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彭城的项羽,若得知此讯,再回想起当年帐中那个屡献奇策却不被采纳,最终离他而去的执戟郎中,不知那刚愎的脸上,是否会有追悔莫及的神色?
而张耳,手刃了曾经的生死兄弟,如今的毕生仇敌,心中却无多少快意,只有无尽的空虚与悲凉。
他看着脚下陈馀尚未瞑目的尸体,昔日刎颈之交,如今生死相隔,这一切,究竟是谁的错?
唯有血色的江水,依旧沉默地向西奔流,带走无数亡魂与人世的恩怨情仇。
血色残阳映照着平阳郡守府,刘昭闲下来,刚跟着盖聂练了剑,盖聂明显比陆贾严苛多了,便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殿下!殿下!大捷!北方大捷!”
清朗的声音传来,刘昭抬眸,只见一人疾步而入,仿佛携着一身北地的风尘与凯旋的锐气。
来人正是张敖。
他身姿挺拔如松,即便身披沾染征尘的玄色甲胄,也难掩其天生的华贵气度。许是赶路急切,几缕乌发从玉冠中散落。
刘昭倏然起身,心中已有所料,但仍急切问道:“快说!情况如何?”
他快步上前,对着刘昭便是深深一揖,那张俊美的脸上洋溢着狂喜,声音激动拔高,却依旧悦耳:“赢了!大将军赢了!井陉之战,背水列阵,大破赵军二十万!陈馀已被我父亲阵斩!赵国已平!”
尽管心中已有准备,但亲耳听到这辉煌的战果,刘昭仍觉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背水一战,千古奇谋,韩信竟真的做到了!
“好!太好了!”刘昭击掌赞叹,脸上绽放出明亮的光彩,“大将军真乃神人也!”
张敖用力点头,继续说道:“汉王闻讯,已从荥阳传来王令,嘉奖全军,并……”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无比的荣耀,“并册封我父亲为赵王,命其镇抚赵地!”
刘昭闻言,目光微闪。
封张耳为赵王,那么大的赵地,张耳在赵地素有威望,封他为王,既能迅速稳定新占领的赵国,又可示天下以宽厚,吸引更多势力归附,同时,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平衡韩信因赫赫战功而日益增长的威望。
一石三鸟。
最重要的是,他浪彭城的时候,张耳出力最多,几万兵马损在彭城,又倾尽一切伐赵,不将赵地给他,外人都会议论。
那实在太不够意思了。
“恭喜张兄,贺喜赵王!”刘昭立刻向张敖道贺,语气真诚。
张耳封王,张敖作为其子,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张敖连忙躬身:“全赖汉王信重,大将军神威,敖不敢居功。”
他抬头看着刘昭,眼中充满了感激,“此番能报家仇,定赵国,亦多亏殿下在后方稳定魏地,输送粮草军械,敖与父亲,感激不尽!”
刘昭摆摆手:“此乃分内之事,张兄言重了。赵地新定,百废待兴,还需赵王与张兄多多费心。”
望着张敖那即便在行礼时依旧挺拔如松,光华内蕴的背影离去,刘昭觉得,这张敖,不仅貌美,言谈举止亦是不凡,张耳将他教导得极好。
原本她的计划是张耳与韩信打下赵地,将张耳的国土分他就行,她治理另一半,不出数年,她这边弄得好,张家的人自己都会混不下去,张敖还能当无民之王不成?
那时候就坡下驴,赵地堂堂正正回来岂不是更好?
偏偏她父太浪,张耳付出太多,赵地只能给人当补偿了。
赵地虽全给出去了,但话又说回来了,她觉得她爹说得不错了,像张敖这样,有兵有马还有赵地,又是独子又无根基的人家,实在不好找了。
再说,正史上他不就是她对象吗?
她看上张敖的嫁妆了。
啊,不是,她岂是这般重利忘义之徒?
她是单纯看上他的美色了。
再说了,汉初的赵王,听着多不吉利,太子妃,就很有前途。
……
正当平阳城为北方的辉煌胜利而欢欣鼓舞时,远在赵地军营的韩信,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尸山血海的惨烈已被清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也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军中庆功的喧嚣和使者带来的汉王封赏诏令。
他被正式拜为相国,权势更隆,然而,大胜之后,封赏之余,一种微妙的失衡感却悄然滋生。汉王嘉奖了他,却将赵王之位封给了张耳……
这固然是权益之举,但失落,如同水底的暗礁,在他心湖中若隐若现。
毕竟比起王位,相国这位子就显得小,可是已是刘邦拿出最大的诚意了,他不想封韩信为王,因为王位对于刘邦来说,未来弄死项羽后,都是他的敌人。
他视韩信为臣,而不是视为对手。
可韩信,却不这么想,他想要封王,别管他会不会治理,这是他从小的梦想。
也正是在这个功成名就却又心思浮动的夜晚,有亲兵来报,有一位自称蒯通的齐地辩士求见。
韩信对蒯通之名略有耳闻,知他是天下闻名的智谋之士,此时来访,必有深意。
他屏退左右,在摇曳的灯火下,接见了这位不速之客。
蒯通步入军帐,并未如常人般谀词如潮,他目光锐利如鹰,直视韩信,开门见山:“听闻大将军用兵如神,以背水奇阵,一举平定强赵,蒯通特来恭贺。然而,此番大胜,于将军而言,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啊!”
