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点水罢。”他说。
“行!”
麦穗去给人倒了水,他在喝,人又忍不住开了口,“你也真是够会挑地方的,晓得我心善,知道倒我家门外,要换别个地方,指定这会儿该去阎王那儿报道了。”
“我们丑话说在前头,咱认识归认识,但这钱要明算账的,我救了你,还请大夫买药以及给你这屋里供暖,这些炭火钱,咱都得好好的算明白,之后你得给我的。”
“你本来打算给我埋了的。”床上人冷不丁的说。
麦穗:“……”
“一码归一码,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最后的结果就是我救了你,还为了救你,花了很多钱,所以这都是你的账,应该给的。”
“真是个守财奴。”
“你说什么?”
朱四:“没有,我说你会算账,会过日子。”
“那是当然。”
他水喝完,麦穗问:“还要吗?”
“再来一杯罢。”
“哦。”
她接过杯子又给他倒了一杯,递过去顺带坐了下来,问:“你不是礼佛祈福去了吗,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回来?”
去岁年冬她在祁王府门口求人受挫,两人便彻底绝了往来,开春后她忙于铺子生意的事,更是没想起来这些,再听闻他消息是在百姓口中得知的。
宁妃丧子后悲痛欲绝,后又求子,奈何不知是该说报应还是怎么的,始终没有结果。
祁王作为养子,不忍母妃如此受折磨,甘愿放弃京中种种,自请去仙云山的天女庙祈福,为宁妃求子。
八皇子朱检故去,他在宝华寺清修近一年,如今又为宁妃如此奔波,甚得民心,百姓都赞他大孝也。
成安帝子嗣不丰,先前三子,均为宁妃所生还早夭,如今剩下的便是四子朱厌,五子朱穆,六子朱棠,以及一个美人所生的十二皇子,方才出生,还未足月,连名字都还没定下。
五子朱穆早前犯了大错,被贬去封地,无诏不得回京。
也就是说,如今成安帝的子嗣中,最有机会继承大统的,便是四子朱厌和六子朱棠,二人一个为长,一个为嫡,且朱棠虽为嫡子,却似先天不足,若非有杜家在支撑,只怕早已泯然众人。
朱厌无家世,是以凭才能封王,如今又无人可与之媲美,当为东宫才是。
在胜算如此大的情况下,他却主动放弃,远离皇权斗争,甘愿去佛庙苦修,这一份心,着实叫人钦佩。
总之……他在民间的声誉尤其好,许多百姓称之为“民间的王储”。
意思是他不显出身,能与民间百姓站在一起,懂得民生疾苦,为百姓谋事。
有孝心,有能力,自是得拥戴的。
不过民间的拥戴作用不大,从他为“长子”,却迟迟不能入主东宫大抵能猜到些许。
面对麦穗的问题,朱四寡言不语。
“罢了,当我没问。”
她也就随口一说而已,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儿,她也不是真想了解。
麦穗看他喝完水,又问了是否需要吃点东西,人摇头说不用,这醒了,该喝的也喝了,没什么事,麦穗自然也没道理在这屋待着。
她转身欲走,人叫住她。
“怎么了?”
朱四低头,那惨白的唇口张了张,半天没蹦出一个词。
“嗯?”麦穗狐疑的看他。
“你要不说我就走了。”
这很晚了,而且这几日她也没有好好休息过,快累死了,她真的没耐心探他这黏黏稠稠的反应。
她只想回去她的小屋,然后躺下,大睡特睡,最好一觉醒来又到了晚上。
“我……你……”
麦穗:“……”
“吞吞吐吐干什么,有什么不好说的!”
她不喜欢这种需要人去猜的相处方式,有话直说,有来有往,看似得罪人,其实最好处,不用费心思也不会太累脑子。
“你能继续……留下陪我吗?”
“什么?”
麦穗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中又听人声音大了些许,说道:“我伤口还没好,很疼,也不知道后边怎么样,你留下陪我吧,当作送佛送到西,再说了……”
他语气严肃起来,带着些冷寒意:“你也不想我死在这儿吧,万一我要是死在这儿,那你和纪瑄,都吃不了兜着走!”
