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吧,我就说了,我留下也没什么意思。”
她心跳很快,有点乱,“我去唤人来给你梳洗换药。”
麦穗出去拍了拍胸脯,深呼吸一口气,安慰自己是错觉,他刚刚那个眼神……
错觉。
对,肯定是错觉!
她已经跟他说清楚了,而且如若他真的……那去岁这时,怎忍心叫她一个人在自己府门外冻成那样。
就是寄人篱下,故意放点烟雾弹,怕她把人丢出去罢了。
越想麦穗觉得这个可能性甚大。
呵!
男人!
天生的演员!
算了算了,尽快送走算了,省得给自己惹麻烦。
麦穗叫来在劈柴的小厮,让他往祁王府走一趟,告诉他那儿的管家,他家主子在这儿,让人来接,怕人不信,她又回屋扯下他身上挂着的玉坠做信物,特别交代,“过来的时候,叫人把银子一块送来,你就告诉他,请大夫花了三两银,一日的炭火是一钱,他家主子情况特殊,供应更多,勉强算二钱罢,拢共住了有五六日,也有一两多银子,还有我和你们的护工费,咱这里,几乎每个人大大小小都出了力,算它个五两一人好了,咱有十个人,加起来就是五十 三两,咱也没多收,不过记住咯,这钱是不能少,但要是他不信,你也别跟人大闹,自己吃亏,左不过是多住几日,住一日咱算一日的钱,知道吧,自身安危为主。”
她去过祁王府,那没市井传言的那般好,她也怕人不信,还是多嘱咐了一句。
钱是重要,可人更加重要。
交代完麦穗转身去了厨房,纪瑄找的厨娘是个麻利人儿,这会儿午膳已经备上了,还没炒,旁边有热水烧好了放在小灶上,收小了火,见着她笑呵呵的打了招呼,手里的活计也没停下。
麦穗回应,兀自拿过热水去,回屋梳洗,换了新衣衫,不过人不着急出去,她一来暂不想见朱四,二来确实也累,有点犯懒,只想在自己个儿屋里,自己个儿的空间内,再好好的歇一会儿,哪怕没有睡着,所以她也不梳头发,就这么任头发肆意披散着,坐到了烧有地炕的矮榻上。
这是纪瑄给她做的,她之前提过,说自己见过一种床,可以用火熏了热气,冬日躺着尤为舒服,她只见了大概,画了样图,但是纪瑄给她研究出来了,早些年在纪家时,人有空闲,便给全府的人都做了这样的宽矮榻,这会儿换了新住处,他也在百忙之中抽空请人做了,赶着入秋前做好,冬天正好用上。
麦穗懒懒的躺在榻上,阖上眼,正打算继续再眯一会儿时,就听外头传来了窸窣的声响。
是纪瑄回来了!
她睡意全无,人鲤鱼打挺的从榻上麻利起来,套上鞋子就往外跑。
“你回来了!”
纪瑄与一小厮问话,回头便见麦穗朝他飞奔而来,少女头发未挽,浓黑而长的发随着风在天地间飞扬,肆意横行。
嗯,像只精灵。
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跟前。
“这么长时间没信儿,我还以为你大抵年前不会回来了呢。”
见到纪瑄麦穗无疑是欣喜的,但也确实吃惊。
捡起朱四的第二日,麦穗便让人去衙署与他通了消息,说有重要事找他,叫他抽空回来一趟,然而次日他派人回复,道近期无法抽身,叫她自己个儿看着处理,无妨,所有的后果他都可以帮忙兜底。
“不是你说有很重要的事要与我说吗?”
纪瑄说话间将他的狐裘披风解下来,给她穿上,系好,有些怪责道:“这么冷的天儿,也不知道多穿件衣服就这么跑出来。”
麦穗嘿嘿的笑,理所当然说:“因为我知道你会把你的给我呀。”
纪瑄摇头无奈笑笑,系好披风后,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乌发拢到耳后去,拔下他头上的玉簪,顺带手给人挽了发,将帷帽戴上。
“进屋去说,外头天冷。”
“嗯。”
麦穗没直接将他带去见朱四,而是拽着他进了堂厅。
她想,还是先自己与他说明白个前因后果,他心里有个数,两人再见面,更为合适。
不然这般情况下唐突见了,要他该怎么反应,又该如何处理?
还有那个人……
麦穗隐隐感觉得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没有表面上看去那般好,有点奇怪,仿佛总是隔着一层,但太过具体的,她也说不上来。
总之。
先说清楚罢。
她进屋后屏退了人,开门见山与他说了朱厌的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浑身是伤的倒在门外,昏迷了好几天,昨夜才刚醒,我问了他什么情况,可是他没跟我说,那个人,怪得很。”
纪瑄坐在椅子上,沉着脸默默不语。
如今的他不是两年前那个人人可欺的阶下囚,是什么都没有,性命随时可能会丢掉的小太监,他是御用监掌印,是西厂提督,实打实的权位负责人。
随口一句话,可能叫无数人深陷牢狱或丢掉性命,权力的熏陶让他看上去有些过于早熟,少年老成,不怒自威。
不言不语,实在骇人得紧。
不过麦穗清楚他的性子,在他面前倒没那么拘谨,她开玩笑说:“其实我本来打算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地给他埋了的,谁知道他坏得很,居然威胁我,说让我吃不了兜着走,我一下子脾气就上来了,嘿,我寻思着我非得将他救了,让他跪我面前磕头,对我千恩万谢,说当牛做马报答我!”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朱厌确实威胁过,她也确实是因为威胁才救的人。
假的是威胁的是她自己。
人威胁的是纪瑄。
真是个聪明的坏东西,总是一针见血,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威胁最管用。
纪瑄看她耍宝逗乐的模样,不禁笑了。
麦穗见他眉宇舒展,心里也松闲几分,便继续道:“我唤人去报了祁王府,想着既然清醒了,问题不大,便送回去算了,人家府上家大业大,要什么灵丹妙药没有,总比在咱这儿强,也不用大家伙儿再继续受累照顾他,只是去报话的人到这会儿还没回来呢,也不知道他们王府的人信了没信,会不会过来?”
