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他这样无礼的指摘,朱四并不恼,他说对了,他确实不在乎那些人命,不在乎死的是谁,他需要的是个替死鬼,只是最后的替死鬼,并不是他心里想要的那个。
但也无所谓。
至少……威吓住了。
过去是一时半会儿,对他造不成什么威胁。
然而时下境遇,又变了。
斩草不除根。
总是要复燃的。
“你很聪明,我没有看错你。”
朱厌道:“既然这样,那就带着你的恨意,再继续帮我做一件事儿罢。”
他说得理所当然,纪瑄笑了,“殿下如何认为奴婢还会帮你?”
两人在前岁撕破脸,虽然后边依然保持着体面,但纪瑄没再帮他做过任何事。
后人离京更是。
祁王朱厌离京,去天女庙为宁妃祈福,获朝堂民间赞叹,可实际真实目的只有他们清楚,他不过是给自己造一个不在场证明,顺便立个孝子人设,博好名声罢,实际上,这一年来,京中之事,他没有一件错过,甚至有许多,都有他推波助澜的结果。
也是因为了解,故而才能在那般伤重之下,还能精准找到这里。
朱厌胸有成竹的反问:“你说呢?”
空气骤然凝固。
……
过午,本来晴了的天儿又下起雪来,麦穗坐在廊下,无聊的数着雪花。
见纪瑄从里边出来,忙迎上去,“你们谈完了?”
“嗯。”
“怎么说?”
纪瑄道:“人如今伤重,不宜过度劳累,而且他身份特殊,刺客明显是针对人去的,行踪如若曝光,更是麻烦,所以暂时还是先住在这儿,劳你跟府上的人多操心操心。”
“我操心是没什么问题,只是……”
麦穗想,你不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吗?
从这里到城内,多也就一两个时辰的距离,偌大的王府,马车豪华舒适,左右也就不过是从这里抬到门外和从门外再抬进府的时间会难行些许,但都有人帮忙,亦不成什么事,哪里谈得上劳累一说,最为主要的,就是他身份的问题。
正是因为身份特殊,所以是尽量避免才对。
对方明显冲着他来的,在这里住的时间越长,行踪早晚也会曝光,到时候还得搭他们自己个儿进去。
麦穗自问不是个太善心的人,她有自己的私心,心里也多有数,谁待她好,她报以相同回馈,一般的,她亦不愿意为此搭上自己。
“其实我觉得……”
“穗穗,他暂时住在这里。”纪瑄再一次说。
“好吧,我知道了。”
麦穗噎下了自己想说的话。
“饿了吧,庆嫂做完饭了,先去吃东西。”
她没再提这一茬,拉着人往堂屋走,两人用过午膳,纪瑄是抽空出来的,并不能待太久,又匆匆忙忙走了,走之前问麦穗那支箭是否还在,她当时没丢,留了个心眼儿怕是重要证据,就放在库房,去与他拿了过来。
“他让你查这件事吗?”
“嗯。”
“危险吗?”
“大抵有。”纪瑄道:“放心,我有分寸。”
“嗯。”
她不想人去查,不想他参与这些,可她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一句她不想就可以解决的,说多了不过是给两人造成矛盾不高兴罢。
“那你小心一点,还有,记得回来过年啊。”
麦穗提醒,“我们约定过的。”
“好。”
人送他出门,上轿前,纪瑄想了想交代道:“照顾好自己,虽然是需要你多操心,不过府上有其他人,倒也不用事事亲力亲为,给自己省些力气。”
“我知道了。”
麦穗答应,可是他还没进轿子,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望着她,似乎有什么想说,可是又最终也没有言语。
“我走了。”
“嗯,走吧。”
麦穗送别他。
……
纪瑄离开,麦穗转头进了西厢房的院儿,她怒气冲冲过去,撞开门。
“怎么了?”
朱四伤未好,不能自由活动,在床上看书养神,听到动静才抬起眼来,问得一脸无辜。
麦穗知道,这都是假的,假的!
他根本不会无辜!
如果这么无辜的话,纪瑄不会那样反应的!
可她心里也清楚两人之间的身份差别。
连到纪瑄这个位置层面的人都忌惮着他,何况是她一个小小的民女。
这个地方……
权贵掌握着生杀大权。
像她们这样的小老百姓的性命,并不值钱。
她最后还是将火压了下去,好声好气道:“没什么,就来看看你这儿还有什么需要的,顺便与你说一声对不住,之前我有些失礼了。”
“还真是难得见你服软啊。”朱四道:“不过我还真有。”
他唤人坐过来,问:“你几时知道我身份的?”
麦穗:“……”
“你现在才知道我知道吗?”
朱四:“……”
她一直以为他清楚来着,只是假借着朱四这个身份更好接近人,所以双方互相配合着演而已。
合着他根本不知道呢。
朱厌确实不清楚,他一直认为自己藏得很好,为了“朱四”这个身份,他甚至穿起了不舒适的粗布麻衫,做起了侍卫的活儿,偶尔还得给人端茶倒水的。
这可都是他最为讨厌的东西!
他做了那么多事,到今时今日就是为了摆脱这些的!
结果告诉他早就暴露了?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既然摊牌到这一步了,麦穗也没必要再跟他兜圈子,问得十分直接。
朱厌也答得直接。
“真话。”
麦穗道:“你带我进宫当天我就知道了,哪有王府的三等侍卫可以这么自由出入宫禁的,而且朱乃国姓,还是以排行命名,你们这儿最是讲究这些的,怎么可能允许如此忌讳,除非你就是本人。”
朱厌:“……”
他再一次梗住。
“还挺聪明。”他略带讥笑的说:“这么聪明那你怎么没有发现……”
“发现什么?”麦穗不解的问。
“没什么。”
他忽然觉得谜底太早揭开,没意思了。
……
下午,去祁王府禀话的小厮回来了,果然,两手空空,麦穗大抵猜到了一些,并没有太过失望。
左右纪瑄说过让他暂时住这儿了,便住着罢,她心里有数。
临近年关,她也没功夫多理会这一茬儿。
洒扫除尘,置办年货还要看屋里人的情况,按份给她们工钱利是,以及哪个能留下,哪个得过年回家中去等等一系列的事忙得不可开交。
好在她跟纪瑄在京中并无太多亲友,否则还得考虑走亲访友各种礼节的东西,更是麻烦。
苏蓉与赵沛轩两个都是相熟的故人,并不那般讲究,她邀了人当日过来,一块吃年夜饭,又给苏蓉备了一份小礼,就算过去了。
她分身乏术,却不知为何,最后朱厌遇刺藏在她这里的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麦穗想是完了,怕得招来他的仇家。
人正想着怎么安置留下的一块过年的这些仆婢,还有春杏和京生,免得到时候殃及无辜,又怕是下一个纪家。
不过她似乎多虑了。
仇家没等来,她等到了年前奉旨入宫的消息。
“嗨,吓了我一大跳。”
见到纪瑄,麦穗一颗躁动不安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我还以为是出事了,在想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