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吧。”
麦穗知道她不爱说话的原因,虽然一样的闷,但与纪瑄当时情况并不一样,她是朱四派来照顾她的,可人其实感觉更多是监视,言多必失,少说多做,总出不了差错去。
就像……近期一直在巷子周遭流转的陌生人。
两人没在这话题上谈太久,如意送了姜茶过来,纪瑄饮尽后,身体回了些暖意,将话转到了她的伤上。
“药有在吃,昨日大夫也刚又来看过一回,道养得不错,里边渐渐长出来了,这么下去,不用过一个月就能将板子卸下来了。”
纪瑄欣慰,“那便好。”
麦穗又絮絮叨叨的跟他说了很多,整个好似跟前些时日完全不一样,仿若恢复了以往,不过纪瑄却没那么心安。
他道:“穗穗,你有什么不开心的,都尽可跟我说,不用压抑自己,知道吗?”
麦穗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想法,但不想叫人担心,便说了谎。
她语态轻松的说:“纪瑄,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吧,我已经想开了,婶子说得对,本来是这样的,人嘛,人生在世就是聚聚散散,琢磨不定的,大抵我跟师傅的缘分,便暂时到这里罢。”
她笑着扫视了一圈这个院子,颇为乐观的说道:“这个地方,我又给它租下来了,等腿脚好了,就继续开业,也算是承他的手艺,不叫辱没了去,再者啊,这日子长来,说不准哪一日,师傅他老人家在外头待够了,又回来呢,这缘分不就续上了。”
说及这个,她摊开手里的铜钱给纪瑄看,“我算过了,将来它日呀,我跟师傅还有见面的时候呢,这缘分没断。”
纪瑄揉了揉她的脑袋,视线落到她手上的铜币,顺着她说:“会的,肯定会有那一日的。”
“当然了。”麦穗仰着头,煞为得意的说:“我可是这巷子里的神算子,从来没算错过。”
她与纪瑄道:“我还帮你也算了一卦。”
“哦,卦上怎么说?”
麦穗故意卖关子,不答他,“想知道吗?”
她摊开手,“十文钱一卦,你我是老相识了,看在熟人的份上,给你打个十五折吧,你给一百五就好。”
纪瑄从袖中取出一个靛蓝色,沉甸甸的小荷包,将它交到麦穗手上,“这里有二十两银子,是这几个月的俸禄,本来还有些赏赐的,不过今日下了雨,不好拿,待改日天晴,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哎呀你这人,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
麦穗将荷包退了回去,道:“你在宫里头,现在又升上去了,指定有好多需要钱打点的地方,自己收着,我这还有钱呢,师傅走之前,给我留了不少。”
有三十余两吧。
他没按二钱银子的工钱给她算,加了不少的价,而且大抵人是算到她会回来住,除了那些必要的东西,和他自己的衣物褥子,剩下的都留着了,也不用再补贴钱买新的。
就是房子租赁相对来说贵一些,这块虽然瞧上去不是那么好,但也是挨着闹市的,一年的租金便有三十多,她是好说歹说砍价,那房主又看在麻子李是多年的信誉租户份上,这才给她降了,二十五一年。
交了租子,又要管两个人吃喝的,那三十一下子就快见底了,不过好在之前纪瑄每个月也给她送来些,端午的时候,她出去支了个摊子,也小挣了一把,一直都没花呢,所以目前这手上,还算宽裕,大抵是能撑到这腿好了,重新开业的。
“纪瑄,你不用处处考虑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多为自己想一想,我们手上都各自攒些钱,这样将来日子也会好过些。”
麦穗想了想,道:“祁王是身份尊贵,一句话能帮我们解决很多事情,可如若一直依着他人,不免会被其所牵制,人一旦被牵制住,就会很多事都身不由己,我不想你也……这样。”
她不知道纪瑄跟朱厌之间究竟是什么样一个关系,但她猜测,两人肯定是有联系的,而且……那个老太监,或许便是他们联系的一个关键点。
麦穗甚至想,那日朱四出现救了她,或许并非只是巧合。
她这猜对了一半吧,只是纪瑄不想让她牵扯进来,没有与她如实说,岔开了话去,故作轻松道:“你既然知晓我升上去了,那便该清楚,如今我这身份也贵重着呢,多少人想巴结的,这点钱呐,不成事,我啊,就是好奇,想买你一个消息,你这神算子的卦给我说一说,那卦如何了?”
“巴结你?你会接受吗?”
巴结或许有,但是她清楚,以纪瑄的性子,才做不出来呢,否则以他在的那个位置,宫中多少物件采买经过他的手,怎才这么一点?
“说不准,谁晓得呢,环境影响人嘛。”
“嗯?”
麦穗没说话,只是目光一直盯着他看,像是要从他的身上盯出一个洞来,纪瑄被她看得不自在,摸了摸鼻子,转过身去,回避她的视线。
“你看。”麦穗将人掰回来,正面对着她,毫不留情的戳穿人。
“你不会,环境再变,可你的本性不会变,你读过的那些书,你纪家祖祖辈辈教养的风骨,都叫你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她很是信任他,然而……纪瑄自己却没那个底气,他不敢看人,垂下脑袋,语气低低的问:“穗穗,如果呢,我说如果,如果有那么一日,我真的变了呢?”
