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里的人来来往往,看到他们都很新奇,一来是陈志辉第一次带姑娘回来,二来却是陈志辉和梁倩之间,这点事儿。大院里不少人都知道,当年梁倩追了陈志辉好几年,他去哪儿她就追到哪儿,夏天还特意跑到扬城找过他,最后却没能如愿,两家原本亲密的关系,也因此变得有些微妙,梁倩的母亲更是时常对柳淑琴阴阳怪气。
可此刻,梁倩有了对象,看向陈志辉的眼神里只剩旧日熟人的平和,没有半分尴尬或不甘。
走出大院,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铺满梧桐叶的石板路上。许乐易忍不住感慨:“真好啊,梁医生总算找到合心意的人了。”
陈志辉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真诚,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缓:“我很高兴,她能有新的开始,毕竟是一个大院里长大的,两家关系也好。。”
看到梁倩真正放下,找到了合适的人,他心里那点隐隐的愧疚与尴尬,也终于烟消云散。
【他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表现得明明白白,从没给人幻想。怎么可能有追妻火葬场呢?】
路程很短,很快到了招待所,陈志辉把旅行袋交给许乐易,等她拿了钥匙上楼,再转身离开。
回到家里,陈向荣已经坐在客厅里看报纸了,柳淑琴正对着镜子,手腕上喷了点许乐易送的香水,凑到鼻子前闻了又闻,脸上满是欢喜。
见陈志辉回来,她连忙拉着他:“你闻闻,乐易送我的香水,味道多好闻。”
“他哪儿懂这些?”陈向荣放下报纸,抬头瞥了一眼。
陈志辉说了一句:“挺好闻的。”
“小姑娘是真好啊!”柳淑琴放下香水瓶,拉住儿子,“儿子,我看你对人家很上心啊!给人剥核桃肉,给人夹菜。”
陈志辉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无奈地说:“妈,您别瞎想了,许工最多在扬城待一年,之后要去深市发展。”
陈志辉说了一下许乐易对未来的规划。
“这些我不管。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对人姑娘,有没有那个想法。”柳淑琴问他。
陈志辉低头不说话,知子莫如母。之前跟儿子说找对象,他哪里肯听,早就回房间了。
今天就这么不说话,那就是喜欢,但是顾虑太多。
“别那么多顾虑。待一年怎么了?一年足够培养感情了!”柳淑琴不以为然,坐在他身边,语气带着回忆,“当年你姐才十个月大,你爸就去了朝鲜战场,后来他回来,也去了好多年边疆,我们俩分居了十一年,这十一年里,聚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都没半年,不也过来了?”
她戳着儿子的脑袋:“只要两个人互相喜欢,心里有对方,这点距离算什么?乐易去深市做她的电子工业,你在扬城好好带航空厂,等你把航空厂彻底盘活了,成了军区军转民的标杆,到时候再申请调去深市,或者在深市开分厂,不就能团聚了?”
见儿子默不作声,柳淑琴抬头看男人:“你说是不是啦?”
被点到的陈向荣放下报纸,看着儿子:“我第一次见那姑娘,你给人打伞,你跟人吃饭,我就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了。当了那么多年兵,你的战术呢?计谋呢?”
柳淑琴拉着儿子:“感情这事儿,距离不是问题,关键是看两个人愿不愿意为对方付出。你要是真对人家有意思,就别因为怕距离就退缩,好好把握。”
陈志辉沉默着,没有反驳。距离也许不是问题,问题是还有个计划中的李成业。
第48章 德国客人
清晨的农贸市场门口早已热闹起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着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许乐易跟着梁倩穿过熙攘的人群,远远就看见一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煤炉上,咕嘟咕嘟冒着滚烫的热气,酱红色的汤汁翻滚着,炖在里面的肥肠泛着油光,浓郁的卤香夹杂着花椒、辣椒的辛香,直往鼻子里钻。
“就是这家!”梁倩笑着拉她走到摊位前,四十来岁的嬢嬢正麻利地切着肥肠,刀刃起落间,肥瘦相间的肥肠块整齐地落在碗里,“嬢嬢,两碗肥肠粉,都加卤蛋和肥肠,少辣!”
