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尔茨一下子兴趣来了:“比之前提高了三倍?”
许乐易看向陈志辉:“陈厂长,你跟大家介绍一下。”
陈志辉第一次用英语开口,这会儿又被这么多人看着,有些紧张了,他语速很慢,时不时会卡顿,需要在心里组织好句子再开口,为了让大家更清楚,他还伸手简单比划了一下生产线的改进之处。
许乐易见亚瑟终于认真倾听了,心里呼出一口气:【有些人就是蜡烛,不点不亮。】
亚瑟从职业技术学校毕业,进入SS一干就是二十多年,从车间工人一直做到生产主管,后来SS被TL收购,他被调去负责项目。他车间里待了十几年,也在航空厂车间待过。他可不认为航空厂可以改变,现在他听着陈志辉说,总觉得不可思议,时不时提出问题。
陈志辉听亚瑟的问题,还是比较困难,许乐易帮忙翻译问题:“亚瑟说流程好改,观念不好改,他不信航空厂能扭转。”
许乐易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继续,陈志辉说起如何从领导手里拿到主动权,又说如何砸电视机,树立质量观念,如何通过跟供货商开会,如何提供三包服务扭转航空厂在消费者心中的印象。
中间说不清楚的时候,许乐易会适时地帮他补充。
这些日子的经历本就跌宕起伏,一路上大家专注听了,还没听完,就发现已经到了省商委。
省商委的会客室里,几位身着正装的领导早已等候在此,见一行人进门,当即起身热情迎接,与舒尔茨、科恩等人逐一握手寒暄。
简短的落座、奉茶过后,接待座谈会正式开始。
舒尔茨率先开口,随行的人员同步将德语译为中文:“此次率TL家电事业部团队来访,除了跟进与电讯学院、航空厂的技术合作事宜,更重要的是,TL家电事业部已正式将中国市场纳入全球布局,有意进入中国市场,探索本土化发展的可能。”
话音刚落,随行的北京同志立刻接话,语气郑重:“事实上,TL集团的能源部门此前已在北京设立办事处,目前正积极与国内相关单位对接,有意组建合资企业,深化能源领域的合作。”
舒尔茨点头附和,补充道:“中国市场潜力巨大,无论是能源还是家电领域,都有着广阔的发展空间。我此行的核心目的之一,也是实地考察中国家电行业的现状,为后续的合作决策收集第一手信息。”
省商委领导闻言,喜上眉梢,当即介绍了省内家电行业的基础布局与扶持政策,强调了地方政府对中外合资合作的支持态度,双方围绕市场环境、合作模式等核心问题,展开了交流。
座谈结束后,省商委安排了欢迎午宴。
宴席上,杯盏交错。
TL团队早已从汉娜口中详尽了解过许乐易的技术背景,加之此前一路的交流,这位德语流利、专业过硬的中国女性已然成了全场的中心。
唯有亚瑟,自始至终将目光锁定在陈志辉身上,尤其是上午在车里,陈志辉磕磕绊绊却无比真诚地讲述航空厂扭转观念、狠抓质量的种种举措时,亚瑟这位从车间成长起来的人,早已被勾起了浓厚的兴趣。
省商委的同志敏锐地察觉到了亚瑟的关注,席间主动向德国客人们介绍起陈志辉:“这位陈厂长,可是我们省内的实干派人才。早年上过战场,立过战功,转业后主动递交报告,进入了一家濒临倒闭的小厂。短短几年时间,他带着厂子转型做冰箱,硬生生闯出名堂,创建了自有品牌,今年冰箱厂的销售额又实现了大幅增长,是军转民企业转型的成功典范。”
“哦?”舒尔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放下手中的刀叉,追问道:“陈厂长的冰箱厂在哪里?离这里远吗?”
旁边一位商委同志连忙接话,语气热情:“不远不远,离这里也就五公里左右的路程。”
舒尔茨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后,看向身旁的翻译与省商委领导,语气恳切:“原本我记得今天下午的行程是参观熊猫基地。不过,听完对陈厂长的介绍,我对这家转型成功的冰箱厂充满了兴趣。如果方便的话,我们能否临时调整行程,去冰箱厂实地考察一下?”
这话一出,在场的中方人员都愣住了。接待外宾的行程都是提前多日敲定、反复演练过的,相关场地也会提前打扫布置,确保万无一失。冰箱厂毫无准备,贸然接待外宾,万一现场杂乱,岂不是要丢脸?
省商委的领导脸上掠过一丝为难,陈志辉转头跟商委的同志低声说:“应该可以。冰箱厂很忙,节假日都上班,随时可以接待考察。”
“陈厂长,这可不是小事啊!没提前准备,厂里现在的情况能行吗?万一有什么疏漏,影响了中外合作,这责任可不小!”