韩信眉头微蹙,这人说什么鬼话,他胜还有错了?“先生何出此言?韩某为汉王平定北地,解荥阳之围,功勋卓著,汉王厚赏,何祸之有?”
蒯通笑了笑,“大将军可知,一个人的功劳大到无法封赏时,会面临什么?一个人的威望高到让君主感到威胁时,又会是何等境地?”
他踱步上前,声音压低,仿佛怕被帐外的风声听去,“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将军如今,正处此位!”
韩信心中一震,蒯通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隐约的不安。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先生过虑了。汉王待我恩重,信必当竭诚以报。”
“恩重?”蒯通笑了一声,带着讥诮之意,“当年秦王待白起难道不恩重?然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自古皆然!如今楚汉相争,天下权柄,实则系于将军一人之手。您为汉则汉胜,助楚则楚强。”
他目光灼灼,语气愈发激昂:“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只恐将军不能用也。”
韩信看向他,“何计?”
“为将军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居。以将军之威德,日后据强齐,携燕、赵,制楚汉之后,则天下君王必争相率而从矣!此乃天赐良机,时乎时,不再来!”
蒯通是个天下盛名的诡辩之士,也就是说,是个杠精,他只管杠,其他的不管,他劝韩信自立,趁着汉王与项羽打,让韩信抢了燕赵代魏,再打下齐,最后再打楚与汉,天下就有了。
完全不考虑后勤,文士,人心,还有造反后韩信面临什么。
就好像天下是玩具,抢到手就抢到手了,完全把韩信当枪使。
韩信真这么干了,谁会服他?
但诡辩之士的可怕在,他不考虑任何现实因素,但能勾起人最深的欲望。
最离谱的是,帐内是韩信的亲信,这种事当着其他人的面说,真的就没把韩信当人了,偏偏韩信的情商,没有察觉到不对。
他没有杀蒯通表达忠心,他在摇摆。
韩信沉默不语,帐内只有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蒯通的话,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描绘了一幅他从未敢想,却又极具诱惑力的蓝图。
见韩信意动却仍犹豫,蒯通使出了他最后的,也是将韩信陷入死地的手段。
他上前一步,肃然道:“此乃军国大事,恐隔墙有耳。请屏退左右,容蒯通为将军观其气色,言其天命。”
韩信挥手令帐内侍从尽数退出。
蒯通凝视韩信面容片刻,忽然后退一步,郑重一拜,语出惊人:
“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要穿透韩信的脊梁,声音低沉而充满魔力:
“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
背字一出,双关之意,昭然若揭!
看正面,忠于刘邦,最多不过封侯,且危机四伏。
看后背,背叛自立,那才是贵不可言,乃至帝王之尊!
韩信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蒯通。
帐内灯火将蒯通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帐壁上,仿佛一个巨大的,诱惑的预言。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项羽帐前执戟的屈辱,汉中拜将的荣耀,还定三秦的畅快,井陉血战的惊险,以及刘邦那看似信任却深不可测的眼神。
三分天下?鼎足而立?称孤道寡?
一股前所未有的野心,如同被点燃的野火,在他胸中猛地窜起。
然而,最终,那野火还是被理智与情感的冷水缓缓浇灭。
他想起了刘昭三荐,以太子之位保他为大将,刘邦解衣推食的恩情,授他兵权、拜他为大将的信任……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疲惫和挣扎:“先生之言,振聋发聩。然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
“吾闻之,坐了别人的马车,就要分担别人的祸患。穿了别人的衣服,就要惦记别人的忧愁。吃了别人的饭菜,就要为别人的事业效死。我怎么能为了眼前的利益就背弃道义呢!”
蒯通闻言,眼中极度的失望,他是纵横家,又没有张仪那样的能力,偏偏想有那样的地位。
他们活跃在战国,大秦没有他们的用武之地,他们很清楚,所以不希望天下再次统一,所以他们唯恐天下不乱,他劝韩信自立,是用韩信的命为自己谋划,因为韩信一旦自立,不管成功与否,天下都会再次分裂,决不可能统一。
自己这番话,终究是没能完全撬动韩信心中那名为恩义的枷锁。
他长叹一声,知道再劝无益,只得躬身告退,实则跑路,再不跑,汉王或汉太子,必不可能放过他。临走前,最后留下一句近乎预言的话:
“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将军详察之。”
蒯通走了,帐内只剩下韩信一人,独立良久。
帐外,赤旗扬展,是庆祝胜利的喧嚣和属于汉王的旌旗。
帐内,是他被相背之言搅动得再难平静的心潮。
他走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一边是看似坦荡却暗藏杀机的忠臣之路,一边是充满诱惑却也遍布荆棘的帝王之途。
他选择了前者,将这个夜晚与蒯通那贵不可言的预言,一同埋入了心底最深处。
可这世界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他们如此光明正大。
连刘昭都收到了告密的详情,更别说无孔不入的陈平。
刘昭实在有些生气,这韩信,被人当枪使,当猴耍,还以为人家是为他好呢。
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真服了。
天,求求了,战场上的聪明,就不能分一成点在情商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