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这能进一步推广新式纺织技术,增加布匹产量,无论是民用还是军用,都大有裨益。
薄姬见刘昭沉吟,心中忐忑,补充道:“殿下若允准,妾身愿立军令状,定会约束众人,遵守法度,专心工坊事宜,绝不敢给殿下添乱。”
刘昭看着她眼中那份难得的清醒与自立之意,终于点了点头:“夫人有此心,实属难得。孤准了。”
薄姬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
“不过,”刘昭话锋一转,“工坊既立,便需依规矩办事。新式织机一直是官营,你们要拿,得从官营买,价格不变,商税与其他商人一样,如何?”
薄姬略一思忖,心中迅速盘算。新式织机的效率她亲眼所见,即便从官营购买,成本分摊下来,利润依然可观。
更何况前期她们人手充足,无需额外雇佣,省去一大笔开销。
她立刻起身,郑重拜谢:“殿下思虑周全,妾身感激不尽!定当恪守法度,用心经营,不负殿下恩准!”
刘昭微微颔首,又补充道:“工坊管理,需有章法。孤前期会派一名精通算术,为人公正的吏员协助尔等建立账目,但只教一月,一月后都由你自己负责。”
这既给予了她们足够的自主权,又确保了刚开始的帮扶,以免她们一群从未谋生过的女子,一开始不知怎么办。
薄姬心中更定,这安排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连忙应下:“谨遵殿下之命!”
看着薄姬满怀希望与干劲离去的身影,刘昭吐了口气。她这个决定,也许蝴蝶了很多事,但那又如何?
让一个聪慧的女子有机会凭借自身能力立足,开创一份事业,总好过让她在深宫中苦苦挣扎,将一生的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母凭子贵上。
刘昭可算知道什么叫计划赶不上变化了,无妨,未知的未来才刺激。
薄姫走了许负猫猫祟祟又钻了出来,刘昭侧身吓了一跳,“你做甚?!”
许负尴尬地轻咳一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殿下,我先前还小时,曾机缘巧合为那位薄姬夫人相过面。”
刘昭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许负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预言家看到变动的兴奋与微妙感慨:“当时见她面相奇佳,额角隐现贵气,直透紫微,虽自身命途多舛,但我曾断言,她将来必生天子,贵不可言!”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刘昭的脸色,毕竟这预言涉及国本,非同小可。
刘昭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是了,历史上正是许负的当生天子预言,给了在魏宫备受冷落的薄姬希望,也间接促使了她后来被刘邦纳入后宫。
原来这渊源在此。
看着许负那心虚的表情,刘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她故意板起脸:“哦?生天子?那依你看,如今她这天子,还生得出来吗?”
许负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了没了!殿下您看她如今这命气!贵气已散,转化为清正财气与蓬勃生机!她心思已定,与那种可能,已是南辕北辙!我那当年的断言,算是彻底不作数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啧啧称奇:“命理一道,真是玄妙。一念之差,一人之举,竟能引发如此巨变。殿下,您这可是实实在在地逆天改命了啊!”
薄姬的行动力极强。
回到魏地后,她迅速联络了同样不愿坐吃山空的旧魏王孙女眷,说明了太子的允准和工坊的规划。
起初还有人犹豫,但在薄姬的劝说和现实压力下,大部分人都同意加入。
刘昭派去的吏员很快到位,协助她们从官营工坊购置了新式织机,租赁了合适的场地,建立了清晰的账目和管理规章。
薄姬展现出不凡的组织才能,将女眷们按照所长分工,有的负责原料采购,有的负责纺织生产,有的负责质量检查,还有的负责与商户接洽销售。
薄氏工坊很快便挂牌运营。
这些原本养尊处优的女眷,为了自身的未来,也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和精力。
她们学习新技术很快,加上原本的纺织底子,生产出的布匹质量上乘,花样也别致,本身又有关系,很快就在市场上打开了销路。
赚了钱就想开分坊,此时贫民家女子工钱低,很好招。
此事在当地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旧贵族女眷亲自下场经营工坊,这在乱世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有人非议,但更多的人看到了汉太子治下的新风向,只要遵守法度,有能力者便可谋求出路,无论出身,无论男女。
渐渐地,一些其他地方的旧贵族家眷,乃至一些富户女子,也开始效仿,还有聪明来谈香皂陶瓷批发的,或做其他营生的。
本身这时母系还未彻底退出主流,这时的巫大都是女性。
巫医不分家,只是项羽烧咸阳的时候,很多一把火烧了,但这次她抢救了不少。
刘昭乐见其成,只要依法纳税,安分经营,她都予以支持。
这不仅活跃了经济,增加了税收,更在潜移默化中松动着僵化的社会观念。
重要的是,救了人口,乱世最难的是妇孺,当男人都饿死路边时,她们就更别提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美人。
——
在刘昭治理得如火如荼之时,此时的韩信,陷入了绝地。
深秋的井陉,风里已带了凛冽的寒意。绵蔓河水势渐缓,水色沉碧,映着两岸枯黄的芦苇。
韩信勒马立于河边高坡,目光扫过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地域。
他身后,是远道而来,面带疲色却眼神坚定的汉军将士。
“背水列阵。”
命令简洁而冷酷。
军中稍有经验的将领都面露惊疑,背水结营乃兵家大忌,一旦战事不利,退无可退,唯有被驱入河中淹死一途。
然而,大将军韩信用兵如神,已破魏、定代,他的命令不容置疑。
汉军的营寨在赵军震天的鼓噪与嘲弄声中,紧贴着绵蔓河扎下。
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与士卒们心中的不安遥相呼应。
赵军大营,陈馀接到探报,抚掌大笑:“韩信徒有虚名耳!竟不知背水结阵乃自陷死地!天助我也!”
