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自己出来时,卢丹桃正坐在厨房门口,与薛翊和朱四娘相谈甚欢。
此刻望去, 薛二公子正接过朱四娘递来的一筐青豆,将它放在腿上, 手指不紧不慢地剥着豆荚。
他收回目光, 重新落回眼前的少女身上。
却见卢丹桃也正随着他刚才的目光,歪着头,好奇地看向薛二公子。
察觉到他的注视,她立刻转过头来, 更加用力地瞪着他,“快想快说。”
薛鹞皱了皱眉, 如若真要问他,还有什么未曾对她说的话,那便只有送她去岭南一事。
他垂下眼皮,分不清眼中思绪, 喉结轻轻滚了滚, 轻声问道:“二哥与你说了?”
“嗯!”卢丹桃收回张望的视线,用力点点头, “说了。”
“你不生气?”
卢丹桃摇头, 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 皱起眉头, 摆出一副生气的模样,用尽可能严肃的语气强调:“没有,我很生气。”
薛鹞的视线在她脸上细细扫了一遍。
许是还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她的小脸上依然有些疲倦,但这倦意掩不住她此刻的欣喜。
眉目之间有怒气, 但不多。
相比起当初在初入深林时,她得知他要丢下她时的恼怒,几乎等于没有。
双腮鼓鼓,他前天用手指戳过,是软绵微弹的触感。
此刻阳光在她脸上画了一个圈,连带着脸上的绒毛都在发着光,整个人都在熠熠生辉,像是被镀了一层金边。
薛鹞嘴角扯了扯,就她这个表情,说很生气,就连朱贵那个小童都不会信。
她哪有生气。
她明明很开心。
不过现在这般,就是最好的。
他移开视线,望向院中老槐,枝叶茂盛,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这样既确保了她的安全,他无需开口,她也不会难过生气,哭哭啼啼的。
本该松一口气的,但他心下却不由得莫名发闷。
也不知道二哥如何与她说,竟让她对离开这件事如此欣喜。
平日里,她不是总跟在他身后,说着那些虎狼之词。
既要他亲她,又要他陪睡,还让他去看她后背,每时每刻都离不开他,连睡醒都巴不得靠他身上。
如今竟如此欢喜。
早知如此,他便不用替她想那么多,怕她
伤心又难过。
薛鹞又回过头来瞥了她一眼,迎上她那奇怪但还有些期待的视线。
她看起来真的半点都不难过,也不生气。
岭南竟如此好?
亦是知晓与阿严那个年纪相仿的一起前往,才会如此愉悦?
难不成是觉得他对她很差…
薛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因为他方才手劲过大?可他已经很小心地控制力道了。
“你手怎么了?”卢丹桃歪了歪头,眼中还有没消散的喜悦。
她真的很开心。
甚至在他看过来的时候,还要伸手来拉他的衣服,歪了歪头说:“快呀,你想想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的?”
薛鹞蹙了蹙眉,她究竟要他说什么?
让他亲口说出让她去岭南么?
二哥都已经与她说了,为何还要他再说一遍。
他不想说。
可耐不住卢丹桃一直在戳他的手臂,那力道不轻不重的,戳得他有点心烦。
薛鹞迫于无奈,张了张嘴,想开口将那句盘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
却发现方才就涌起那股郁气,已经直接冲上他的嗓子眼,让他喉咙发酸,怎么也说不出话。
这种身体不受控制的不适感,让他心头郁闷更重。
这个笨蛋,一直都在让他不要丢下她,但凡离她远一点,她都对着他絮絮叨叨说没人性,说他不遵守盟友守则。
结果如今只是二哥随口几句,就答应了。
想到这里,他不再试图开口,只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他刚往前走了几步,就被背后之人用手拽住,“你干嘛去?”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审到了什么呢?”
卢丹桃一脸奇怪,“你又在不开心什么?”
“你怎么不说话?”
他不想理她。
卢丹桃见他又已读不回,蹙紧眉头,语气有点委屈,“你又冷暴力。”
“我最讨厌冷暴力的男人了。”
她越想越气,狠狠一掌拍在薛鹞手上,“自从我救了你开始,你就没有对我有好脸色!”
“要么冷着脸,要么还是冷着脸!”
薛鹞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刚才一直压抑着的那股闷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脱口而出,“所以你离开得就如此愉快?”
“离开哪啊?”卢丹桃被他问得一怔。
他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薛鹞一怔,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认真看向她的脸,试图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找出些许端倪,“我二哥怎么与你说的?”
卢丹桃白了他一眼,气鼓鼓地:“二公子说,他代表舍弟感谢我。”
薛鹞一怔,“什么?”
他突然觉得心里那股闷气瞬间消散,像是被戳破的皮球,连带着紧绷的肩膀都松懈下来。
“不就是让你跟二公子一样说一下,你在生气什么?”
卢丹桃冷哼一声,转过身去,往厨房走去,“莫名其妙。”
薛鹞一手握住她的肩膀,见她掰了回来,低下头问道:“二哥不是与你说……”
“说什么?”卢丹桃努力挣脱薛鹞的手,奈何他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她,又让她无法轻易挣脱。
“说我知晓这幕后之人所在。”薛鹞直起身子,放开了她的肩膀。
卢丹桃愣了愣,“你问出来了?”
薛鹞点头:“问出来了。”
“所谓没有骨头,只是这群人属于戏班子,自幼练习柔术缩骨功罢了。”
“柔术缩骨功…戏班子…”卢丹桃喃喃,“杂技团吗?”
“嗯。”薛鹞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一贯冷静,“此事追根溯源,源于三年前,也许还与薛家叛国案有关。”
卢丹桃一怔,挖这么大?
“不会和裴棣他们有关吧?”
薛鹞摇头,没有回她这句话。
只转头看向正门,那处似乎传来了马车停止的声音。他的耳力极好,能清晰地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还有马匹的响鼻声。
卢丹桃歪了歪头,“我怎么听到严云的大嗓门。”
“对了,我今天包扎的时候看到他跑出去了。”她猛地抬头,紧紧抓住薛鹞的衣袖,“难道是岭南神医到了?”
“也许是。”
薛鹞垂下眼皮,看了一眼她那双仿佛在发光的眼睛,低声道:“神医来这,只会待几日,与二哥谈好生意,便启程回岭南。”
卢丹桃点头,“我知道,二公子说过。”
薛鹞抬起眼,躲开她的视线,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开口:“岭南地处国境以南,神医所在之地为岭南首府,历来以外贸为主,如若不想呆在大雍,也可以随行出海。”
卢丹桃蹙了蹙眉,他这是在介绍岭南风情吗?为何突然说这些?
她还没开口,就又听薛鹞发来长条语音:“那里虽天气湿热,为古来流放之地,但也正因如此,国都势力之手很难伸到此地。呆在那很是安全。
卢丹桃眉头越皱越紧,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
她隐约感觉到薛鹞话中有话,却又抓不住那飘忽的思绪。
“你……”她轻声开口,却又被打断。
“二哥说,神医为女子,很能理解女子的不易,如若想闯出一片天,可以跟着学做生意,如若只是想平安顺遂过一辈子,也可以挑一个……”
“如意郎君。从此不愁吃喝。”
卢丹桃眨了眨眼,她大力拽了拽薛鹞的衣袖,“你在介绍什么?”
薛鹞低头,与她四目相对。
眼前少女眼眶微微发红,原本明亮的杏眸满是恐惧,还似乎伴随了些水光。
她紧咬着唇,那一小块昨晚被他救出来的唇瓣又被咬得陷了进去。
“怎么了?”薛鹞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