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强调, 要将上计数据真实性作为一票否决项,数据严重不实者, 即便其他方面有成绩, 亦需严惩。
而对于敢于揭露积弊、提出可行改进方案的地方官,即使一时政绩数字不佳,也应予以保护甚至奖励。
在奏疏的最后,冯唐写道:“……臣自知位卑言轻, 此等改革牵涉甚广,动辄触及积年痼疾,推行必多阻碍。然臣窃以为,理财如治水,堵不如疏,隐不如显。唯有洞悉真实,清明赏罚,畅通脉络,方能使国库丰盈而民不困,政令通行而吏不奸。此非仅为度支之计,实乃固本培元、富国强兵之基也。臣蛰伏六载,日睹钱谷细流,夜思制度宏猷,今不揣冒昧,尽吐肺腑,唯愿涓滴之见,能裨益于陛下昭武盛世之万一。”
看完最后一页,刘昭久久不语。
殿内一时寂静,她居然不知道身边还有这种大才?
她立刻让人唤来了陆贾与张苍,两人来了后,她向两人说冯唐上书之事。
陆贾与张苍对视一眼,他们都看到了皇帝脸上毫不掩饰的激赏之色。
陆贾忍不住问道:“陛下,冯唐是谁?他所奏,有何惊人之处?”
这人从哪冒出来的,他怎么不知道?上个书还惊动陛下传唤他俩?
刘昭长长舒了一口气,将奏疏推向他们,“两位爱卿,你们也看看。朕今日方知,何为大器晚成,何为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其实冯唐此时还不老,就三十,他二十四岁中的榜眼,但刻板印象,刘昭又没见过冯唐,印象里他应该是个老人了。
冯唐易老嘛。
陆贾与张苍连忙接过,轮流翻阅。
越看,两人神色也越是凝重,继而转为惊叹。陆贾抚须叹道:“此人对财政弊端洞察之深,改革思路之清晰务实,恐满朝公卿,无出其右者!尤其是这审计曹、复合考绩之议,看似细节,实乃撬动吏治之关键!”
张苍更是激动:“陛下!臣精研算学钱谷,然观此奏疏,方知实务洞察与制度构建相结合,方能直指要害!冯唐所言漕运损耗、赋税流失之数,与臣私下估算暗合!其所提改革方案,虽略显理想,但大方向绝无问题,若能徐徐图之,必收奇效!此人大才,埋没六年,实是……实是朝廷之失啊!”
刘昭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非是朝廷之失,或许是天意使然,要将他留到朕的手里,留到这昭武元年,用来捅破这层窗户纸!”
她停下脚步,“此等大才,岂能再屈居主事之位?冯唐所奏,非一时一策,实乃一套完整的财政吏治革新!朕要重用他,大大地重用他!”
她略一沉吟,也不能太显眼,免得还没用就成了靶子。“拟诏,擢升少府度支司主事冯唐为治粟都尉,秩比二千石,仍隶属少府,但特许其专折奏事,可直接向朕禀报。命其以奏疏所言为基础,召集精通算学、律法、熟知地方钱谷之事的干员,组建度支革新筹划曹,由冯唐总领,详细拟定各项改革之实施细则、推行步骤、可能阻力及应对之策。三个月内,朕要看到具体方案!”
陆贾与张苍皆是一震,随即由衷赞同:“陛下圣明!冯唐确可当此重任!”
