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拧开钢笔,笔尖刚落在纸上,脑子里却是……
“咳。”他清了清嗓子,摇了摇头,在纸上写下“合作优势”四个大字……
他一笔一划地写着,试图把这些思路梳理清晰,可写着写着,笔尖就顿住了。脑子里又冒出来:没谁像老陈这样给我特别有感觉。
他无奈地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缓一缓,重新拿起笔,逼着自己专注于纸上的内容。
这一晚,陈志辉写了改,改了又写,直到天快亮时,才总算把合作资料的框架搭好,列出了生产能力、技术储备、政策支持、市场潜力四个核心部分。
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可一想到许乐易,那份安定又瞬间被打乱,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志辉就醒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起床洗漱,而是坐在床边愣了会儿神,然后起身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又找了条深色西裤。他走到镜子前,仔细地把衬衫穿好,扣好每一颗扣子,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连头发都用梳子仔细梳顺了。
他这反常的举动,刚好被起床准备早餐的张姐看到了。张姐跟着陈家多年,从没见陈志辉这么精心打理过自己,忍不住笑着走到院子里,跟正在浇花的柳淑琴说:“淑琴,小辉今天不对劲啊,穿得整整齐齐的,还对着镜子梳了半天头发。”
柳淑琴闻言,眼睛一亮,停下手里的动作:“孩子总算开窍了!”
“八成是!”张姐点点头。
陈志辉没察觉外头的动静,整理好衣衫后,又把昨晚写的资料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正要往外走,柳淑琴问:“不吃早饭了?”
他笑看向他妈:“我带许工去吃抄手。”
柳淑琴笑得开心:“快去。”
许乐易刚洗漱完毕,正在整理东西,就听到了敲门声。
她走过去开门,看到陈志辉站在门口,穿着整齐的衬衫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早。”陈志辉笑着开口,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些,“这是我昨晚整理的合作资料框架,你看看?”
许乐易接过纸张,快速地看。
“先别急着看,小吃摊,可以吗?”陈志辉说道。
“当然,当然。”许乐易对路边摊从不拒绝。
许乐易跟着陈志辉往外走,手里还捏着那份合作资料,低头快速浏览着,脚步不自觉地放慢:“走慢点儿,我很快就看完了。”
陈志辉没说话,只是默默调整着步速,让她能安心看资料。
许乐易匆匆扫完最后几行,刚抬起头想跟陈志辉说补充意见,就听见身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旁人的惊呼。
她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一股温热的力量猛地拉住,紧接着整个人被带入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小心!”陈志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许乐易撞在他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下一秒,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一个身材高大的傻大个没刹住脚,撞在了陈志辉的后背上。
傻大个的家人紧随其后,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一边拉着傻大个,一边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这孩子脑子不太好使,没看路,撞到您了吧?实在对不住!”
陈志辉松开环在许乐易腰间的手:“没事吧?”
许乐易仰头,微微摇了摇头。
确认她没事,陈志辉才转身看向那家人,语气平和:“没事,下次看好人。”
“哎哎哎!一定一定!”那家人连连点头,拉着还在傻笑的傻大个匆匆走了。
许乐易站在原地,心跳得飞快,脸颊瞬间热了起来。刚才被他抱住的触感还残留在身上,坚实的胸膛、有力的臂膀,那种被牢牢保护住的感觉。
【刚才他抱得好紧……心跳好快,怎么办?】
【昨晚我还在想他的腰,现在又被他这样抱着,许乐易,你越来越不矜持了!】
【可他保护我的样子,真的好有安全感……】
【不知道他搂着我的腰,他是什么感觉?】
陈志辉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份微妙的沉默:“没事吧?没吓到你吧?”
