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的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决断和精明。
“善!”他重重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再无半分迟疑,“若非尔等,刘邦几误大事!”
他眼神中的恍惚和迷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后怕的惊悸和清醒。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足以吞噬人心的奢华,看着部下们疯狂失态的模样,再想到项羽那四十万正扑向关中的虎狼之师……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哐当!”他猛地一脚踢开脚边一个滚落的金饼,那刺耳的声响让殿内为之一静。
“都给乃公住手!”刘邦的厉喝响彻殿宇,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狰狞,“听见没有?项羽四十万大军就要到了!你们现在抢这些,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都想给乃公陪葬吗?!”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被吼得愣住,慌忙丢弃财物的将领士卒。
“封!全都封起来!萧何!立刻带人封存所有府库、图籍,少一卷竹简乃公唯你是问!曹参、周勃!整军!再有违令抢夺者,斩!樊哙!催促进度,全军退出咸阳,还驻霸上!快——!”
财富的魅力在生存的威胁面前黯然失色,军令的森严压过了贪婪的冲动。
刘邦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着身边的女儿,眼神极其复杂,他用力揉了揉刘昭的头,哑声道:“好孩子,阿父刚才,真是鬼迷心窍了!”
刘昭的发型都被弄乱了,她懂,接着奏乐接着舞,老刘家老传统了。
但此时是真危险啊,他们不应该入咸阳宫的,先入关中者为王,他们遵守约定才能不留话柄。
命令一下,尽管仍有少数人面露不舍,但在刘邦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樊哙曹参的喝骂下,无人敢再置喙。
混乱的场面迅速得到控制,将士开始有序而又迅速地撤离这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宫殿。
刘邦拉着刘昭的手,在樊哙、张良等人的簇拥下,大步向外走去。
走出宫门,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绵延壮阔的宫阙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会回来的,这个皇帝,他当定了。
第53章 天下局(八) 萧伯伯,昭可同去吗?……
刘邦率军退出咸阳, 还驻霸上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关中。
一时间,关中民心浮动,惶惑不安。
沛公与父老“约法三章”的仁德犹在耳边, 那简单明了的法令如同久旱后的甘霖, 让受够了秦朝严刑峻法的百姓看到了希望。如今, 沛公竟要主动撤离?
若沛公不为秦王, 那来的会是何人?是那在河北坑杀了二十万降卒, 凶名赫赫的项羽吗?
恐惧, 如同野火般在关中大地蔓延。
当刘邦的军队开始拔营, 准备暂离这权力中心时, 无数的关中父老自发地聚集到了灞上军营之外。
他们携带着简陋的酒食,箪食壶浆,更多的人则是空着手,脸上写满了忧虑与恳切。
一位须发皆白, 被推举出来的老者,在军士的引领下,颤巍巍地走到刘邦面前,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沛公啊!您不能走啊!关中富饶, 易守难攻,乃是成就王业之地。我们这些老秦人, 苦秦法久矣, 日夜期盼着一位贤明的君主。自您入关,除秦苛法,约法三章,秋毫无犯, 我等如见青天!”
“您若走了,我等,我等只怕再陷水火啊!求沛公念在关中百万生民的份上,留下来,称王关中吧!”
老者身后,黑压压的人群齐齐跪倒,哀求之声此起彼伏:“求沛公留下称王!”
这万民挽留的场面,足以让任何有志天下者心潮澎湃。
刘邦身边的许多将领也看得热血沸腾,眼神灼热地望向他们的主公。
刘邦快步上前,亲手扶起那位老者,又对着众人连连拱手,他脸上很是感动,更是为难。
“诸位父老乡亲的心意,刘邦感激不尽!”他声音洪亮,确保让更多的人听见,“刘邦何德何能,得父老如此厚爱!”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为恳切:“然而,当初天下举义,共伐暴秦之时,楚怀王与诸将有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
“我刘邦,奉怀王之命,侥幸先入咸阳,平定关中。此乃天下共知之约,岂能因一己之私而废?”
他环视众人,目光坦荡,“我若此刻据关称王,便是背信弃义,何以服天下人之心?他日又有何面目去见怀王与诸侯?”
他再次拱手,“刘邦今日还军霸上,非是弃关中父老于不顾,正是为了遵守约定,等待诸侯到来,共商大计!请诸位父老放心,待局势安定,若蒙天下诸侯不弃,刘邦必不敢忘关中父老今日挽留之情,定当回来,与民更始,共享太平!”
这番话,说得有情有义,有理有据。
既表明了自己遵守信义的立场,又暗含了将来必返关中的承诺,给惶惑的百姓吃了一颗定心丸。
关中父老们闻言,虽然依旧不舍,但心中的忧虑却减轻了许多。
他们明白了,沛公并非不愿留下,而是为了更大的信义。这份坚守承诺的品格,更让他们觉得没有看错人。
“沛公仁义!”
“我等愿等沛公归来!”
刘邦看着渐渐散去,但仍一步三回头的百姓,脸上的神情复杂。
他何尝不想立刻坐上那秦王之位?但刘昭的警示、樊哙的怒吼、张良的劝谏犹在耳边,项羽的四十万大军更如悬顶之剑。
此刻的退让,是为了将来更名正言顺地回来。
他低声对身边的刘昭道:“看到了吗?得民心如此,这关中,终将是我等的根基。”
刘昭仰头看着父亲,“嗯!”
