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时间紧迫,我们分头行动,拣最实用的抄录!”刘昭压下心中的震撼,快速下令,“陆先生,你抄重要的经史,许砺阿姊,你专攻器械、城防、水利、工造之类的图籍!许珂阿姊,你与我一同搜寻农书、医典、算学等民生实用之学!周緤,警戒外围,确保万无一失!”
“诺!”众人齐声应道,立刻散开,扑向各自的目标区域。
灯火被点起,照亮了尘埃飞扬的库房。
他们都是读书人,在这种事上面,儒墨两家的恩怨可以忽略不计,没时间吵架,抢救书籍吧。
听说项羽还屠城了,这种疯子一来,谁知道他要干什么?
第54章 天下局(九) 子房,这,这如何使得?……
陆贾直奔史书区, 此刻不是研读的时候,他强压下激动,迅速筛选出那些记载着典章制度、治国方略、重要历史教训的竹简,铺开纸张, 开始奋笔疾书。
他的字迹迅疾, 力求在有限时间内记录下最多的精华。
另一边, 许砺找到了墨家相关的残卷以及工艺典籍, 更是发现了许多她闻所未闻的精密器械图样。
她如获至宝, 将图帛书直接收藏, 到时候带出去, 竹简上的抄下来, 并在旁边用简洁的文字标注要点。
刘昭与许珂则专注于农桑医药。
许珂则负责抄录那些验方和诊疗方法。她们还发现了记载着代田法、区种法等先进耕作技术的农书,以及一些关于牲畜养殖、病虫害防治的珍贵记录。
刘昭一边看,一边搬,她写字慢, 不抄,她直接搬,她找出必要的, 直接趁夜色让人走后门搬回灞上。
她的亲卫二十多个,外头接应的也有, 萧何让人来帮她。
许珂则运笔如飞,在纸张上留下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记录。
从白天到黑夜, 库房内只有竹简翻动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夜深了, 实在支撑不住,几人便在角落铺开的草席上合衣小憩几个时辰。
第二天,天色微明,众人又立刻投入工作。没有人抱怨, 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一种使命般的火焰。
他们是在与未知的厄运赛跑,刘昭是知道的,她要从注定毁灭的废墟中,尽可能多地抢救出文明的碎片。
他们带走的,终究只是冰山一角。
看着依旧浩瀚如海的典籍,刘昭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这些书籍孤本,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毁于一旦?
不,她要埋起来!
她快步走到陆贾和许氏姐妹身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我们带不走这么多,项羽大军转眼即至,不能任由这些典籍被焚毁!我打算将一部分就地掩埋,以待来日!”
陆贾闻言,先是一惊,然后眼睛唰的一下就亮起来了,“女公子所言极是!万一咸阳像项羽路过的城池那般,不如深埋于土,或可保全一线生机!”
许砺和许珂也立刻点头,她们深知这些知识的价值。
刘昭安排,“你们边抄边找,我带周緤去埋,很重要又繁多的也不必抄,直接带走,我让人运几趟。”
事不宜迟,刘昭立刻唤来周緤,将自己的计划告知。
周緤虽觉意外,但毫不犹豫地执行。他本就带来了数名亲卫,众人趁着夜色,悄然来到藏书阁后方一处偏僻的院落。
刘昭借着月光,仔细勘察地面,选了一处地势略高、土质干燥且不易被注意的角落,用脚点了点:“就这里,挖!要深!”
周緤与亲卫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找来的一些工具,悄无声息地开始挖掘。
泥土被铲出,堆在一旁。
与此同时,刘昭返回书库,开始了紧张的筛选。最重要的她直接让人搬走,此时咸阳是刘邦管着的,搬书而已,不会有人过于盯着。
“快!优先选择那些孤本,善本,以及关乎国计民生的实用典籍!”
将许多有用但不是很急的埋下,他们将这些挑选出的竹简、木牍和帛书,用防水的油布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捆扎结实。
坑挖好了,深度足以容纳数个大型箱箧。周緤仔细检查了坑底和四壁,确保稳固干燥。
“放!”刘昭低声道。
包裹好的典籍被一包包、一箱箱地小心放入坑中,如同安放沉睡的文明火种。
填土的过程同样谨慎,泥土被一层层夯实,最后还将表面恢复原状,撒上一些落叶和浮土,使其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不露丝毫破绽。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微光。众人疲惫不堪,满身尘土,但刘昭看着那处看似寻常的角落,心中升起希望。
埋下去了,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些被埋藏的种子能够重见天日,再次生根发芽。
当第二个黄昏降临,带来的纸张几乎消耗殆尽时,萧何派来的心腹悄然抵达,带来了紧急消息:项羽大军已过函谷,不日将至咸阳!
众人迅速将抄录好的厚厚一沓纸张和无法割舍的原始帛书、竹简打包捆好。回望那依旧浩瀚无边的书山简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凉涌上心头。
天下的书啊,终究他们能搬的,只是冰山一角。
当他们带着沉重的行囊悄然离开,回望那在暮色中沉寂的宫殿时,心中也有微弱的慰藉。
刘昭让周緤这几天依旧来搬,她买通了人,书籍从后门搬走,搬实用的,很多杂书没办法只能算了。
他们回去后,听闻项羽要来了,刘昭让城里百姓知道,项羽屠了哪里,一部分咸阳的百姓也开始逃亡深山,他们应对乱世,有自己的办法。
刘昭看大部分仍留下,疑惑的问陆贾,“老师,他们为什么不逃?”
