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向张良,目光清澈而自信:“故此,昭以为,与其在洛阳、函谷与秦军硬拼,消耗宝贵的时间和兵力,不若行此迂回之策,看似绕远,实则抄了近路,直捣黄龙!关键在于一个先字,一个奇字!”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不仅说出了路线,更深入剖析了原因,点出了战略核心,速度与出其不意。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童言的范畴,俨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谋士之见。
张良听完,久久不语,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眸子仔细地打量着刘昭,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由衷赞道:“女公子之见,洞若观火,直指要害!良潜心推演多日,方得此策,不想女公子早已了然于胸。良佩服。”
他这话绝非客套,而是发自内心。他觉得,沛公这女公子对大局的把握,实在准得吓人。
刘邦见状,更是与有荣焉,笑得合不拢嘴。
郦食其也抚掌道:“妙啊!女公子此言,正合我意!用兵之道,就在于出其不意!”
刘邦大军开拔,他现在没时间耽搁了,现在要直入关中。
正是打仗的时候,没有时间玩学术纷争,他要的是谋略之才,郦食其就成了人群中最靓的仔。
在陈平过河投汉前,他是刘邦帐下首屈一指的搞事人才。
这路线较远,张良坐马车里,刘昭也在,她还盯着张良看。
看得张良头顶都缓缓打了个问号,“昭为何一直看良?”
刘昭声音清脆,“子房先生好看。”
颜狗是遗传的,张良笑着逗她,“良有一好友,更好看。”
刘昭想了想,“是陈平吗?我见过,但他像大尾巴狼,还是子房先生清正。”
张良哈哈大笑。
他觉得刘昭真是个宝,下回他必得让陈平来听一听这评价,很贴合嘛。
有了张良,郦食其出策,后方有萧何稳住,又有智囊团完善方案,刘邦带着曹参樊哙周勃等猛将,或猛攻或智取或晓之以理,经历武关之战,又历峣关之战,打入咸阳,仅仅两个月。
两个月。
把刘昭给震惊了,她以为她爹花半个多月帮张良复国已经够神速了,结果打进去才两个月。
这个大秦是这样的,王离二十万兵马在赵国平叛,然后攻不下来,章邯带着二十万过去驰援,项羽带着五万楚人去支援,然后他比较虎,硬打。
他们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秦就仿佛原来快胜了的那一队,正准备进攻敌方高地,直破水晶,结果被缠在高地打,回不去了。
刘邦一路绕道偷家,那速度直接平推,秦这边家没了,对抗路还在缠斗。
导致要不是对面秦军确实一路伤亡,刘昭都觉得自己在度假,走走停停就到了,马车里还有子房陪着,度假都没这待遇。
这其实是她一个小孩,被安排在大后方,不允许上前线,看不到生死战场,就感觉赢得很快。
峣关之战刘邦赢了之后,咸阳内赵高被子婴弄死。
但一切都晚了,刘邦已经驻军灞上,兵临咸阳城下了,其他诸侯还在梦最开始的地方,消息传开,所有人都瞳孔地震。
不是,开挂了吧?
此时章邯王离对着项羽,也想举报对面开挂,他们做了此生最后悔的决定,举了降旗,降了项羽。
而此时的咸阳城外,子婴也准备带着文武百官,出来降沛公。
公元前207年十月,秦亡。
第52章 天下局(七) 刘昭斥骂她父
咸阳城郊的深秋, 灞水清冷,柳色已残。
刘昭跟在刘邦身侧,立于大军之前,秦宫阙影已在视野尽头沉默地矗立了数日, 秦王子婴派使者递了降书, 今日, 它终于要敞开那扇沉重的门户。
寒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那座即将开启的城门, 她很是兴奋, “阿父, 你要当关中王了吗?”