刘昭坐回案后,看着这份厚重的奏疏,很是感慨,“终是好事多磨。”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谁也想不到,那个在少府默默无闻六年的老榜眼冯唐,竟因一份奏疏,一夜之间跃居要职,被皇帝赋予革新财政吏治的重任。
羡慕、嫉妒、猜疑、期待……在长安官场涌动。
而对冯唐本人而言,沉寂六年后骤然降临的巨大机遇与挑战,已然摆在了面前。从接过诏书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乃至大汉的财政走向,都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春寒料峭的夜晚,这份耗尽他六年心血与思考的奏疏,自古变法者都难以善终,但冯唐还是愿意走一场。
轰轰烈烈的死,总比籍籍无名的活着好。
新科进士的授官去向尘埃落定,如同春水漫过干涸的田埂,迅速流向帝国的各个角落。
状元贾谊,因其策论鞭辟入里,尤擅剖析时政,被授予议郎之职,秩比六百石,隶属光禄勋。
此职虽品级不算极高,却是皇帝近侍顾问,参与议论朝政,参决疑义,更是通往中枢要职的绝佳跳板。
刘昭显然是要将这个才华横溢的少年放在身边,亲自教导打磨,以备大用。
榜眼张恢,明法科头名,断案析理如庖丁解牛,被破格擢为廷尉平,秩比千石,协助廷尉许砺处理全国刑狱复核,正可发挥其律法专长。
探花李长君,明算科魁首,精于筹算,被任命为大司农丞属官,专司协助张苍核算全国钱粮度支、田亩赋税,还是头一个女子担任财政要职。
许砺不能算,她算开国功臣,那是最开始入关中的一批人,如今也封了侯。
其余进士,根据主科与分科成绩,被分派至各郡县担任县令、县丞、县尉,或进入中央九卿各府担任郎官、令史等职。
那些选择了兴农、工造等分科的,大多被派往相关郡国或少府,将作大匠府下属机构,从事具体的技术管理工作。
两位通过武略科的女子,吕媛与夏侯蓉,被直接授予军职,也是开了女子涉足军政的先河。
这些年轻的新面孔带着皇帝的期许和崭新的面貌,融入了大汉庞大的官僚体系,如同新鲜活跃的血液,开始冲击固有的沉疴陋习。
而在这批新贵之中,张辟疆的任命显得有些特殊。
他未像贾谊那样进入议论中枢,也未如张恢、李长君那样专司具体要务,更未外放地方。
皇帝诏命:擢张辟疆为侍中,加官给事中,出入禁中,备顾问应对。
侍中,秦官,西汉因之,为加官,无定员,多授予皇帝亲信或重臣子弟,可出入宫禁,侍从皇帝左右,应对顾问,地位清贵显要,是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
而给事中更是加官中的要职,意味着他有权参与平省尚书奏事,权力远超寻常郎官。
这道任命,看似不如实权职位显赫,却让许多明眼人心头一跳。
留侯次子,年轻有为,科举成绩优异,如今被置于皇帝身边最核心的侍从圈层,其用意不言自明——
陛下这是在为未来储备和培养高官乃至宰辅之才!
张辟疆的谦和低调、见识不凡,显然更合皇帝培养自己人的口味。
诏令传到留侯府时,张良正与长子张不疑对弈。
闻听消息,张良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落子无声。
张不疑却有些坐不住了,脸上难掩复杂神色。弟弟被陛下如此看重,他自然为弟弟高兴,可一想到自己虽得陛下允诺可以时常入宫,却并无正式官职,仍是白身,心中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辟疆得此机缘,是他的造化。”张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侍中之位,贵在近与信。伴君如伴虎,一言一行皆需谨慎,所思所虑更当深远。”
你这傻的就别去掺和了,老老实实继承家业吧。
但张不疑的起点已经是大汉臣子的终点了,万户侯,封无可封。
张不疑确实有些傻白甜,看他这专门对上皇后就知道不大聪明,又行事冲动,很容易就着了人家的道。
正史上也是张良死后,他被人挑拨一起去杀了人,被吕后下狱,张家用全部爵位功名将他死刑抹了,他出来成了更夫。
堂堂留侯,沦落至此。
张良对长子无可奈何,就这样吧,儿孙自有儿孙福。
张不疑低下头,闷闷应了声:“孩儿明白。”
至于刘昭为什么选他,这也是玄学,两个人中龙凤是生不出龙凤的,看刘盈,看武则天的孩子就知道了。
人满则溢,月满则亏,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感情上能力不重要,契合更重要,嗯,还有脸。
她是个死颜控。
翌日,张辟疆入宫谢恩。
温室殿内,刘昭正在批阅奏章,见他进来,便放下了笔。
“臣张辟疆,叩谢陛下隆恩!”
“平身吧。”刘昭打量着他,今日张辟疆穿着一身青色深衣,更衬得面容清俊,气质沉稳,看着比张不疑靠谱。
“辟疆,可知朕为何留你在身边为侍中,而非外放或专司一职?”
张辟疆略一思索,恭谨答道:“陛下天恩,臣不敢妄测。然臣窃以为,侍中之职,贵在拾遗补阙,沟通内外,以细微之见,裨补万机。陛下或欲使臣于陛下身边,多听,多看,多学,待见识稍广,或可于具体事务有所建言。”
刘昭满意地点点头:“你倒是明白。贾谊才气纵横,可锐意进取,剖析时弊。张恢精于律法,可明刑正典。李长君善理财算,可梳理钱粮。他们都是专才,可立即用之刀刃。而你,”
她看着张辟疆,目光深远,“朕希望你成为能总揽全局、协调各方、谋定后动的通才。侍中身份,让你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政务讨论,看到各类奏章文书,听到各方声音。朕要你做的,不仅是侍从应对,更要学会如何从纷繁复杂的讯息中抓住关键,平衡不同利益,如何为朕,也为这大汉天下,思考更长远的布局。”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你父亲留侯,是谋国之士。朕希望你能继承这份智慧,但不必效仿其隐逸之道。昭武之世,需要的是既能洞察玄机,又能勇于任事、落地实行的人才。你年轻,有家学,有见识,更有朕给你的机会。好好把握。”
张辟疆心中震动,他本以为陛下留他在身边,更多是看重他的家世背景和稳妥性情,作为联络张良乃至功臣的纽带。
没想到陛下对他的期许如此之高,竟是朝着谋国通才的方向培养!这份信任与重托,让他既感压力,又涌起无限豪情。
“臣……定不负陛下厚望!必当勤勉学习,谨慎处事,竭尽驽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起来吧。”刘昭笑了笑,“从明日起,你便到尚书台轮值,协助处理文书,参与集议。遇到不明之处,可多问陆太傅、张司农,也可直接来问朕。记住,多看,多听,多想,少说。尤其是,莫要轻易卷入朝臣间的纷争。”
“臣谨记陛下教诲!”