陈志辉点头:“您放心,我有信心。”
继任的厂长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时常跟他打电话。
领导点头。
陈志辉离开去打了电话,让冰箱厂做好临时接待工作。
吃过饭在商委同志陪同下,车子驶离省商委,沿着城郊的柏油路平稳前行,不过十几分钟,就到了冰箱厂。
第49章 论迹不论心
厂房是这个年代常见的平房,但是给人完全不同的感受是,这家工厂的围墙刷得干干净净,门口挂着醒目的厂牌,两名身着统一工装的门卫站姿笔挺,见车队靠近,立刻规范地敬礼示意,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纪律感。
车刚停稳,一位穿着同款工装、身形干练的年轻男子带着人迎了上来。
车上的人下来,陈志辉介绍这位是冰箱厂的赵厂长,赵厂长伸手:“各位领导、外宾、陈厂长、许工,里面请!”
许乐易看着这位,心里暗想:【倒是和老陈一个风格。】
陈志辉跟亚瑟介绍:“这位赵厂长以前和我是一个军营的。”
亚瑟对德国军队没什么了解,对中国的军队,也只了解航空厂,但是他知道航空厂是属于军队工厂。
陈志辉的话,他实在无感。
跟着走进了厂区,他发现不对劲了,道路两旁没有丝毫杂物堆积,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车间外墙干净整洁,玻璃窗擦得透亮;往来的职工全都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袖口、领口都打理得一丝不苟,走路步伐稳健,没有嬉笑打闹的现象,即便是看到一行人参观,也只是抬眼礼貌示意,随即专注于手头的工作,整个厂区秩序井然。
“这是用军队的管理思路来管工厂?”舒尔茨转头看向陈志辉,语气里带着好奇。
“是的。”陈志辉点头,许乐易同步将他的话译为德语,“军队讲究纪律和执行力,工厂要做好生产,同样需要这些。我把军队的作息、训练和考核制度,结合工厂的生产实际做了调整,推行到了日常管理中。”
一行人走进主生产车间,车间内机器轰鸣,却丝毫不显杂乱。
每条生产线都划分得清清楚楚,物料按类别整齐堆放在指定区域,标注清晰;职工们在各自的岗位上有条不紊地操作,从零件组装到半成品检测,每一个步骤都规范流畅。有职工正在进行冰箱压缩机的安装,手指翻飞间,动作精准利落。
亚瑟的目光始终紧锁着生产细节,他放慢脚步,凑近生产线,仔细观察着职工的操作手法和设备的运行状态。走到一处工序衔接处时,他停下脚步,指着传送带和操作台之间的空隙,用英语问道:“这里的物料传递,为什么要人工搬运?用机械手或者更合理的传送带衔接,效率会更高。”
陈志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诚恳地回应:“您说得对。目前我们的资金和技术有限,还无法实现全流程自动化衔接,只能先保证人工操作的规范和精准。”
亚瑟微微颔首,没有再追问,转而观察起职工的操作规范度。他发现,即便是最基础的零件分拣岗位,职工也会严格按照标准核对数量和规格,没有丝毫马虎。跟他印象中的航空厂完全不同。
舒尔茨一边听着陈志辉的介绍,一边翻看手边的生产记录册。册子里的字迹工整,许乐易跟他介绍里面记录数据。
每一批产品的生产时间、负责人、检测结果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涂改痕迹。
“从濒临倒闭到销售额大幅增长,你们的转型很成功。”舒尔茨合上记录册,语气郑重,“纪律是企业发展的基础,你们已经打下了很好的底子。”
参观结束时,舒尔茨主动与陈志辉握手:“非常感谢你的接待,这次临时调整行程很值得。这家工厂让我看到了中国本土企业的潜力和积极性。”
亚瑟也走上前,看着陈志辉说:“希望下次去航空厂,能看到和这里一样的改变。”
许乐易笑:“可能比这里更好,因为陈厂长正在航空厂尝试推进日本的丰田生产模式。”
“丰田生产模式?”舒尔茨有些意外,这个模式在美国汽车行业开始悄悄流行。
舒尔茨在了解之后,认为这种模式对生产管理非常有效,他想要在TL家电事业部推行,但是遇到了很大的阻力。
毕竟在德国人的心中,工业制造德国才是老大。
在这里听见这种模式被实践,让舒尔茨感到意外,对航空厂更加有兴趣了。
傍晚的欢迎晚宴依旧氛围融洽,双方就后续合作的初步方向交换了意见。
晚宴结束后,德国客人们被妥善安排入住金牛宾馆,许乐易则跟着陈志辉前往招待所。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路灯的光晕在车窗上缓缓划过。
许乐易靠在座椅上,跟陈志辉介绍起TL集团的情况:“TL集团旗下有五大事业部,除了我们接触的家电事业部,还有能源事业部,工业自动化、医疗设备和精密仪器这三个板块,每个事业部都是独立运营,但又会在核心技术上互通有无。”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国家提倡‘市场换技术’,就是想通过开放国内市场,吸引外资企业进来建立合资公司,我们从而学到他们的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建立合资公司对我们来说,好处很明显,既能拿到资金,又能引进生产线和核心技术,还能借助他们的渠道打开国际市场。”
陈志辉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车子很快到了招待所门口,许乐易推开车门:“早点回去休息。”
“好。”陈志辉看着她走进招待所大门,才驱车回家。
回到家,陈志辉径直走进浴室洗澡。热水冲刷着身体,白天的种种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既然TL能源要建合资公司,那能不能让他们也考虑和冰箱厂、航空厂合作?”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匆匆洗完澡,穿了衣服,就往外冲。
夜色渐深,招待所的走廊里很安静,陈志辉找到许乐易的房间,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可门后的景象让陈志辉吓了一大跳。
许乐易脸上敷着一层厚厚的什么东西,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和一张嘴巴。
许乐易见他这副呆愣的样子,忍不住挑了挑眉,声音带着点面膜紧绷感:“怎么了?我敷面膜保养脸呢!”