他拒绝了李左车分兵绕后,断汉军粮道的稳妥之策,决意倾巢而出,要以泰山压顶之势,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汉将连同他的军队,一举碾碎,彻底洗刷张耳投汉带来的耻辱。
第91章 楚河汉界(一) 相君之背,贵不可言……
黎明, 薄雾尚未散尽。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如闷雷般的蹄声由远及近。
陈馀二十万兵马齐出,其中八万赵军精锐, 车骑并进, 甲胄鲜明, 戈矛如林, 带着滔天的气势汹涌而来。
赵人都是被长平血债淬炼过的虎狼, 眼中燃烧着对胜利的渴望。
面对这支虎狼之师, 刚刚列阵完毕的汉军前锋, 不由得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阵脚微微动摇。
张耳立于韩信身侧,望着那片熟悉的,代表着陈馀的帅旗,脸色苍白。
他与陈馀, 曾是刎颈之交,如今却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若此战败了,陈馀绝不会给他活路, 正如他也不会放过陈馀。
韩信越到死地,越能逆风翻盘。
他拔出佩剑, 指向汹涌而来的赵军,声音穿透喧嚣, 清晰地传入汉军士卒的耳中:“诸位!前有强敌, 后无退路!胜则生,败则死!今日之战,唯有向前!”
“杀——!”
汉军将士被逼入绝境,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求生的本能和将军决绝的气势点燃了他们胸中的血性。
他们发出震天的怒吼,迎着数倍于己的赵军,悍不畏死地发起了反冲锋!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刀剑碰撞声、垂死哀嚎声、战马嘶鸣声震耳欲聋。汉军抱着必死之心,个个奋勇,以一当十。
赵军虽众,但在汉军这突如其来的、疯狂的反击面前,竟一时被压制住了势头。
狭窄的井陉通道,限制了赵军兵力的展开,他们的数量优势无法完全发挥。
就在两军绞杀在一起,难分难解之际,预先埋伏在山上的两千汉军轻骑,如神兵天降,直扑赵军大营!
他们迅速拔掉赵军旗帜,插上早已准备好的赤色汉旗。
正在前线督战的陈馀,忽闻后方大乱,回头望去,只见自家营垒已是赤旗一片,浓烟滚滚!他心神剧震,肝胆俱裂:“营垒已失!如何是好?!”
赵军士卒也看到了后方景象,军心瞬间崩溃!
“我们被包围了!”
“家被抄了!”
偷家还得是韩信专业。
恐慌在赵军内如同瘟疫般蔓延。
前有死战不退的汉军,后路被断,主帅惊慌,再勇猛的军队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战场形势顷刻逆转!
汉军见赵军生乱,士气大振,攻势更猛。韩信挥剑大喝,“赵军已败!随我杀!”
“杀啊!”
陈馀在亲兵护卫下试图突围,乱军之中,他撞见了一双燃烧着刻骨仇恨的眼睛,张耳!
“陈馀!纳命来!”张耳厉声喝道,手中长剑带着积郁的愤恨,直刺而来。
陈馀仓皇招架,但他心神已乱,武艺本就不及含怒出手的张耳。
不过数合,张耳的剑锋便已冰冷地穿透了他的甲胄,刺入心脏。
陈馀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从口中涌出,最终无力地栽落马下。
赵军主帅阵亡,营垒被占,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纷纷丢盔弃甲,或跪地求饶,或四散奔逃。
灌婴率领骑兵纵横驰骋,追杀残敌,汉军齐声呐喊,声震四野:“赵国已亡!赵国已亡!”
这宣告胜利的吼声,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空回荡,伴随着绵蔓河水的呜咽。
河水已被染成暗红,分不清是汉军的血还是赵军的血,水面上漂浮着断裂的戈矛、残破的盾牌和顺流西下的尸体。
韩信立马于尸山血海之间,扫视着这片由他亲手缔造的炼狱。
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他胜了,胜得如此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