“倩倩来啦?这位是你朋友?”嬢嬢嗓门洪亮,手上动作不停,抓起两把红苕粉扔进沸水里,烫得恰到好处时捞起,装进铺着豆芽的粗瓷碗里,再浇上滚烫的肥肠汤,铺上厚厚一层肥肠块,撒上葱花、香菜和少许辣椒油,最后摆上颗卤得油亮的卤蛋。
许乐易捧着碗在小桌旁坐下,刚凑近就被香气勾得咽了咽口水。红苕粉晶莹剔透,吸饱了浓稠的汤汁,肥肠块泛着油光,看着就软糯Q弹。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粉,吹了吹送进嘴里,粉的滑嫩与汤汁的鲜香瞬间在舌尖滑过,带着一丝温和的辣意,不呛喉却足够提味;再夹起一块肥肠,牙齿咬下去,软糯中带着嚼劲,卤汁的咸香与肥肠本身的香味完美融合,半点腥膻味都没有,只有满满的脂香与鲜味儿。
许乐易吃得鼻尖冒汗,拿出手帕擦了一下汗。
耳边是梁倩跟她说,她这几个月在省人医的情况。
许乐易吸溜着红苕粉,听梁倩絮絮叨叨说着省人医的日子。
“说真的,省人医跟军医院差别太大了。”梁倩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同是主治医生,军医院的待遇看着稳定,可晋升全靠资历和名额,项目申请也受限,上面卡得严;省人医就灵活多了,只要你有本事,能拉来项目,待遇能翻倍不说,发展空间也大。”
“厂里不也一样?航空厂稍有好转,军工厂的人都想转过来。”许乐易听陈志辉说,隔壁厂里工资很低,听说航空厂起来,大家都盼望着能过来。
“是啊!我爸也发愁,上面可不仅仅砍了雷达的钱,连飞机发动机都要砍。为了寻出路,飞机厂的工程师在研制洗衣机。”梁倩吃完了叹气。
这个故事,许乐易上辈子听过,那时候就在这里,中国的军机发展已经到了世界前沿,八十年代飞机工程师研制洗衣机这个故事,就成了来时路上的一点插曲。
然而现在却是大家真缺一口吃的。
“我听陈厂长说过,上面开了部队经商的口子,就是想让军工企业自己找出路。”
“可哪有那么容易?”梁倩叹了口气,“军工厂的技术都是针对军工的,转民用谈何容易?就像航空厂,要不是你来了,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样。”
许乐易放下碗筷:“其实也不用太悲观。民用领域发展起来了,反过来也能带动军用。比如我们现在做的彩电电路板,技术成熟了,以后可以应用到雷达、通讯设备上;生产线优化了,也能为军工生产提供经验。我们这一代人,不就是要凭着一股子劲,把落下的技术追回来吗?”
梁倩愣了愣,随即笑了:“你说得对,还是你们搞技术的看得远。”
两人付了钱走出小铺子,清晨的阳光已经升高,许乐易下意识抬头,恰好看见一架军用飞机划破天际,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烟迹。
中午时分,陈志辉开车来接许乐易,直奔电讯工程学院。车子驶进校园,两旁的梧桐树郁郁葱葱,教学楼墙上还刷着“振兴电子工业”的红色标语。
宗校长安排了后天负责接待的师生,跟许乐易再做一遍演练,学生和老师都很紧张,希望能抓住这次机会,能跟汉娜,乃至亚琛达成合作。
许乐易给了一些建议,却没有给核心的建议。差太多了,只能靠着态度好,让人跟你合作了。只是实力相差太远的合作,通常都很憋屈。
这所被誉为“中国电子工业摇篮”的学校,现阶段,实验室设备陈旧,很多仪器还是五十年代的老古董,科研经费紧张,教师虽然努力,知识也如同那些设备一样陈旧了。
这两年国家加大力度送人出去,第一是人送出去了,回来的,能有一半吗?至少他们这一批的留学生,有几个甚至是情愿留在美国洗盘子,也不愿意回国。
就算是回国了,也是希望留在北京或者申城,这里慢慢起来得等2000年后了吧?