“面粉糊,糊脸上能保养?”陈志辉问。
许乐易让他进屋:“神经,这是面膜泥!是用火山泥做的,可以清洁滋润皮肤。”
她关了门,拿了毛巾:“我洗脸,你有什么就说吧!”
许乐易进卫生间洗脸,陈志辉靠在门边看着她说:“你说,咱们能不能跟TL成立合资公司?”
许乐易刚把脸上的面膜泥搓掉,听到陈志辉的问题,抬眼看向他,手里还拿着沾了水的毛巾擦脸:“从投资角度来说,TL要建合资公司,大概率会优先选北京、申城或者广州。”
她一边说,一边擦脸,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陈志辉身上,心里轻轻叹了一声:【哇哦!】
陈志辉匆匆从家里赶过来的,里面的白色贴身背心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肩背线条,下摆整齐地塞在深色长裤里,外面的浅灰色衬衫敞开着,他就那么随意地靠在卫生间门口的墙壁上,身形挺拔,却又难得随性。
许乐易的话音顿了顿,脑子里瞬间跑偏,嘴上却依旧保持着专业的语气,继续分析:“那些地方交通便利,营商环境更成熟,国家给的对外开放政策也更倾斜,对跨国公司来说,运营成本和沟通成本都更低。我们这里区位和政策优势上,确实差了一截。”
【我总算是理解了,什么叫腰不是腰,是杀人的弯刀。】她盯着陈志辉腰腹的线条,心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这句话,【他就这么随意靠着,没刻意摆什么姿势,怎么就这么有味道?】
她走出来,拿起桌上的爽肤水,倒了出来,往脸上拍,试图用冰凉的触感拉回思绪,嘴上还在补充:“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机会。TL家电事业部想进入中国市场,需要本土化的生产基地,毕竟我们的生产线,就是从他们那里引进的,如果这次给他们有好的印象,他们会考虑磨合成本。”
【以前跟范军谈了那么多年,而且身边也不是没其他男生追过,怎么就没一个人,能像老陈这样,随便站着就让我心跳加速?】她拍爽肤水的动作都快了几分,【许乐易,你清醒点!你们现在是工作伙伴,你怎么能产生这种邪恶的念想?】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平静:“关键是要让TL看到我们的潜力。今天舒尔茨参观冰箱厂很满意,亚瑟也对航空厂有了期待,这是个好开头。后续我们可以整理一份详细的资料,把工厂的产能、技术储备、政府扶持政策都写清楚,再找机会跟舒尔茨谈。”
【不不不,古人说‘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她在心里给自己找补,【我只是心里想想,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志辉就那么靠在墙边,安安静静地听着许乐易分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朵里却把她那些天马行空的心思听得一清二楚。
他原本满心都是合资公司的事,可听到那句“腰不是腰,是杀人的弯刀”时,身体瞬间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又很快放松下来,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他从没被人这么直白地惦记过,尤其是这种带着点羞涩又有点大胆的心思,透过心声传到他耳朵里,自己本就对她有念想,听到这里更是气血翻腾。
他刻意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的夜色,声音依旧沉稳:“我回去就整理资料,明天一早来找你,咱俩利用回航空的路途,跟舒尔茨去聊这个事?”
许乐易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还在为自己刚才的心思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拧开乳液的盖子:“行,咱们聊好了,你明天白天刚好可以再修改。我陪着他们参观电讯工程学院。”
她嘴里说着正事儿,眼睛不经意地看着陈志辉,心里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知道了,”他笑着点头,“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见。”
说完,他不等许乐易回应,就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晚安”,就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许乐易愣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乳液瓶子,没明白他怎么突然就走了。
第50章 她用我擦过嘴的手帕擦嘴……
陈志辉走出楼道,夜风吹在脸上,却没能完全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他走出招待所大门,望着许乐易房间窗户透出的微光,愣了好一会儿神。
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回到家,走近房间,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翻出纸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