纪瑄点头,认可她的做法,说句私心话,他亦不愿意人跟对方有过多的接触牵扯。
那个人太复杂了。
“我去看看罢。”
“好。”
麦穗领着他去朱厌住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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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瑄换的这个宅子是个一进院,里外由正屋,东西厢房和两个耳房,一个倒座房形成,地方算大,十个人,仆婢小厮住两侧的耳房,有大概六间小屋子,并不算拥挤,春杏跟她住,在她屋里边上的碧纱橱,京生大一些,兄妹二人再一块睡便不合适了,麦穗将她旁边的暖阁收拾出来,人便住了那里,东厢房给了纪瑄,他在这儿时过夜便住在那儿,西厢房搁置,所以麦穗将人安置在了那里。
西厢房离她的正屋相对远,过内院,走垂花门,又行十来米路,方才到。
过去时,小厮已经将水送过来,给人梳洗完毕,正在换药,衣襟大敞着,满是伤的背清晰可见骨骼脉络,这场面见得多了,麦穗也没避讳,就这么带人进去了。
纪瑄对她这般坦然的态度微微有些不自在,拧了下眉,但并未说什么。
“你来了。”
不等纪瑄开口,朱四先出了声,他对于人会出现,没有半点意外,见到纪瑄,便叫退了左右,道:“你来帮我换药罢。”
“嘿!”
纪瑄没说什么,麦穗先有了火气,她两手一叉,不高兴的说道:“你这对谁说话呢,知道你这会儿在谁的地盘上吗,要没有他,你估计现在早不知道死在哪儿了,哪里能住上这么好的地方,睡着暖和和的床榻,倒是好,对救命恩人呼来喝去的,有点意思,家中没人教你什么叫做知恩图报吗?”
“穗穗!”
纪瑄倒吸一口凉气,忙扯了扯她的衣角,对旁边的小厮道:“带姑娘下去休息罢,这里我来就好。”
小厮:“是。”
他拉着麦穗要走,麦穗不愤挣扎,“本来就是,我说的是实话,天潢……”
她想说天潢贵胄怎么了,天潢贵胄难道就可以享了恩惠还理所应当的对恩人这样吗?
不说报答的事,连基本的礼节都没有!
人是真的很生气,她知道到今天,纪瑄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可是也讨厌这些所谓宫里的贵人,对他这样呼喝来去。
她讨厌他们不将他当作一个人来看!
讨厌他们高高在上的姿态!
只是纪瑄没有给她这个表达的机会,一个眼神喝令他人强行将她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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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素来心直口快,不过并无恶意,还请殿下勿要与她一般计较。”
纪瑄走过去,拿过一旁的药粉开始帮他上药。
“在你眼中,我是这样的人?”
纪瑄说:“奴婢不清楚殿下是什么样的人,也不敢妄加揣测殿下是什么样的人,奴婢只是在自己所能的范围内,尽力做自己该做的事,说自己该说的话罢。”
朱厌哼笑了一声,“纪掌印如今这说话做事真是滴水不漏啊,叫人刮目相看呐。”
纪瑄平静道:“殿下给了奴婢机会,是殿下教导的好。”
“可你恨我!”朱厌说,语气很平静,不过是阐述一个事实,如同谈论今早吃了什么一样简单自然又肯定。
纪瑄久久没有答语。
他确实是恨他的!
人心思重,多方算计,他纪家那么多口人,因为他的一场算计,无辜丧命,自己也被迫入宫,还成为了他的棋子,在那宫禁朝堂的尔虞我诈中,双手沾满了鲜血。
最后,他竟然还想动人如今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个亲人。
他怎么会不恨呢?
他该说他没有,什么雷霆雨露,都是主子的恩惠云云,这些好听的话,他说了无数次,随口就来,有时候他自己都会恍惚,或许他真是这样想的,才会说得这么自然,可这会儿他一个词也说不出来。
人就是恨他!
恨不得杀了他!
“你不应该恨我。”朱厌说,“纪家的事,我承认与我有关,但就算没有我,也是一样的结果,你在宫里掌握权力这两年,该知道许多的事,很多东西,从来不是一个人就能轻易促成的,都是多方的结果,最为重要的,是上边那个人,他如何想,如何做的?如若不是他,那结果也会不一样。”
“你该谢我,是我据理力争,留了你一条命,才叫你有今日这个恨我的机会。”
纪瑄轻笑出声,“殿下果真是巧舌如簧,难怪当日在那般情境之下,仍然能留奴婢一条命,不过既然能留奴婢,为何不能留纪家?”
他并不等朱厌作答,冷下声调,寒声道:“因为殿下需要一个替死鬼,其实是谁也不重要,是我父亲,我纪家,亦或是其他人,殿下要的,只是这个结果,至于人命?那又如何呢,您不在乎,而谁在乎,谁就会从这一场事故中……彻底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