第199章 谁主沉浮(九) 太后说了,她不介意少……
冯唐破格擢升, 受命筹划财政吏治改革的消息,在长安官场激起千层浪。
而震荡最为剧烈的,莫过于盘根错节的勋贵们了。
建成侯吕释之的府邸中,灯火通明。五六位身着常服的勋贵围坐一案, 面上皆笼罩着阴云。
室内的熏香也压不住那股焦躁之气。
“吕公, 您得拿个主意!”率先开口的是颍阴侯灌婴的侄子, 现任太仆丞的灌强, 他年纪较轻, 语气激动, “那冯唐是什么东西?一个在少府管了六年账的主事, 爬得比谁都快!他那些革新, 条条都是冲着咱们来的!”
坐在他对面须发已见花白的周逵,周昌的弟弟,捻着胡须阴沉着脸,“审计曹独立核查郡国上计, 还要实地抽核,我那封地在河东,这几年劝课农桑的田亩数, 多少有些出入。若真让那些精通算学的愣头青拿着尺子去量,如何交代?”
“何止田亩!”另一位关内侯, 食邑在漕运枢纽洛阳附近的捶了下案几,“漕运直达、专官监管、定额损耗, 这是要断多少人的财路?沿途仓廪、转运使、乃至护漕的兵卒, 哪个不指着指缝里漏那点米粮铜钱过日子?他冯唐一句超额严惩,就要掀了这摊子!”
“最毒的是那复合考绩!”灌强又抢过话头,“数字增长还得看质量?流民归附算政绩,本地分户就不算?还要暗访、听民谣讼状?这分明是不信咱们自己报上去的功绩!还要把数据真实性作一票否决……这要是推行开, 咱们底下那些郡守县令,为了自保,还不把往年那些默契都抖落出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密室内充满了愤懑与恐慌。这些勋贵或自身有封地食邑,或子弟、门生故吏遍布地方州郡,早已与地方官吏、乃至基层的胥吏,形成了错综复杂的利益。
牵一发而动全身。
冯唐的改革方案,从审计到漕运,从赋税到考绩,几乎刀刀砍在要害处。
他们不仅担心既得利益受损,更恐惧多年来在钱粮赋税上那些心照不宣的操作被暴露在阳光之下,那将不仅仅是丢官去职,更可能引来皇帝的雷霆之怒。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主座一直沉默不语的吕释之身上。
吕释之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面容比在座众人都要沉静些,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室内立刻安静下来。
“慌什么?”吕释之扫视众人,“冯唐不过一介骤起之臣,陛下给他权柄,让他筹划,不等于立刻就能推行。这朝堂,还不是他冯唐说了算。”
“可陛下那态度……”灌强急道,“听闻在温室殿,当着陆贾、张苍的面,陛下对冯唐是激赏不已,称之为大器晚成、锥处囊中,甚至说要将他留到朕的手里,用来捅破这层窗户纸!这摆明了是要用他这把刀,来割咱们的肉啊!”
“陛下雄心,欲成昭武盛世,整顿财政吏治,也在情理之中。”吕释之的语气依然平稳,“冯唐所奏,有些确为积弊,陛下心动,不奇。奇的是,此人蛰伏六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份奏疏,绝非一时兴起,怕是琢磨了多年,就等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此人,是狠角色。对自己狠,能忍六年寂寞。对事也狠,这奏疏里的条陈,哪一条推行下去,不得罪一片人?”
周逵皱眉,“吕公的意思是,此人不畏死,难用常法对付?”
“对付?”吕释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为何要急着对付?陛下初登基,正在兴头上,此时谁跳出来反对冯唐,谁就是反对陛下。这顶帽子,你们谁戴得起?”
众人一噎。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折腾?等他真把细则弄出来,推行下去,咱们可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