陆贾望着咸阳那些虽然惶恐却大多选择留下的百姓,轻叹一声,对刘昭解释道:
“女公子,百姓不逃,原因有三。”
“其一,他们的根在这里,田宅在这里,祖坟在这里。离了这片土地,便是无根的浮萍,不知何处可以安身立命。深山虽可暂避,但无田可耕,无屋可居,野兽出没,盗匪横行,未必就比留下安全。”
“其二,”陆贾语气很是无奈,“秦法严酷,他们尚且熬了过来。如今沛公入城,约法三章,轻徭薄赋,他们看到了希望,便盼着这日子能继续下去。他们想着,项羽纵是虎狼,或许也只诛首恶,或可与沛公相持,未必会立刻屠戮他们这些升斗小民。乱世求存,有时靠的便是这点侥幸。”
“其三,”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有菜色的黔首,“女公子你看,这些人家中有几分存粮?有能力远遁深山、支撑到找到新生计的,终究是少数。大多人早已被榨干,离开咸阳,或许明日便饿毙于道旁。留下,至少熟悉的街坊或许还能互相照应,或许还能找到一线生机。”
刘昭看着他们,也很难受,她救不了他们,她父如今就风雨飘摇,万一有什么把柄,范增绝不会放过他。
陆贾叹了口气,民生多艰,“他们不是不怕,而是在权衡之后,选择了他们认为能活下来的路,并祈祷厄运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刘昭紧闭双眼,回过身,不再看城内的人,她很难受,可她已经放出了消息,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了。
“老师,我们回去吧,项羽要来了。”
陆贾看着刘昭纤细挺直的背影,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女公子聪慧过人,更有悲悯之心,然乱世之中,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
他们沉默地返回灞上大营。
营中的气氛与咸阳城的惶惑截然不同,却同样紧绷。
将士们虽因先入咸阳而士气高昂,但如今山雨欲来。
斥候往来穿梭的频率明显增加,带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紧急:
“报——项羽大军已过戏水!”
“报——楚军前锋距咸阳不足百里!”
“报——项羽驻军新丰鸿门,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
每一个消息都像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项羽发来了鸿门宴的邀请,刘邦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刘邦叹了口气,“都散了吧,我与项羽是兄弟,断不会有事,子房留下。”
众人不敢再劝,皆散。
刘邦看着张良,他知道张良与项伯有旧,此刻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带着张良来到一处帐内,这里面是悄悄从咸阳宫搬出来的两大箱金银珠宝,价值连城,富可敌国。
他没说什么其他的话,只打开那两箱子,珠光宝气入了张良的眼,张良并不是一个爱财的人,相反他两袖清风。
“沛公,这是何意?”
刘邦叹了口气,他眼里映着他,“子房,项羽这次来,范增不会放过我,我难活矣,这是我的全部家当,无人知矣,便赠与子房,以全你我相识一场。”
张良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这两箱珠宝,应了下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项伯爱财,这钱说不定真能保下刘邦的命。
他道,“好,沛公必无恙矣。”
夜色如墨,灞上大营除了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刁斗之声,一片沉寂。
然而这份寂静之下,是暗流汹涌的焦虑。
张良在自己的营帐内并未安寝,他在等待,若项伯有心,必会前来。
果然,将近子时,亲卫低声禀报:“先生,营外有一人,自称伯,求见。”
张良精神一振:“快请!”
片刻,一个身影披着斗篷,悄无声息地入帐内,掀开兜帽,正是项伯。
他面色凝重,带着一路风尘。
“子房!”项伯来不及寒暄,压低声音急切道,“祸事矣!亚父认定沛公欲王关中,明日鸿门宴上,便要寻机诛杀沛公!你速与沛公商议,早做打算,或速速离去!”
他终究是顾念与张良的旧情,冒险前来报信。
张良闻言,脸上尽是震惊与感激之色,他对着项伯深深一揖:“兄长高义,冒险前来相告,良与沛公,感激不尽!”
他起身,拉着项伯的手,情真意切地说道:“兄长有所不知,沛公绝无二心!入关之后,秋毫无犯,封存府库,还军霸上,日夜期盼项王到来,岂敢自立?此心,天地可鉴!定是有小人进谗,离间项王与沛公兄弟之情!”
项伯叹道:“我亦知沛公似无此意,然亚父坚持,羽儿又……唉!”
张良见他面色为难,话锋一转,指着帐角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沉甸甸的箱子,诚恳道:“兄长恩情,无以为报。沛公感念兄长往日照拂,将身家尽出,聊表寸心,万望兄长笑纳。如今危难之际,更需兄长在项王面前,代为周旋,陈说沛公之忠啊!”
说着,他上前打开了箱子。
霎时间,珠光宝气盈满军帐!里面尽是精选的玉璧、明珠、金器,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项伯的眼睛瞬间被吸引住了,呼吸都为之急促了几分。他本就爱财,此刻见到如此重礼,再加上张良言辞恳切,将收礼与陈说忠义、兄弟之情巧妙地捆绑在一起,让他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他假意推辞一番:“子房,这,这如何使得?我乃为义而来,非为财也。”
第55章 天下局(十) 周緤,你是秦人?……
张良坚持道:“兄长此言差矣!此非贿赂, 乃是沛公与良感念兄长恩义之心意!若兄长不收,便是瞧不起沛公与良了。况且,兄长在项王身边,上下打点, 维系各方, 亦需资财。此物, 正当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