“没、没有。”许乐易摇摇头,看向前方,“我们走吧。”
“嗯,抄手店就在前面,不远了。”
往前走了几十米,有一大排的早点摊子,一路过去油条、豆酱、锅盔、小面、抄手摊也在其间。三轮车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板正麻利地包着抄手,皮薄如纸,馅饱满紧实。
“老板,两碗抄手,一碗红油的,一碗骨汤的。”陈志辉熟稔地开口,拉着许乐易找了个位子坐下,“我去买两个锅盔。”
“好。”
陈志辉买了两个锅盔过来,两碗抄手也上来了。
红油抄手色泽鲜亮,红润的汤汁里浮着葱花和白芝麻,香气浓郁;骨汤抄手汤色清亮,飘着几片青菜,透着淡淡的骨香。
陈志辉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红油抄手,放进许乐易的骨汤碗里,红油抄手落入清亮的骨汤里,瞬间漾开一圈淡淡的红色油花。
许乐易也夹起一个自己碗里的骨汤抄手,放进他的红油碗里,眉眼带笑:“礼尚往来。”
许乐易也夹起抄手,吹了吹送进嘴里。皮薄滑嫩。
“好吃。”
许乐易一边吃着抄手,一边拿起锅盔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混着内里的绵软,越嚼越香。
她嚼着锅盔,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说:“这个抄手和我们申城街头的柴爿馄饨差不多。也是这样的小摊,老板用柴火烧锅,馄饨皮薄馅小,冬天里喝一碗热汤,浑身都暖了。”
“我每次都来去匆匆,还没好好吃过。”
“下次咱们一起去,生煎、小笼、排骨年糕,我带你一样一样吃过去。”
两人从吃食说到合资,许乐易说:“说回合资的利弊。好处很明显,但弊端也不容忽视。外资进来,我们的话语权肯定会被削弱,重大决策大概率要听TL的,毕竟他们是投资方,肯定要优先考虑自己的利益。
还有文化和管理理念的冲突。德国人做事严谨,注重规则和流程,而我们这边的企业,尤其是军转民的厂子,多少带着点人情世故的味道,管理上没那么精细化。到时候在生产、管理上很容易产生矛盾。
最关键的是利益分配。TL是跨国公司,盈利是他们的首要目标。如果我们的发展方向和他们的利益诉求不一致,他们很可能会牺牲我们的利益,甚至撤资。比如他们可能更愿意让我们生产低附加值的零部件,而不是核心技术产品,让我们进口他们的高价核心部件,通过这样转移利润。”
“这些看似弊端,实际上咱们反过来看,我们搞计划经济搞了几十年,对市场经济还在摸索中,他们是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多听他们的,吸取经验。西德产品能有这样的美誉,就是他们的严谨态度,我还巴不得跟着他们学精细化管理。最后一个,如果他们不来,我们依葫芦画瓢,那个葫芦还得去买。他们来了,至少葫芦就在那儿,我们就想法子画瓢呗!这个时候先做孙子,等有了实力再做老子,不怕他们撤资。”陈志辉看着她,“你说呢!”
“有道理。不过,在合同里明确技术转移的条款,要求他们帮助我们培养技术人员;在决策机制上,争取关键岗位的话语权;还有利益分配,要明确我们的底线和诉求。咱们菜,咱们也不能吃亏。”许乐易吃掉最后一口锅盔,突然发现自己出门,没带包,忘记带手帕了。
“你更有道理。”陈志辉递出一块蓝色格子手帕,“没用过。”
许乐易接过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
陈志辉接回手帕很自然地擦了嘴,许乐易瞪大了眼睛看他:【他用我擦过嘴的手帕,擦嘴了?】
陈志辉站了起来,淡淡地说:“走吧!”