麦穗毫不犹豫回答:“那一定是给你的环境恶劣到了极点,才叫一个好人变成了坏人,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在自我保护,是逼不得已下的选择。”
“你这么相信我吗?”
麦穗笑着说:“与其说相信你,不如说我相信我自己,相信我所认识的纪瑄,知道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纪瑄也被她逗笑了。
“嗯,相信你。”
“那神算子师傅,我这么相信你,可否说说你的卦呢?”
麦穗道:“上上大吉。”
“卦上说你将来会位极人臣,嘿嘿,到时候你可得罩着我点,苟富贵勿相忘。”
第34章 逗弄
“噗!”
纪瑄忍俊不禁, 笑出了声。
“你不信吗?”
“信。”
“那就借你吉言了。”
麦穗本来还想他要说不信,她就闹,非要给他一点教训看看, 可人太温和了,没点脾气,起个头那火又歇了。
哎呀,跟他在一块, 真的很难让人生起气来。
……
两人说闹了有一会儿,她才想起来他这身上还湿着呢,“你今日着急回吗?”
纪瑄道:“可以待久一点, 用了晚膳再走。”
“那正好了。”
麦穗唤他将自己推进屋, 从床榻底下取出一双新布鞋, 又从旁边的箱笼里翻出一件夏衫给他。
“你试试, 我之前空闲的时候做的, 按的是那日除夕夜我手量的尺寸,也不知道合适没,本来该早些给你的, 总没寻着合适的时机。”
除夕的时候,她抱过人, 不过这会儿大半年过去, 他瞧着长了不少, 高了些, 身形也似乎比之前大些许, 算不得壮,只是有了一点点肉而已,总归怕有不合适之处。
纪瑄将东西抓在手里,迟迟没动。
麦穗拧着眉心催促, “你赶紧将湿衣服和鞋子换下来罢,不然会生病的。”
纪瑄没动,只是看向她,麦穗急得想起身帮他,却骤然想起什么,他这种君子,向来是很重视男女大防的,怎么可能当她的面换衣服,过去年幼都不曾做过的事,何况现在。
“我出去,你慢慢换。”
她推着轮椅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叮嘱了一句,“换下来的衣服可以放在那个竹篓里,等下如意会来收拾的,这时辰还早,洗洗就干了,晚点你可以带走。”
纪瑄不知在想什么,并未答语,麦穗也没管他,人出去,顺带关了门。
声音消散,门房闭紧,四周忽然暗了下来,只有窗台一点薄光照进来,纪瑄站在阴影里,看着手里那件衣服,心里千滋百味。
他想自己或不该接受麦穗给他的这些东西,太过私人了,传了出去,不知旁人得如何说她,于人的名声无益处,再者……不说朱厌对她心思的真假,就是没有他,将来……也会有旁人,而自己如今此番……
纪瑄低头,不由自嘲的笑了。
她该有一段正常的姻缘,世俗意义上的姻缘,可以名正言顺的牵着夫郎的手出去……可以儿孙满堂,承欢膝下。
他很是清楚这样不对,他不该接受,给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也给她生出错觉来。
可是啊,他到底私欲有些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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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穗出去并未没走太远,就站在门口处等着,一盏茶的功夫后,门被打开,里边的人走了出来。
先映入眼帘的是应景的水绿色,动静之间犹如碧波荡漾般。
“哇塞,纪瑄,这个颜色很适合你哎。”
绞边的白色和绣的白竹相得益彰,将衣服的色彩饱和度消融了些许,显得清新淡雅,濯而不妖。
跟他整个人气质十分搭。
“当日我去选料子的时候,一眼 就相中了,觉得它跟你衬,果然没错,真好看。”
她叫人凑近一些,拉着他转了一圈,欣慰道:“还好,我还怕不合适呢,但这看着没有大也没有小,正好了。”
麦穗做的时候特意多放了一些量,原本是为了好看的,不放量,窄窄小小的,显得太过小家子气了,不过这会儿倒是误打误撞,刚刚好。
“我真厉害,就手量那么一回,居然做得这般好,我看呐,以后你的衣服,也不用花钱买了,你送料子和尺寸过来,我给你做好了,不过可不是白做的,我可是要收手工费的。”
纪瑄任她像打量一件物品一般的将自己翻来覆去瞧,嘴角不觉往上扬。
自入宫之后,人的喋喋不休,就是最为奢侈的东西。
他老老实实答:“不要了,那你太累了,这些衣物宫中每季都会发,而且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过身外物,没必要费这个心思精力。”
“那可不行!”
麦穗想都没想说:“你没听过一句话吗?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你打扮得好看了,我走出去那也有面儿。”
话音落,两人均怔住,须臾麦穗才恍惚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磕巴解释:“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
她本来真想解释的,说这是随口胡诌的,只是一个比方,用不着太过往心里头去,不过看到他直接红到耳后根的脸,立马就歇了解释的心思了。
“咳咳。”
人咳了两声,坐直身体,示意纪瑄低下身来,目光定定的看着他,手勾住他的下巴,问:“清楚我是什么意思吗?”
纪瑄喉头滚动,脸涨红发热,不敢直视于人。
他越是这样,麦穗就越喜欢逗.弄他。
她慢慢贴过去,脸贴着他的耳朵,过近的距离能叫她完全感受得到,他现在心跳有多快,脸几乎是烧起来了,身体发烫,还有些微微颤抖。
“穗穗!”
人开口,声音低沉暗哑,带着无限的压抑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