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干活的时候,纪瑄便在一旁搭把手,待忙完铺子交给他请的人看着,离开胡同巷子。
这两年胡同巷子的变化也大,周阿婆在去岁年冬走了,六十八岁高龄西去,算喜丧,纪瑄忙着杜皇后那些事儿的时候,她跟着在胡同巷子里忙前忙后一段时间。
杨铁匠从旁个人嘴里听到北地有更挣钱的买卖,带着杨小媳妇儿去了北地。
就是跟她有过龃龉的阿贵婶,也重新找到了良人,带着孩子二嫁了。
据说是个走南闯北的行脚商人,妻子死了,留下个几岁大的娃娃,来京巧与她相遇,见她麻利勤快,便与人求娶,阿贵婶要求带她的孩儿,人也没有反对,二人便成了,跟着他去了青阳老家。
大家好像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归宿,像当日赵家婶子在师傅走了之后劝她的话一般,这人啊,总是聚散离合的,缘分到了就在一块,没了就散了。
如今她再回来或者离开这里,不会有人再像过去一般跟她笑呵呵的打招呼,打趣她身侧是何人?
他们何时要成亲?
也不会有人在好多人都误解,与她过不去时,偷摸的给她送吃的宽慰她。
大家伙都各自有自己的活计要做,每日为生活庸庸碌碌的忙活着,而她好像也渐渐活成了师傅的样子,话越来越少,多只与熟悉亲近的人谈一谈,不会再主动去与人交流联系。
人的感情多靠联系出来的。
联系一多,感情就深了。
越深,在这种生离死别的时候,情感消耗也越发的大,会很难受。
或许当初师傅也是悟了这一点,才将自己活成一个人罢。
她做不到他那样。
她想有个家,有爱人,有朋友,有孩子……有可以说说话,陪你一块,无论什么都会无条件支持你的人,像纪瑄,像苏蓉那般,但是也仅限于此罢。
纪瑄看她一直望着巷子那头井发呆,模糊猜到她的想法,握住了她的手。
“没事的穗穗,我还在,我会陪着你的。”
“嗯。”
麦穗抓紧他的手,炎炎夏日,掌心传来滚烫的热意,两人也没松开,上了马车,里边放了许多消暑的冰块,一进去就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松快意。
麦穗坐下,他拿过绢帕给她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又给她拿了一杯解暑冰饮。
“热坏了吧?吃点冰浆去去热气。”
麦穗接过,匀了一勺子,不过没吃,先给了他。
“来,张口。”
纪瑄会心一笑,乖乖照做。
“好吃吗?”
“嗯,比宫里头的还好吃。”
“识货。”
她边吃边骄傲的说:“这是我自己研制的,是我家乡的特饮,别个地方可没有。”
“那我有口福了。”
他低头,玩了一招偷袭,将她要入口的冰浆吃了去。
“好啊纪瑄,你学坏了!”
麦穗佯装生气的闹他,纪瑄求饶,马车在一阵打闹声中徐徐前行。
她听着车辕声滚动的声响,顺势躺到他身上去,她一口,人一口的吃着冰浆,问:“我们要去哪儿呀?”
纪瑄卖关子,没直接与她说:“等会儿到了你就知道了。”
“无聊!”
麦穗一勺子戳进冰浆里,对他这个完全不浪漫的回答表示不满。
纪瑄无奈的笑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麦穗下意识躲开,他一瞬间失落,眸光黯淡下来。
“真生气了?”
“不是。”
“我适才给他们阉刀,血还有些溅身上呢,脏得很。”
她说及此想到了什么,又抱住他。
“对不起纪瑄,我不是那个意思。”
其实最初她并不想他帮忙,自己可以准备的,而且今日只有两个人,还算清闲,但他说两人一起会快一些,还要赶着时间出去,她想想也有道理,后头很多注意力就在旁人上边了,现在回过头来想,叫他亲眼再见那场面……
纪瑄先是怔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或许他该会变通一些,趁着这机会展示一下自己的脆弱,她便会更加的心疼他,还能借此获得一些好处……
比如她会亲他,抱他,还可以叫她发誓永远不会离开自己。
可是他好像做不到。
人在长久的心里纠结过后,只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无所谓的说:“都过去多久的事了,早没感觉了。”
麦穗听着鼻头泛酸,将他抱得更紧了,闷闷的点头应和:“嗯呐嗯呢。”
她曾经想过无数次纪瑄站在那个关键档口的时候在想什么,可如今听他这般说,又忽然觉得其实想什么也不重要了。
活着,就该是向前看的。
——
马车不多时在一座宅子前停下来。
“到了。”
“这就到了呀?”