第51章 留还是走
电讯工程学院的梧桐道上,许乐易陪着汉娜、舒尔茨一行,身后跟着宗校长、张教授等校方人员,一路参观校园与实验室。
宗校长热情地介绍着学校的历史与科研成果,语气里满是期盼,时不时看向汉娜,希望能捕捉到她感兴趣的神色。
可汉娜的反应却始终平淡。
走进实验室,看到那些五十年代的老旧仪器,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转头用德语对许乐易低声说:“这些设备太陈旧了,甚至跟不上我们二十年前的标准。”
许乐易心中一叹,如实翻译给宗校长。宗校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连忙解释:“我们正在申请经费更新设备,许工也给我们提供了很多技术指导,学生们都很有潜力……”
张教授跟着补充,拿出学生们的实验报告递给汉娜:“您看,这是我们学生做的电路设计,虽然条件有限,但都很认真。”
汉娜快速翻阅着报告,指尖划过那些略显稚嫩的图纸,摇了摇头,用德语对许乐易说:“认真是可贵的,但合作需要双方对等的实力。合作的核心是互利共赢。现在的电讯学院,更像是需要老师手把手教导的学生,而我们没有足够的精力做启蒙教育。”
宗校长等人听不懂德语,却从汉娜的神色中看出了端倪,脸上的热情渐渐褪去,只剩下难以掩饰的失落。
参观结束后,汉娜拉着许乐易走到一旁,避开了其他人,语气坦诚:“乐易,我很欣赏你的才华和理想主义,但合作不是单方面的付出。如果你来这里任教,带着团队搭建起符合国际标准的科研平台,我愿意推动亚琛与学校的合作,因为你能让这份合作产生价值。可现在,这里的基础太薄弱了,我们投入的时间、精力与回报不成正比。”
许乐易沉默着,她的内心再次纠结:【留在学校,能培养更多电子人才,可这意味着要放弃深市的规划,放弃李成业的线路板厂……那是我竭力引进的外资项目,多少人盼着它顺利量产,我不能半途而废。】
【可这里是中国电子工业的摇篮,边上有未来翱翔在天空的雄鹰,国家决定设立电子对抗部队,如果我不为此做点什么……】
“我还没决定。”许乐易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给我点时间。”
汉娜点点头,没有再追问:“我理解你的纠结,但理想主义也要基于现实。你是个难得的人才,不该被埋没在落后的环境里。”
当天晚上,她回到招待所,招待所的前台给了她一个电话号码,让她回电。
这是李成业在深市的电话,她打电话过去,李成业语气兴奋:“乐易啊!乐易!你知道最终我爷爷决定投多少吗?”
“多少?”
“一亿五千万美金,让我上最好设备。”
就算是隔着电话线,许乐易都能感受到他的兴奋。
“我爷爷亲自去北京谈的,会得到上面最大的支持。”
“太棒了!”许乐易也高兴,这家厂开了之后,这个行业很多瓶颈都能解决。
“我们商定十月二十八日举行奠基仪式,姜部长会到,我爷爷也会来,还有RC的采购总监……”李成业念了一长串名单,好似生怕许乐易不去。
许乐易笑,“知道了,我提前一天到。”
第二天一早,陈志辉带着许乐易赶到TL团队下榻的金牛宾馆时,冰箱厂的赵厂长已经等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位司机。
昨天得到了舒尔茨的同意,冰箱厂的赵厂长和他们一起去航空厂,路上他们一起探讨中国家电市场的情况。
陈志辉的车子就让冰箱厂的司机帮忙开回去,他一起上面包车。
车厢里,舒尔茨主动问陈志辉:“陈厂长,听说你是自学的国际先进管理和营销理念,还成功应用到了冰箱厂和航空厂?”
陈志辉一下子没理解,许乐易说:“我昨天跟舒尔茨先生提起你在航空厂的实践……”
陈志辉点头:“是的,许工给了我几本专业书籍,我结合工厂的实际情况,慢慢摸索着调整管理模式,比如推行标准化生产、建立质量考核体系,这些都是从书中借鉴,再本土化改造的。”
陈志辉的英语依旧带着中式口音,却比上次流畅了许多,
“我尝试在黑白电视机装配线上采用看板配料,减少库存浪费和等待时间……”
亲自下去做了,自然如数家珍,碰到什么问题,怎么解决。
舒尔茨眼神里的欣赏越来越浓。他没想到,一个从未出过国、没有接受过系统管理培训的中国厂长,竟然能把这些国际先进理念灵活应用到实际生产中。
“这太难得了!”舒尔茨忍不住赞叹,“很多企业管理者,即使学了这些理论,也很难落地执行。”
“我看书的时候,觉得很有道理。而且许工在这些管理模式上,她是我的老师,时常会给我建议,帮我纠正。”陈志辉指着路上刷墙的广告说,“中国广告还没那么流行,我们工厂被顾客找上门的时候,许工给了我建议……”
舒尔茨很意外:“许女士对管理也有深刻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