许乐易一边想着:【他们缺我这样一个有专业素养,又有人脉的老师。】
一边又告诉自己:【许乐易,你已经给自己定了目标了,你只有两只手,不是八爪鱼,真干不了那么多。】
接着又安慰自己:【许乐易,你醒醒,深市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你一定能做出更大的成绩,为国家的电子工业打下坚实的基础。没有你,电讯工程学院还有那么多优秀的师生,这个国家本身就有着蓬勃的潜力,等整体工业实力上来了,军工自然会水涨船高。】
【可这是电讯工程学院啊!周边还有那么多军工厂。如果我留下来,在学校,能培养出一批又一批的电子人才,他们会像种子一样,撒遍全国,生根发芽。】
陈志辉听着她在心里反复拉扯。
她是个心软的人,所以明明自己专业是电子电路设计,却一直在忙彩电。
当天安排完毕,第二天上午九点,陈志辉已经等在招待所大厅里。
许乐易九点准时下楼,刚走下来,陈志辉就向她看来。
她上身穿了件黑色高领中袖针织衫,针织面料细腻贴合,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肩颈线条;下身还是前天那条正红色半裙,行走间带着利落的弧度,与前日温婉模样截然不同。头发精心盘成了低髻,几缕碎发贴在鬓角,露出光洁的额头,原本带着江南女子娇柔感的脸庞,因这干练的发型添了几分英气。唇上涂了正红色口红,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娇憨,透着一股专业又冷艳的气场。
随着她的走进,陈志辉发现她身上的香气变了。
前天的香味是带着些许甜味的花香,温和又软和;而此刻萦绕在她周身的香气,没有了甜腻,清爽淡雅,恰好契合她今日的装扮与气场。
陈志辉站起身和她一起上了车,去省商委,和省商委的同志负责接待的同志汇合,乘坐商委的面包车一起去机场。
飞机落地,不多时,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在几位中方人员的陪同下走了出来,为首的正是汉娜。
她一眼就瞥见了许乐易,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张开双臂给了许乐易一个热情的拥抱:“乐易!好久不见!”
许乐易笑着回抱她。
拥抱过后,汉娜开始逐一介绍团队成员。“这位是西德驻华大使馆的商务参赞科恩先生,这次特意陪同我们过来。”
汉娜指着一位穿着深色西装、神态严谨的中年男人介绍道。科恩先生礼貌地伸出手,用流利的中文说道:“许女士,久仰大名,听闻您在电子电路领域的成就,非常钦佩。”
“科恩先生客气了,欢迎您来到中国。”许乐易从容回握。
接着,汉娜指向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边眼镜的德国老人:“这位是TL集团家电事业部的董事总经理舒尔茨先生,这次由他带队负责本次合作洽谈。”
舒尔茨先生微微颔首,开口是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许女士,期待与您的合作,我听汉娜多次提起您的专业能力。”
“舒尔茨先生,荣幸之至。”许乐易切换成流利的德语回应,发音标准而地道,瞬间让舒尔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许女士的德语很地道。”
上辈子许乐易在慕尼黑待了将近十年,到后来开拓欧洲市场、收购德国品牌进行整合,她的德语自然很好。
但是这辈子没有这些经历,她笑着说:“德国制造,是世界精工的代表,作为从业者,要研究德国制造,所以努力学了德语。”
舒尔茨本就因许乐易地道的德语心生讶异,听闻她将德国制造称作世界精工的代表,眼睛里瞬间泛起光亮:“许女士对德国制造的认可,让我很荣幸。德国工业的发展,确实离不开对品质的坚守。”