此时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项羽那千古无二的战斗力,他还拥有四十万兵马,此时谋臣猛将如云。
他们去碰,除非十天内手搓坦克,不然就是以卵击石。
他们只能等,天欲其亡,必令其狂,只能等项羽自己作死,他们才有机会。
刘昭何尝不对咸阳宫的富贵心动,但她更想活着,她想看到大汉的旗帜升起。
大军在灞上安营扎寨,秩序井然,与之前在咸阳宫中的混乱判若两军。
营垒森严,旌旗招展,没有宫内奢华,却透着令人心安的整肃之气。
刘邦忙于整饬军纪、安抚将领、派斥候紧盯东方项羽大军的动向,一时间千头万绪。
而刘昭,则主动找到了正在忙碌的萧何。
“萧伯伯,”刘昭声音清脆,“您这是要去整理秦朝的户籍、律令和图册吗?昭想随您一同前去,可以吗?”
萧何刚从一堆文牍中抬起头,闻言有些惊讶。他此刻正要去接收,清点从咸阳丞相府和御史府搬运出来的核心档案,这些在旁人看来枯燥无比的竹简木牍,却是他眼中比金银珠宝更珍贵的财富。
他没想到,昭小小年纪会对这些感兴趣。
萧何本欲婉拒,但看到刘昭那双清澈而坚持的眼睛,想到她之前在咸阳宫中的惊人表现,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昭不嫌枯燥,自然可以同往。”
于是,刘昭便跟着萧何,在一队士卒的护卫下,再次进入了咸阳城。
不过这次的目标,并非宫城,而是掌管天下文书档案的官署。
踏入那高大的府库,一股混合着竹木,灰尘和墨汁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库内光线昏暗,只有高窗透进几缕阳光,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眼前景象,远比宫殿库房里的金山珠海更让刘昭感到震撼。
那是一片由竹简和木牍构成的森林。
一排排、一列列,密密麻麻,从地面直抵穹顶。
绳索捆扎的简册堆积如山,有些因为年代久远,绳断简散,凌乱地铺满地面。
上面用秦篆工整地记录着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分肌理。
萧何却如同看到了绝世宝藏,眼神炽热。他小心翼翼地拂去一捆竹简上的灰尘,对刘昭解释道:“昭,此乃关中各县之户籍,记录了人口、田亩、赋税。此乃天下郡县之舆图,山川险隘,关隘要塞,尽在其中。这些,才是真正的天下之钥啊!”
他一边说,一边指挥着带来的文吏和士卒,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简牍分类、登记、装箱,准备运回灞上大营。
刘昭随手拿起一片散落的木牍,上面记录着某县某乡的粮仓存粮数目。
她又看到萧何特意挑出几箱明显是律令法规的竹简,亲自贴上标记。
“萧伯伯,”刘昭若有所悟,“您要这些,是为了将来治理天下吗?”
萧何动作一顿,他抚须点头,语气郑重:“不错。金银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终有尽时。”
“唯有知晓天下户口多少、土地肥瘠、险要何在、法度如何,方能征调有据,治理有方,源源不断地获取支撑大业的根基。沛公志在天下,这些,便是未来与项羽乃至群雄争胜的根本!”
刘昭深深点头。
这就是萧何,目光长远,深知行政力量的核心。
她也挽起袖子,不顾灰尘,帮着文吏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整理工作。
她纤细的手指握住冰冷的竹简,仿佛能感受到那上面承载的一个庞大帝国曾经跳动的脉搏,以及它崩塌后留下的,等待被重新梳理的秩序。
看着萧何指挥,将这些散乱的帝国记忆有序地收纳、整理,刘昭心中豁然开朗。
在武将们迷恋宫殿财富时,萧何已在为未来的国家机器准备图纸和零件。
而这,正是他们这个小势力,最终能撬动天下的真正力量所在。
还有就是,刘昭不敢改变这个时间的历史,这是刘邦最得意也是最危险的时候,万一哪里不对,一步错步步错,可怎么办?
她最留恋的,是咸阳宫的典籍,天下的藏书啊,将来一把火全没了。
她拉住萧何,“萧伯伯,我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可以让我去咸阳宫的藏书阁看看吗?我要背一些重要的。”
萧何愣了愣,随即应道,“可以,但不能声张,军中有楚军细作。”
刘昭重重地嗯了一声。
刘昭回去就与陆贾说书籍一事,他当场就应了,郦食其张良这些人肯定有自己的事,萧何就更别说了,他也在抢时间。
而且军中只能搬运他的,其他的根本没办法了,没那么多人手。
所以刘昭找了许砺许珂,他们四个人,带着亲卫去,人进咸阳宫不能太多了,不然以为他们要偷宝藏呢。
夜色深沉,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灞上大营,直奔咸阳宫。
宫室大多已被封存,他们绕过正殿,来到一处相对偏僻却规模宏大的殿阁前,这里便是秦朝收集天下典籍的所在。
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竹木的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借着火把的光亮,众人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无数的书架排列整齐,上面堆满了捆扎好的竹简、木牍,还有少量珍贵的帛书。
其数量远比丞相府的律令档案更为浩瀚,内容包罗万象,从诸子百家经典、史书档案、诗歌辞赋,到农书、医典、天文历法、地理图志、工艺技术,堪称整个上古文明的精华荟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