麦穗掀开帘子往外瞧,但见一所气派的府宅现于眼前。
“原来你是带我过来看房子呀。”
下了马车,视野开阔,在环视一圈那大宅子后说出了一个最为现实的问题。
“这么大的宅子,租也得好多钱的,不划算啊。”
“不是租的。”
他牵着人的手走进去,一个老管家迎上来,“大人,夫人。”
“嘿嘿。”
老人家就是看得多,有眼力见儿,这一声“夫人”叫得麦穗心花怒放的。
纪瑄纠正道:“唤主子,她才是这所宅子真正的主人,该是你的新主子。”
“是。”
老人重新换了个称呼。
麦穗还在云里雾里的,表示不在意,唤他领着他们过去瞧瞧,人便引了路,边走边向他们介绍:“这本是前朝国公府的宅子,今朝本是该允五皇子朱穆做开府的,不过谁曾想人犯了大错,被天子怪责,赶去了封地,便一直搁置下了,是老奴一个人在守着,不过物什都保持得很好,不曾动过,主子们看有什么需要,或者看时间搬进来,可再买一批仆役来伺候着。”
“嗯?”
麦穗看向纪瑄,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你是说,这什么国公府旧宅,原皇子府邸,如今就是我的了?”
“嗯。”纪瑄肯定回答她,“如假包换!”
他将房契和各种证明文书转交给她,“都写着你的名儿。”
“你看看还有什么喜欢的,需要添置的,都可以说出来。”
麦穗久久没有言语,好半日后,将纪瑄偷偷拉到一旁,小声道:“纪瑄,我也没有那么喜欢大宅子,你不必如此,咱还是保守一点,很多东西吧,你懂吧……少拿一些,安全为主,我可不想你……”
“噗!”
“你说到哪儿去了穗穗。”
纪瑄见她误会颇深,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放心罢,这宅子来处正当,是天子赏的,我给它换成了你的名儿罢。”
他这般说,麦穗心还是不能安下来,“其实现在的住处也挺好的,虽然是租的,也不比这个大,但该有的都有,实在没必要……”
“纪瑄,我很胆小的。”
这么大的宅子,说赐就赐了,谁清楚又是唤人做了什么交换的。
“我不想你为了这个,做什么自己不想做的事,受制于人。”
“我知道。”
他再一次让她安心,“我都有分寸的。”
人转了话头,道:“之前你不是说了吗,将来咱们啊,在外头买个大宅子,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理外头是是非非,现在不是正好了吗。”
“是,可是……”
麦穗还是有犹疑,纪瑄堵了她的话,“没有可是的,这宅子算作聘礼,你要不肯收啊,那我也不好意思与你成亲了,这要将来百年之后下去见母亲,她定然是要骂我的,哪有什么都不出就想白得一好媳妇儿的,说出去可是叫人笑话!”
“呵呵呵。”
麦穗哭笑不得,晃了晃那房契地契,“那我就……收着了?”
“嗯,收着。”
“好。”
麦穗将东西收了,又对纪瑄道:“既是聘礼,那我聘礼收了,你可要早些过来娶我呀。”
“一定!”
第60章 负责
两人去瞧了房子, 后又去拜访了苏蓉跟赵沛轩夫妻,请二人为他们做媒,四人聚一处, 主客尽欢,入夜才散去。
“我好高兴啊纪瑄。”
回到家的麦穗依然觉得有几分不真实,抱着他的脖子不叫人走。
“以前你说成亲,我也在准备, 可总觉得没有真实感,它很遥远,远得仿佛随时便会被各种意外吹散了, 可今天我们一起去看了房子, 一起去找了媒人, 好像它就一点点落地了, 似乎只要再向前一步, 便圆满了。”
“嗯,只要上前一步就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