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冯唐,是六年前第一次科举时考中的榜眼。那一年他同样意气风发,以为凭借自己的才学, 必能为国效力,一展抱负。
可六年过去了,他依旧在少府属下的某个清冷衙门里, 做着整理文书、核对账目的琐碎工作。
同榜中那些出身稍好,或更善于钻营的同僚, 早已外放为县令、郡丞,甚至有人已回到中枢担任要职。
只有他像一颗被遗忘的石头, 沉在官僚体系的最底层, 无人问津。
他看着远处被众人环绕,神采飞扬的贾谊,又看看旁边那位同样出身寒微,却因精熟律法而被破格授予廷尉府实职的榜眼张恢, 心中五味杂陈。
同样是寒门,为何际遇如此不同?难道仅仅是因为晚生了几年,没有赶上新帝登基后这不拘一格的好时候?还是说,自己的才学终究不如人?
冯唐并非没有才能。
他熟读经史,精通算学,为人严谨踏实。当年科举,他的策论也曾得到考官好评。可入仕之后,他才发现,光有才学远远不够。
他没有显赫的家世可以依仗,没有丰厚的家财可以打点,更不懂官场那套迎来送往、察言观色的学问。
他只知道埋头做事,把分内的工作完成得一丝不苟。可这,并不能为他赢得晋升的阶梯。
他曾试着向直属上司表达过希望能接触更实务的工作,得到的却是敷衍和年轻人需多加磨砺的套话。
他也曾鼓起勇气,将自己对某些政务的思考写成条陈,通过正常渠道递上去,却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渐渐地,他明白了,在这庞大的帝国官场里,像他这样没有背景、不懂钻营的普通官员,想要出头,难如登天。
热情被消磨,锐气被挫平,剩下的只有日复一日的案牍和越来越深的无力感。
如今看着这些比自己年轻许多的新科进士,尤其是同样出身寒门的张恢被如此重用,冯唐心中既有欣慰——
至少证明寒门子弟并非全无机会,也有更深的苦涩与自我怀疑——
是不是自己真的不够优秀?还是说,运气实在太差?
宴会进行到一半,刘昭离席更衣,由陆贾、张苍等重臣主持。
冯唐悄悄离席,走到苑中一处僻静的回廊下,望着廊外初绽的春花,独自出神。
春寒料峭,夜风吹来,带着未散的酒气和凉意,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冯兄为何独自在此?可是酒宴喧闹,不胜酒力?”
年少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冯唐回头,见是同样刚刚离席、出来透气的张辟疆。
张辟疆是留侯次子,此次科举成绩亦是不俗,但他为人谦和低调,与那些张扬的世家子弟不同。
“原来是张公子。”冯唐连忙拱手,“并无大碍,只是有些气闷,出来走走。”
张辟疆走到他身边,也望向夜色中的宫苑,“冯兄可是在看那些新科进士?”
冯唐默然,没有否认。
张辟疆笑了笑,“冯兄入仕六年了吧?听说一直在少府度支司任职?度支司掌管钱粮核算,事务繁杂,最是磨人,却也最能见真章。冯兄能一待六年而毫无错漏,这份定力与细致,非常人可比。”
张辟疆毕竟有门路,开国以来这三场科举的前几名他自然了解得清清楚楚,尤其是人家写考题的思路。
他原本信心十足冲前三的,但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他去了,被打脸得很惨,他爹还说风凉话。
说什么我让你多读几年再考,避开登基首榜这龙争虎斗,下一场说不定能拿个状元。
可把他气得,他父说一半藏一半的,谁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拥有最好的资源,又能见以前的卷子,这还能输?
事实证明,天下能人辈出。
他心服口服,他成了无人知道的第四,看了前三的卷子,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都是什么怪物?
怎么还集中出现的?
冯唐有些意外地看了张辟疆一眼。
他没想到这位出身高贵的侯门公子,竟然会知道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小官,还了解他的职司。“张公子过誉了,不过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能做到极致,便是大才。”张辟疆转过头,看着冯唐,目光真诚,“陛下常言,治国需实干之才。冯兄在度支司多年,想必对国库收支、各郡国钱粮往来、乃至物价涨落、民间生计,都有独到见解。这些,才是眼下朝廷最需要的真知灼见,远比空谈经义来得实在。”
冯唐心中一震。
张辟疆的话,仿佛一道光,照进了他积郁已久的心湖。
是啊,他这六年并非虚度,那些枯燥的数字、繁琐的账目背后,确实隐藏着帝国经济运行最真实的脉搏。
他对某些郡国虚报垦田、某些项目经费使用不当、甚至民间高利贷与土地兼并之间的隐秘联系,都有过察觉和思考,只是从未有机会,也无人愿意听他说。
“多谢张公子提点。”
张辟疆含笑点头,深藏功与名,张辟疆研究过,这几年的进士都平步青云了,地方官做得不错,政绩喜人的,甚至有上调中枢的。
但独独首科榜眼冯唐,却没有受到重用,甚至任用,这很不合理。
那次是太子第一次主持科举,岂会有人不给太子面子?