许乐易可是知道德国制造的黑历史,但是这个时候是她拍马屁的时刻,说:“这份坚守在SS品牌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许乐易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赞赏:“我研究过TL旗下的SS电视机,在日本电视机以低价和量产优势席卷全球市场时,SS能凭借精准的色彩还原技术和稳定的硬件性能保有核心市场份额,尤其是在高端影音领域的深耕,堪称逆势突围的典范。”
她顿了顿,精准说出几个SS的经典机型:“比如去年推出的SS-7800机型,解决了传统彩电色彩失真的问题,即便面对日系品牌的价格冲击,仍在欧洲高端市场占据了15%的份额,这份技术定力太难得。”
“没想到许女士对SS的发展如此了解!”舒尔茨彻底被勾起了兴致,原本严肃的神态全然消散,语气里带着几分遇到知己的兴奋,“你说得没错,当时董事会都在劝我们跟风做低价机型,是我坚持要保住高端技术路线。日系品牌的优势在规模化,但我们的核心竞争力在精工技术,不能丢了根本。”
一起上车后,老先生主动邀请许乐易坐他身边。一路上两人细聊,从SS的技术研发聊到全球市场布局,从彩电行业的发展趋势聊到核心零部件的技术突破,仿佛不是初次见面的合作双方,反倒像是相交多年的行业老友。汉娜站在许乐易身边,偶尔插一两句话补充,氛围格外融洽。
今天来的人有汉娜团队,也有TL的人,许乐易和老先生坐一起,隔开走道是汉娜,许乐易一个人照顾两人。
商委的同志和北京的同志正在跟汉娜的人和TL的其他人聊天。陈志辉身边是亚瑟,亚瑟听着车厢里热络的德语和英语,他找这个位子就是懒得搭理。
三年前公司开始这个项目,当时公司他们这个层级的人都不想来中国,只有他看了电视里看到落后的中国,他想要过来帮助的想法。
他接手这个项目,做了很多的准备,满心带着期待来到中国,最终的结果,却是让他像个笑话。
这次一开始他就懒得再搭理中国这边,希望他们不要再烦他了,没想到对方那个女人居然说他嘴巴里嚼了一只死了一个礼拜的老鼠。
然而不知道中国这里怎么就找了亚琛的教授,找到了公司,重提了这个项目。
不管中国这里提出了什么样能改善画质的思路,他都不会动心。
更何况提出解决方案的人,还是骂他的那个女人,他不愿意跟这群人再打交道。
但是,他是当年的负责人,所以上层一定要他继续进组。这让他烦透了!
陈志辉看着一路上沉着一张脸的亚瑟,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硬着头皮开口:“亚瑟先生,你好!”
他的英语是跟着录音机死记硬背的,两百多篇课文背得滚瓜烂熟,可真要开口跟外国人交流,还是第一次。
亚瑟转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略显冷淡:“你好。”
“关于以前的航空厂,给您带来了不好的体验,我很抱歉。”陈志辉直视着亚瑟的眼睛,态度诚恳。
亚瑟静静地看着他,陈志辉被他看得停了下来。
亚瑟开口说:“现在你们的工厂给我的感受也不好。非常非常的粗鲁。”
听见这话,许乐易停了跟舒尔茨的聊天,转过头用英语说:“那不是你先粗鲁的吗?我给你发传真,你几天不回,回了约了时间,一拖再拖,让我等了三个小时,刚接通电话,就开始骂我……”
许乐易不是陈志辉,她小嘴叭叭叭地把那天亚瑟的话全部复述了一遍,她说:“自己说的话,比冷血动物的血还冷,还怪我骂人?”
亚瑟被骂得目瞪口呆,毫无还手之力,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是因为以前的航空厂太烂了。”
“所以呢?你拒绝航空厂一切信息,你却又没办法拒绝来这里。那你打算怎么办?你告诉我,你能走吗?你不能。”许乐易杏眼圆瞪,“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尝试去倾听,去接受。更何况,我的建议能够让舒尔茨先生亲自过来。或许此行会让你有改观呢?在我看来,经过陈厂长的改进,现在的生产效率,比之前提高了三倍。就很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