虽然她知道结局, 但不妨碍她先拍马屁,先入关中者为王,结果刘邦并没有当成秦王,他被排挤当了汉王。
刘邦摸了摸她的头, “当然,怀王有约在前,阿父就要当秦王了, 昭,日后你就是秦王公子。”
“好哦。”
两个月, 从彭城到武关,再从峣关到这灞上, 她坐在马车里, 听着前方传来的每一次捷报,都感觉像在听一个不真实的神话。直到此刻,神话即将迎来它的终章。
号角声低沉地响起,在这号角声里, 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咸阳的城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洞开。
没有仪仗,没有卫士,只有一片素白,首先出来的是一队手持白幡的宦官,他们垂着头,步履蹒跚。
紧接着,是秦朝的文武百官。
他们脱去了往日象征权柄的朝服,换上了素色深衣,许多人脸上混杂着惶恐,麻木与解脱,队伍沉默得可怕,只有风吹幡旗的猎猎作响。
在这片惨白的潮水中,一辆素车白马缓缓驶出,格外醒目。
车驾在离军阵前一段距离停下。
车上的人,身着王服,却未戴王冠,正是即位仅四十六日的秦王子婴。
他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盛放的,是皇帝玺,符节,大秦帝国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
受命于天,即寿永昌。
子婴走下车,姿态有些僵硬。他用一根白色的丝带系在颈间,象征着将自己的性命交予胜利者裁决。
他一步步向前走来,步伐不算稳,但依旧维持着王族最后的体面。走到刘邦马前数步之遥,他屈膝,跪了下去,将手中的玉玺符节高高举起,深深俯首。
“罪臣婴,率秦室宗族、文武百官,谨奉皇帝玺符,归降沛公。望沛公怜惜关中百姓,勿多杀伤。”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颤抖,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军阵。
这一刻,风似乎也停了。
刘昭屏住了呼吸,秦,这个横扫六合,创立不世功业的帝国,就在这样一个萧瑟的秋日,以这样的姿态,宣告了它的终结。
刘邦脸上那惯常的嬉笑怒骂不见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驱马缓缓上前,在子婴面前停下。他俯身,从子婴手中接过了那沉甸甸的玉玺和符节,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身边的亲随。
“起来吧。”刘邦的声音带着慨叹,“天下苦秦久矣,却非你之过。既已归降,便不伤你性命。”
随着刘邦的命令,沛县军队之中开始响起压抑不住的欢呼声,由小及大,最终汇聚成震天的声浪,兵士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庆祝着这胜利。
刘昭依旧看着那片素白。
百官在士卒的引导下,茫然地站立一旁,子婴被扶起,他的背影在素服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凄凉。
她想起这一路上,张良见她如此聪慧,在马车中与她推演天下大势,说着战国纵横捭阖。
郦食其口若悬河地说降守将,萧何在后方调拨粮草,还有曹参、樊哙、周勃等将领奋不顾身的冲杀,所有人的努力,最终汇聚成眼前这幅景象,秦帝国的中枢,向他们敞开了大门。
关中易取,天下难定。
但至少在此刻,沛公刘邦的名字,随着子婴的这一次跪降,响彻整个神州。
刘昭顺利的进入咸阳,她看着她父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
跟着他入了咸阳宫,这个宫殿群过于震惊,当重重门阙次第打开,刘昭才真正理解了何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旧让她心神剧震,几乎忘记了呼吸。
这已非人力所能想象的奢华。
宫殿之间,复道行空,宛若虹桥飞架,连接起一座座巍峨的殿宇,绵延至视野尽头。
远处,阿房宫的飞檐斗角也显现眼前,那是一片尚未完全建成的,更为庞大的宫阙群,其规模之巨,像是一座由宫殿堆砌而成的山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料,漆木气味,寂静中透着无形的压力。
他们穿过一重重殿门,所到之处,珠帘卷起,露出内里景象,库府的大门被依次打开,里面的景象更是让人瞠目,金块堆积如山,烁烁金光几乎要灼伤人眼。
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丹砂、犀角、象牙,杂乱地陈列着,许多甚至连封条都还未拆。
近乎疯狂积累的财富,是帝国吸取天下膏血凝聚而成的庞然怪物。
刘昭看到,许多跟随进来的沛县将领,士卒已经彻底迷失了。
他们扑向那些金银珠宝,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有人将铜钱塞满衣襟,有人为争夺一块美玉几乎要拔剑相向。
整个咸阳宫,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失控的盛宴场。
她父刘邦,站在一座堆满珍玩的偏殿中,眼神也有些恍惚。
他抚摸着黄金,环顾四周难以计数的财富和美艳的宫人,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迷恋。
这一刻,坐拥天下的实感,以如此具象,如此诱惑的方式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沛公,”刘昭听到他身边有将领兴奋地大喊,“咱们就在这儿住下了吧!这他娘的就是皇帝过的日子!”
刘昭看着要深陷其中的刘邦,摇他手,大声喊道,“阿父,项羽在巨鹿胜了,他胜了,在新野坑杀秦军降兵二十万,他现在带着诸侯王在来的路上,他此时兵马四十万!此时远没到享乐的时候。”
她斥骂道,“天欲其亡,必令其狂,我们这几万人马,怎么能先疯狂了呢?!”
刘昭清脆而急切的声音让满殿为之一静。
不等刘邦反应,一声炸雷般的声音轰然响起,震得殿内梁柱都在嗡鸣:
“女公子说得对!”
只见樊哙大步上前,他方才就已怒目圆睁,此刻更是须发皆张,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几乎是指着刘邦的鼻子吼道:
“沛公!你想取天下,还是只想当个富家翁?!这些金玉美人,都是秦朝亡国的祸根!你要它们有何用!速速还军霸上,休要滞留在这亡国之宫里!”
樊哙的声音粗豪,话语更是直白得近乎无礼,却带着屠狗之辈特有的犀利。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嗅到了危险,看到了沉溺,便用最直接的方式吼了出来。
这番如同当头棒喝的怒吼,让刘邦眼神一清,脸上的迷醉褪去大半,显露出挣扎与不悦。
他自然知道樊哙说得在理,但帝王之位的诱惑近在咫尺,岂是那么容易割舍?
就在这时,张良清越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清泉流石,抚平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却也带来了更深的警醒:
“沛公,”张良拱手,“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纳樊哙之言,听女公子之谏。”
刘邦看着张良那深邃而恳切的眼神,又瞥见身旁女儿刘昭的清澈目光,再回味樊哙那震耳发聩的怒吼,他猛地一个激灵。
是啊,项羽四十万虎狼之师正扑向关中,自己却在这里对着亡秦的宫室财宝流连忘返,这与自寻死路何异?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自己方才,可不就是险些狂了吗?
刹那间,所有的犹豫、迷恋、动摇,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