所以张辟疆格外关注他,恍然大悟,这是帝王术,皇帝想重用提拔前,总是要打压一下的,这便是磨炼。
陛下的心高深莫测,冯唐日后必有重用,才有如此一遭。
好事多磨。
冯唐心中豁然开朗,积郁多年的阴霾仿佛被张辟疆这寥寥数语彻底驱散。
是啊,陛下是何等样人?
能从储君之位稳坐至今,开创昭武新局,岂会不识才、不用才?
自己这六年沉寂,或许并非遗忘,而是观察与考验?就像璞玉需经雕琢,良驹需经驯服?
这个念头一起,冯唐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发生了变化。
方才的颓唐与自怜一扫而空,此刻终于寻到了方向。
他挺直了背脊,眼神重新变得专注。陛下的考验,他冯唐接下了!
他要向陛下证明,这六年他未曾虚度。
琼林宴后第三日,一份厚达数十页的奏疏,经由少府正常的呈递渠道,送到了未央宫温室殿刘昭的案头。
奏疏封皮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少府度支司主事 臣冯唐谨奏”。
刘昭刚见时还有点吓到,什么鬼,一个奏折这么厚。
见是冯唐的奏疏,冯唐,听着有点耳熟,哦,那个冯唐易老。
怎么她一点印象也没有,这人是什么时候当的官?
是了,张辟疆与冯唐猜陛下心思莫测的帝王术,其实单纯是陛下忘了有冯唐这号人,但天子不会有错,如果刘昭知道了前情,也只会吐槽。
这能怪她吗?谁叫冯唐存在感那么低,她都没记住,她很怀疑他正史上六十多才被任用,都是因为存在感薄弱。
哦,还是首科榜眼,但那次不是大家只看到第一名了吗?女状元,周勃之女,首科女状元。
第二名,第二名真没关注,但那年探花长得不错,被刘邦当场给官了。
这么捋下来,刘昭觉得这单纯是冯唐运气背,她仔细看了下奏折,这该不会是骂她的吧?
然而,随着目光在那一行行严谨而不失锋芒的字句间移动,她的神色逐渐从平静转为专注,继而惊叹。
这份奏疏,并不是寻常官员应付差事的陈词滥调,更非怀才不遇者的怨怼牢骚。它像一把精准而锋利的手术刀,直剖大汉帝国财政的隐疾,并提出了极具操作性的改良方案。
奏疏开篇,冯唐并未直接抱怨自身境遇,而是以高度概括的语言,点明当前朝廷度支面临的三大核心困境:“一曰上计虚浮,真伪莫辨。二曰流转壅塞,损耗徒增。三曰考课失实,赏罚不明。”
寥寥数语,切中肯綮。
随后,他以其在度支司六年所见的具体案例和数据,逐一展开论述:
对于上计之弊。
他详细列举了河东、颍川等郡历年上报垦田、户口数字的规律性增长,指出其与当地实际水利条件、灾情记录严重不符,推测存在捏造虚报或强行摊派,侵夺民田以充公田的可能。
更指出,有郡国为逃避转运损耗问责,在仓储数字上做手脚,新陈混杂,以次充好,导致朝廷调拨的赈济粮、军粮质量堪忧。
对于流转之塞。
他核算了从关东漕运至关中的粮食,沿途仓廪损耗、官吏克扣、运输延误导致的实际损耗率,竟高达官方定额的两倍有余!
并指出,地方征收赋税时,胥吏巧立名目,层层加码,民之所出,十之五六不入公库,导致国库收入虚减,百姓负担加重。
对于考课之失。
他尖锐地指出,当前考核地方官,过于看重户口、垦田的增长数字,却忽视其增长质量。
是真正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带来的良性增长,还是竭泽而渔、与豪强勾结带来的虚假繁荣?
是狱讼清简、民心安定,还是欺上瞒下、民怨暗藏?
若不改变这种唯数字论的僵化标准,实干者埋没,巧伪者高升的趋势将不可逆转。
在深入剖析弊端之后,冯唐提出了系统的,层层递进的改革建言,其思路之清晰、考量之周详,令刘昭拍案叫绝。
第198章 谁主沉浮(八) 你这傻的就别去掺和了……
他对于革新上计审计制度。
提议在少府下, 设立独立的审计曹,专司核查各郡国上计。
审计人员需精通算学、律法,并定期轮换,避免与地方勾结。
审计方式上, 除核对文书, 更强调实地抽核——随机选取某县某乡, 实地丈量田亩、清查户口、核对仓储。
同时, 将赋税、垦田、人口、物价等多组数据进行关联分析, 发现矛盾立即深查。
二是优化钱粮运转流程。
建议在几个主要产粮区试行漕运直达、专官监管模式, 减少中途转运环节和仓廪层次, 明确各环节责任与损耗定额, 超额严惩。
赋税征收方面,可考虑在部分地区试点清丈田亩,核定常额,合并杂税征收。
简化流程, 减少胥吏舞弊空间。
三是重构官吏考核体系,主张建立复合考绩法。
数字增长仍是重要指标,但需辅以增长质量评估, 如新垦田地是否位于水利便利处?新增户口是流民归附还是本地分户?
同时,通过暗访、收集民间歌谣讼状等方式了解官声、同僚**、重大任务完成情况等多维度指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