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力气不算小,毕竟是能按住一个小子能杀猪的人,不可能是娇滴滴的,这么冷不丁推一下还是可以推开的。
朱厌被一股力量推开,毫无防备情况下,差点没狼狈摔到地上,脸色阴沉得难看,眉头更是拧成一条线,银牙紧咬,低声怒喊:“麦穗!”
她当时是出于防御本能,这一声也叫她意识到好像有点闯祸了,麦穗哂笑的挠了挠头,“对不住,你突然过来,我确实被吓到了,无心的。”
“别跟我装傻!”
朱厌再一次上前,两手搭在她肩上,贴着她在人的耳边呼了一口热气,哼哼笑道:“你被打扮成这样过来,难不成还不清楚什么意思吗?”
这人啊,什么都好,有时候便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她自以为聪明算计,其实那些心眼子,在真正要算计她的人眼里,根本不够看。
麦穗抖地一激灵,心下骇然,可还是勉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人凝神,暗暗深呼吸一口气,假意的笑着真说起了谎话。
“我相信殿下并非这样的人。”
“我是呢?”
“您不是!”
“我是。”
“我相信您不是!”
“口头的相信是没有用的。”
朱厌掰正她的头,叫她视线扫视过这一圈,阴恻恻的说道:“看到了吗,这在高台之上,四下无人,不论我对你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的。”
他目光垂下,落在那莲池里,时下八月,一池莲花开得正好,还有鱼儿在水中游荡。
“你唯一的反抗,是跳进这莲池中,不过我不会救你的,你会死得悄无声息,没有人知道,池里的花沾了人血的供养,来年会长得更好。”
“哦。”
他想起来什么,笑得更欢了,“也不是完全没人知道,你死后一段时间,在宫里头的纪瑄,大抵是可以得到消息的,他会查到这里,嗯,会很生气,然后跟任平作对,一个太监和一个朝廷要员,在不被需要的时候,谁更重要,不言而喻,他们保他,天子保他,最后只有纪瑄得罪朝堂那些人,死无全尸……”
朱厌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句道:“你们会分开,生死两处,永生不见哈哈哈哈!”
麦穗听着这些声音,分明是夏日炎炎,她却如临冬境,只觉得遍体生寒。
她紧绷着身子,喉间煞觉干涩无比,张着嘴似乎想说话,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朱厌将她的反应都看在眼里,那眸光更生冷意。
呵!
讲到宫里头那个人,总是反应这般的大!
“你还有个法子麦穗。”
他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上,笔直着脊背,正襟危坐,目光直视她,略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讨好我。”
“我现在,是你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你要讨好我,将我哄高兴了,也许我会开恩,放了你。”
麦穗:“……”
她没表态,朱厌也不慌张,慢条斯理的喝着茶,不疾不徐说:“你可以考虑,不过我不确定我是否有那么多耐心等你考虑清楚,毕竟啊……”
他视线在她面上逡巡而过,嘴角微扬,“你也算不得什么绝色的美人,不过是颇有几分姿色和个性罢。”
朱厌说着又补充了两句,“这一身红衫倒是衬你得紧,可我还不至于被蛊惑失了分寸,为你如何。”
麦穗:“……”
空气中一阵凝重的沉默。
麦穗坐在那里不动,也没有言语。
“怎么,委屈你了?”
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复的人脸色又黑了几分,他俯身过来,手捏住她的下巴,目光在她脸上游离,最后落在她的眼睛处,两人视线相接。
他再一次警告:“麦穗,你可想清楚了,在这里,除了我,没有一个人能带你出去,你莫要指望着像之前在陈安山处一般,自己还能寻着机会跑,那个老太监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他手底下的人,也多是一群无用的废物,这府里头……那可不是!”
“罢了!”
“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他站了起来,瞧了一眼日头,道:“我还有事要忙,并无时间与你折腾,你自己个儿在这里想罢。”
那缎面皂靴在一点点的远离她的视线范围。
麦穗清楚,他说的都对,是这个理儿,可是……如果她真的低头讨好,他当真会帮自己吗?
他凭什么帮自己呀?
若是顾念往日的旧识情谊,或是念及她曾两次出手相救之恩,根本不用开口,他至少会有那个意识帮她,哪怕没有……那也决计做不到如此言语羞辱。
“讨好”这个词,本身就带了不平等的玩弄意味。
她知道,在这个时代去讲平等,是一件极其不现实的事儿,可是……
唉,总归来说,真正在意的话,是不可能会如此的。
纪瑄便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哪怕他们在纪家之时亦是。
然而一旦他离开……
“等等!”
麦穗开口。
果然,这女子,还是得训一训,方才听话。
过往是他太纵着了。
朱厌唇角扬了扬,徐徐转身,一双幽深的眸子敛着笑意,问:“怎么,想通了?”
“嗯。”麦穗站起来,抬头看向他,人并未躲闪她的视线,相反的坦然迎上来,饶有兴味的打量着。
这一刻,麦穗忽然感觉,自己方才是真正认识了眼前人。
他从来不是那个她能够肆意打趣说闹,不当一回事的朱四。
是祁王!
是天潢贵胄。
是跺一跺脚,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要了你性命的权贵。
过去那些,不过是权贵纡尊降贵的一场人生短暂体验罢了。
她是那个体验石。
不重要!
麦穗暗暗敛了一口呼吸,沉声道:“殿下该帮我出去,留我在这里,对你一点好处没有。”
朱厌对她的回答很是失望,那本来挂着笑意的脸渐渐僵住。
他后退几步,背过身去,“我想,我想不到帮你的好处。”
麦穗道:“你忘了吗,你想到的,刚才你提了,纪瑄。”
“如果我出事,纪瑄一定不会轻易算了,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
麦穗顿了一下,微微抬首瞧向他,把握十足的说道:“殿下,如今东宫未定,是一个从五品文官重要,还是一个能左右朝局,在皇帝跟前说上话的太监重要,这笔账,您应该会算的。”
很多时候,利益远比感情更有用的。
果不其然。
朱厌闻言脸色微僵,他半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麦穗,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可是你说如若……”
“罢了。”
他最后也没将那句话说出口,人将他的扈从唤过来,道:“将麦穗姑娘送出去。”
“等等。”
“嗯?”
麦穗道:“这姓任的骗我过来说是杀猪的,收了我的刀,还没了生意,耽误我这大半日的功夫,我的刀和这笔损失费,你都得帮我拿来方才可算了。”
朱厌:“……”
他沉着脸在那里,让人去将任平叫过来,二人得到指示,兴匆匆前往。
——
麦穗并不打算多纠缠,这不是个久留之地,她拿回刀,换了补偿,就立即离了府。
出那个大门还心有余悸。
“唔,好险,差一点!”
麦穗拍着胸口缓气,加快了脚步,待彻底远了那地方,才终于释放自己,一边走一边骂这些人不做人!
她不过一个就靠着这点手艺攒点钱过日子的普通人,多不容易啊,还拿这些为理由来骗她!
麦穗不敢想,如若对方不是朱厌……如若没有纪瑄。
她想到了之前纪瑄说过姨娘的事。
他们随意一个念头想法,就轻易的毁了一个人的一生啊!
太坏了!
这些人真的太恶了!
在麦穗骂骂咧咧往家的方向走时,状元府内,朱厌端坐于上,目光睥睨着下首的位置。
“谁的主意!”
修长的指节轻轻地敲打着桌面,不怒自威的天家仪态叫人不由心生胆寒。
下首两位跪着,不敢出声。
“嗯?不说是吧?”
朱厌站起来,“本王忽然觉得平宁二十三年的贡卷或可以再重启探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