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接连失子,再无可能孕育子息的深宫妇人,还是掌握着生死权力的妇人,谁知晓会做出什么来,保不准谁会是下一个太医?
惹不起还躲得起罢?
纪瑄勾了勾唇角,笑了。
其实如今他已经不是两三年前那个需要躲着人的小内侍了。
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有无数的法子,加快她的失宠和死亡进程,可是听到麦穗这么说,还是不由笑了出来。
这两年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让他变得不太认识自己了,可在这里,他还能短暂的做一下过去那个自己。
两人絮絮叨叨又说了好些东西,多不过是夜话闲聊,什么今岁米行的价又涨了多少,炭火几成,铺子那头生意如何云云的,至夜半,实在晚了,这才分开,各自梳洗睡去。
第二日纪瑄起得尤为早,天刚擦亮就出门,麦穗起来时,人已不在家中,她也习惯了,这一年多来,两人从来聚少离多的,总这样,起先她还能强撑着起来送送他,时间长了,也懈怠了。
左右纪瑄说多睡一会儿,她便顺势应着了。
她也在长身体的时候呀。
不过她也没起太晚,天亮便起了,收拾过后,进了厨房做早膳。
换到这里住下后,纪瑄请了两个仆婢照顾她,另外置了厨娘,门里门外,还有两个打手,其实许多的事,都不需要像过去那般,叫她事事操劳,只是她自己想做罢。
春杏和京生头一遭来这儿,她想自己给他们做些。
……
吃过早饭,天已经大亮,可以瞧着,天地间一片雪白。
她带着两人出门,先去了东街胡同巷子,在铺子里待了大半日,冬日没什么生意,时下守铺子的,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子,叫何生,已过了宫中的门路,但冬天不适合操刀休养,得等开春暖和起来才好,她便留下人守铺子,做点活,当抵资了。
在那儿用午膳后,麦穗带着他们去了市集,先是在成衣店置办了两身新的寒衣,又买了一些小孩儿的玩具,糖葫芦,春杏的头花,还有笔墨等等,虽然赵家婶子不在了,但功课可不能落下,这字帖还是得练的。
最主要的,是忙活起来,两个小家伙就不会总想着阿娘的事,能尽快看开。
不过瞧着作用不大,她拉扯了一天,两人都不怎么说话,面对往日最喜欢的糖葫芦也是兴致缺缺。
在麦穗思索该如何是好时,竟是碰上了久违的故人。
“麦子,还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瞧错了。”
苏蓉从一家珠宝铺子里出来,三步作两步跑到她跟前,人上下扫视了她一番,又瞧着她身边的两个小孩,不确定问:“你……成亲了?”
“没有,唉,此事说来话长。”
她向春杏和京生介绍,教他们打招呼,又问:“你怎么来京了?”
苏蓉道:“还不是我阿爹,说招了个耕读传家会念书的女婿,非要叫相公考功名,这不就让我们过来了,我都说了,这做官有什么好的,动不动就要掉脑袋,还不如在临安做个乡绅富户舒服,可他一把年纪了就是……”
她嘴比脑子快,反应过来忙道:“麦子,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
“做官也有做官的好。”
苏蓉瞧着她,定定半晌说不出话来。
“麦子,你跟两年前,不太一样了。”
麦穗笑笑,“人总是会变的嘛。”
“对,会变的,我也变了哈哈哈。”
苏蓉没在这儿上边纠结,又问了些东西还有住处,然后爽声道:“如今好了,你跟纪瑄都在京,我跟相公也在,大家相互有个照应。”
她从发上拔下一根金簪,插到春杏头上,“这也没想着会碰上,都没给这两个娃娃准备见面礼,先将就着,待下回啊,咱们几个约着聚一聚,我再郑重的备一份厚礼。”
“好。”
苏蓉还是那般大大咧咧的但出手大方,麦穗没跟她客气,收下了。
他乡遇故人。
真好啊!
只是这个聚一聚的机会,一直近年关,都没有找到。
纪瑄困于宫中俗务难出来,苏蓉陪着相公赵沛轩被邀着游走于京中各个席宴上,麦穗……在寒冬腊月的家门口,捡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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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一个重要女配正式出场,嘿嘿,看到有猜如意的,如意后边还会返场的,基本出现过的角色都有作用,不过不是现在。
啊!休止符,是谁一开年就感冒呀,脑袋昏昏沉沉的根本码不了字,还好有点存稿但不多笑死,后边看情况,如果不能写完会尽量隔天更新[求你了]
第44章 救人
“小麦姐姐, 小麦姐姐,门口有个人死了!”
