,困难地呼吸,“夫君……好闷骚呀,背地里……肯定偷偷叫了许多遍了,要不然也不会这么顺口就叫出了我最想听的……”
她眉头轻蹙,眼睛慢慢合上,脑袋枕着他的肩头,轻声呢喃,“夫君……对不起……”
“还有,你一定要……好好的……”
说完这句话,那双手无力的垂落。
宿长欢如坠冰窖,浑身发冷,手指颤抖着去握住她的指尖,感受着怀中人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宿长欢彻底陷入崩溃。
“……不要。”
他用力抱紧她,猛地握住那只滑落的手,心里怕到了极点,“不要不要!不要闭上眼睛,阿窈,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着我,别离开我,我求求你别离开我!”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怕到心跳停止,那一瞬,只觉得心中好似被人挖了个大洞,胸口生疼,疼得浑身都在颤抖。
他低声唤她,“阿窈……阿窈……”
可任凭他如何呼喊哀求,怀中人依旧是毫无动静。
她死了……真的死了。
这一刻宿长欢彻底陷入绝望,眼泪仿佛断了线,不能接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待他如此残忍?
连这最后一点温情都要强行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