“恩将仇报,你也不算独一份!”
-----------------------
作者有话说:感谢假期,一直榜耻不抱任何希望,心理预期是走完榜能有三百就很好了,结果居然超预期很多,就这么水灵灵到了可以入V啦,因为想赶周三不挤的夹子,所以申请了,临时决定很突然,感谢大家伙的一路陪伴,当天开始会设置抽奖活动,今天或者明天会有大肥章更新,笔芯~[橙心][橙心][橙心]
第45章 新年(三合一)
对于麦穗的吐槽, 朱四沉默不语。
“你不会是在……害怕吧?”
麦穗想到他昏迷不醒时的种种表现,越发觉得有可能,道:“你怕别人追到这儿来杀你?”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有这种恐惧的情绪,需要人时刻陪着,给予安全感也在情理之中。
麦穗作此想,算为他找好了理由, 只是朱四依旧沉默着,不言不语。
“罢了。”
麦穗也识趣没再多问,左右这天儿瞧着还有几个时辰就亮了, 陪一会儿倒也无妨。
她重新坐下来, 拿过一旁的针线继续忙活着, 这几日照顾他, 闲暇时分, 麦穗都是用它来打发时间的。
人编的是应景的雪人络子,雪人成双,细节处用鲜艳的红黑线来勾勒, 不过还没做完,只大概看到个雪人脑袋, 戴着个红帽子。
“这是打算给纪瑄的吗?”
“啊?”
床榻上的人突然开口, 麦穗懵了一下, 反应过来他问了什么, 也没隐瞒, 坦诚的承认:“对。”
她拿起络子晃了晃,兴致勃勃的问:“好看吧?”
“有点丑。”朱四说。
麦穗知道自己针线活一般,虽然常做衣物,早前最难的时候, 还编过络子换卖,但她的手艺,实在比不得京中那些裁缝绣娘,可这么被一盆冷水无情的浇下来,她还是觉得心里不自在。
“没眼光!”
她不打算理会他,人背过身去,继续弄她的络子,“你赶紧睡吧,一觉醒来天便亮了。”
朱厌没睡,倚在床头,视线落在不停忙活的少女身上。
屋内炭火很足,熏得整个屋子热乎乎的,女孩坐在灯下,昏黄的烛光将她的影子映得模糊,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她站在光晕里,背对着人,瞧不清楚神态,只瞧着一片火红,尤为灼人。
其实朱厌自己也想不明白,他为何会确定她会帮自己,可当时遇险求援,他脑海中唯一想到的人,竟然只有她。
她猜对了一点。
他确实是害怕,不过不是怕人追杀过来,到了城门脚下,那些人没有成功,便暂时不敢有第二次行动。
他怕的是……
一些不可对人言的过去。
一些他一直努力想忘掉,可是在无数次梦里,总是反复提醒他的过去。
他恨极了这些东西!
它们像那要命的绳索,死死地缠着他的脖颈不放,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他站到什么位置上!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它们折腾得窒息了!
_______
麦穗直觉身后有一道炙热的视线盯着自己,盯得她后脊背发凉,人本来不打算理会,可约莫过去一刻钟的功夫,那目光始终不曾移开,难受得她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
人放下手上的针线,转过身来,无奈的问:“你真的不睡吗?”
朱四摇头,“不睡。”
他从来都习惯了这样。
“可是我很困哎,我可以睡吗?”
她是真的很累,很困,现在不过是在强撑着精神罢了,实际上只要给她挨着床,人立马能睡着,连编络子也没什么兴致,许多地方多意识不清还有错处,她也懒得改。
朱四道:“嗯,你睡吧。”
人说完又强调了一句,“就在这儿睡,别走。”
麦穗:“……”
真没法子了!
算了。
她也不讲究这些了。
“行吧。”
麦穗将东西推到一旁,两手一摊往桌子上一搭,脑袋就低下去了。
“那我不管你了,我自己睡了,你要有事就大点声喊。”
麦穗说睡就睡,醒来天已经大亮。
朱四不知这一夜是睡了还是没睡,她睁开眼便见人仍然倚在床头,视线落在她身上,也不知道又看了多久,两人目光相接,面面相觑,尴尬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