春杏脆生生的调子在冬夜里轰然炸开,惊起了所有人。
麦穗放下手中的针线, 裹了件披风走出去。
大门口外已经站了一堆的人,守值的门房在探着人的脉息,围观的人见到麦穗,与她招呼:“姑娘。”
“怎么回事儿?”
麦穗透过人群中的缝隙, 模糊见一个黑压压的影儿倒在地上,不过距离有些远,夜间的光线较弱, 实在无法叫她分清是什么人, 只大概分辨, 是个男子。
春杏扑进她的怀里, 磕磕巴巴道:“不知道, 我就出来就看到宝叔他们在扯着人。”
值夜的门房探完起身向她回禀,“这人突然倒在门口,倒下前似乎说了句什么, 小的们没听清,正准备去告姑娘您一声呢, 您出来便好了, 您瞧瞧, 这该如何好?”
麦穗蹙眉, 目光定定地盯着地上那人, 须臾说道:“抬走找个地方埋了吧。”
“他似乎还有一口气?”小厮说。
“嗯。”
麦穗无动于衷,“埋了吧。”
这种来历不明的男人,可不能随便捡,无数的经验告诉她, 会没有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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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穗并不想救人,奈何对方位高权重,并且威胁如若他死了,纪瑄也不会好过,没法子,她不敢赌,只得将人带进了屋。
“将这血水拿出去倒了。”
麦穗一边给人上药一边吩咐小婢,春杏在边上看得心惊肉跳,小心翼翼问:“小麦姐姐,他是活了吗?”
“不知道。”
“那他是死了?”
麦穗回:“不清楚。”
“看他命吧。”
没办法,这寒冬腊月的,又是大晚上,城门关了,人也歇下了,她上哪儿给他找大夫去,家里备了一些治风寒还有跌打损伤的药,她拿来与他用了。
自己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剩下的就看他的命了,挨过去就活着,挨不过去没了,起码赖不上她罢,亦迁怒不到纪瑄。
“时候不早了,你去睡吧。”
麦穗让京生带人回屋,这般血腥的场面,不适合孩子看,没办法的见了就见了,这会儿可以避免,尽量避免。
小孩有些惊恐,但还是听话的回去了,麦穗也不多待,给人上完药,包扎好伤处,也随之离开,只留了个人在看顾,怕夜间生热病或者用水之类的,好在都没有,是安安稳稳到了第二日。
一大早,她派了两个小厮出去,一个去西厂的衙署想法子知会纪瑄,另一个去寻大夫过来。
她只做简单处理,剩余的,还得医师过来才行,救人救到底罢。
左右费用她心里有数,救活了她会跟他清算的,这个亏可不能白吃,她和纪瑄的钱挣得多不容易呀,还要养这么多人呢!
雪天路不好走,大夫来得并不快,晨间出发,要近午时才晃晃悠悠的到,他望闻问切一番,哀呼道:“不可谓不惊险,这箭若再微微偏半寸,就是神仙也难救。”
他夸麦穗处理得很好,及时给人止了血,也没有冲动将箭拔出来,这外行者若随意动,轻则感染,重则当场毙命也说不准。
那伤处太过危险了,刺得还尤其深。
其实麦穗也有犹豫过,到底最后是不敢,这才没有拔,不曾想将错就错,还救了他一命。
大抵这就是天意罢。
大夫给他拔出了箭,又处理了伤口,开了药方,嘱咐道:“病人如今身体虚弱,是万不可受寒,屋内最好时刻供应着炭火,保持暖意。”
“我知道了。”
“这几日注意观察一下他的反应,身边尽量别离人,熬过这几日意识清醒过来,那就没问题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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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四是第五天后半夜醒来的。
本能抽动的手指惊醒了迷迷糊糊才睡过去不多时的麦穗。
她迷迷瞪瞪的睁眼,含糊道:“醒了?”
醒了!
回笼的意识清楚明白自己说了什么,顷刻间睡意全无,人促然起身,带起被抓着的手,说不出来,又麻又疼,麦穗不由皱起眉,嘟嘟哝哝的哼哼了两句,抽回自己的手。
“你……你可别误会啊!”她下意识解释,“你伤得重,昨天还发烧了,磨人得很,愣是给我抓的,疼死了都。”
麦穗一说这个就忍不住抱怨起来。
他不安分,不知道是昏迷中是见了什么,人没醒,但嘴上不时喊打喊杀的,将她的人都给吓坏了,要不然她也不至于自己受累,亲自照顾。
纪瑄给她请了那么多人,就是不想叫她受累的!
麦穗絮絮叨叨抱怨,不过床上的人面上跟结了霜似的,瞧不出一点情绪。
罢了罢了。
醒了就行。
麦穗也不跟她计较这个,探了下他额头,已经不烧了。
“大夫说清醒了就算过去了,不会有事了。”她与人说,又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者需要吃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