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释之微微摇头:“革新之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冯唐纵有大才,三个月内拿出可行细则已属不易,若要推行全国,更是难上加难。审计曹人员从何而来?精通算学、律法又清廉敢为之人,天下有多少?实地抽核,耗时耗力,州县众多,他能查得过来几处?漕运直达,涉及河道整修、仓储改建、沿途势力重新划分,是银子堆出来的,国库现在拿得出这笔钱么?清丈田亩、合并杂税,更是要触动地方豪强,他们能乖乖就范?”
他分析下来,众人的脸色稍缓。
“陛下的决心固然重要,但做事的是人,花钱的是国库,面对的是天下官吏豪强。”
吕释之觉得这事就办不成,“冯唐的筹划,理想甚高,然落到实处,必有无数窒碍。我等此刻若群起攻之,反落了下乘,显得只顾私利,不识大体。”
“那依吕公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灌强追问。
吕释之沉吟片刻,“沉住气,不要公然反对冯唐和革新之议,至少在明面上,要表示理解陛下苦心,期待革除积弊。甚至,家中若有通晓钱谷、算学的子侄门客,不妨举荐给冯唐的筹划曹。”
众人一愣,周逵迟疑道:“这是……往他那里掺沙子?”
“是送人手,也是看风向。”
吕释之道,“既能了解他具体如何动作,必要时,也未尝不能施加影响。哪些条款最严苛,也能心中有数。”
他声音压低了些:“冯唐此人,陛下如今看重,动他不得。但他要做事,离不开各部配合,离不开地方执行。他拟定的条陈若太理想,不合实务,推行起来处处碰壁,久而久之,陛下自然会看到其中的难处。届时,或许无须我等多言,事情自会缓和。若他真能排除万难,动了根本……”
吕释之没有说下去,那意味着,冯唐触及的将不再是某一方的利益,而是整个既得利益阶层的根基,到时,恐怕就不只是他们这几个人坐在这里商量了。
陛下还是太年轻。
“总之,眼下以静制动,以柔克刚。冯唐想当捅破窗户纸的锥子,我们就先看看,这锥子有多硬,又能捅破几层纸。”
吕释之最后道,“别忘了,这长安城里,着急的不止我们。九卿各府,地方大员,谁家没点经不起细查的账目?且让他们先动吧。”
——
密议的众人刚走到前院回廊,便与迎面而来的吕泽撞了个正着。
吕泽身披一件深色大氅,风尘仆仆,刚从城外军营归来,他目光如电,扫过灌强、周逵等人略显仓促行礼的面孔,又掠过他们身后灯火犹亮的方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勋贵们心里俱是一咯噔。
建成侯吕释之虽也是外戚重臣,但论权势、威望、与皇帝的亲疏乃至在军中的根基,都远不如这位大哥。
吕泽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直到身影不见,吕释之脸上挤出笑凑过来,“大哥,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也不提前让人通传一声……”
“通传?”吕泽径直走入室内,浓眉紧锁,盯着弟弟,“我若通传,还看得到灌家小子、周家老儿他们从你这里出去?”
吕释之笑容微僵,“大哥说笑了,不过是些旧友过来喝茶叙旧……”
“喝茶叙旧?”吕泽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一步步走进来,靴子踏在青砖上,“灌家的、周家的、还有那几个食邑卡在漕运关口的,他们倒是有闲情逸致,聚到你这里来品茗?”
他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些明显多人对饮的茶具,又落在弟弟略显紧绷的脸上。
吕释之干笑一声:“都是些旧相识,正好路过……”
“路过?”吕泽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释之!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当陛下是聋子?冯唐的任命诏书墨迹未干,这些被戳到痛处的人就急吼吼钻进你建成侯府!你想干什么?替他们遮风挡雨,还是想当这勋贵们的主心骨?”
见兄长动了真怒,吕释之也收敛了敷衍之色,“阿兄息怒。我岂会如此不智?方才不过是安抚他们罢了。冯唐此举,牵涉太广,他们心中惶恐,来寻个商议,我总不好闭门不见。但我已明言,绝不会公然与陛下新政作对。”
“安抚?商议?”吕泽逼近一步,“你拿什么安抚?又商议出个什么章程?我告诉你,吕释之,如今坐在未央宫里的,是你我的亲外甥女!她能以女子之身承继大统,压服群臣,靠的不是舅舅们的帮衬,是她自己的手段和陛下的遗志!你当她是依赖母族的女子?”
吕释之被兄长的气势所慑,脸色微白,“阿兄,陛下自然是英明。可冯唐那套,太过激进,得罪的是满朝文武、天下豪强。陛下年轻气盛,恐被此人鼓动,万一激出事端……”
“激出事端?”吕泽冷笑,打断他的话,“你是怕陛下的刀,砍到你们这些人身上吧?释之,你看不清形势吗?这个时候,谁挡在前面,谁就是儆猴的鸡!吕家如今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这富贵是从哪里来的?你若自以为能跟陛下打擂台,第一个容不下你的,就是太后,就是陛下!”
这番话如冰水浇头,让吕释之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
吕泽看着他,语气稍稍缓和,“太后让我带话给你,安安分分做你的建成侯,享你的富贵。朝堂上的风浪,吕家的人,不准掺和,更不准领头去对抗新政。若有人借着吕家的名头行事,或觉得能从你这里得到支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太后说了,她不介意少一个兄长,陛下也不介意少一个舅舅。吕家的侯爵,不缺人继承。”
最后这句,彻底击溃了吕释之心底那点侥幸。他额角渗出冷汗,“阿兄,我断不会做糊涂事。”
吕泽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他是真听进去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释之,我们吕家能有今天,是机缘,也是险峰。站得越高,越要谨言慎行,越要看清谁才是根本。那些蝇营狗苟的旧账,该断就断,该补就补。别因小失大,把整个吕家拖进泥潭。”
有太后在,皇帝不可能对吕家做什么,但要是吕释之非要作死,就另说了。
昭武元年春,惊蛰刚过。
长安东郊,藉田之礼的场地早已布置停当。这是新帝登基后首次亲耕,意义非同寻常。
太常、大司农等衙署早早忙碌起来,平整土地,备好装饰华丽的耒耜和精选的种粮,划定百官观礼区域,调拨期门军维持秩序。
当天的情景却让所有准备大礼的官员有些措手不及。
没有旌旗蔽日,钟鼓齐鸣的宏大仪仗。刘昭只带了必要的随从和护卫,车驾简素,甚至比去年她代父藉田那次,隆重不了太多。
她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只是外罩了一件玄色绨袍,头戴远游冠,并无过多佩饰。
更让太常叔孙通额头冒汗的是,皇帝带来的礼器,并非那柄装饰着金银玉饰,专用于礼仪的天子耒,而是一柄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木柄磨得光滑,铁刃却保养得极好的普通曲辕犁。
“陛下,这……礼制……”叔孙通硬着头皮上前,小声提醒。
刘昭正活动着手腕,闻言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太常,礼之本,在敬天、重农、劝民。朕执此犁,能深耕一寸,便胜那礼器摆设百倍。今日藉田,朕要耕的,是实实在在的地,播下能发芽的种。繁文缛节,能省则省吧。”
百姓用曲辕犁都快十来年了,怎么到她还得用耒,这也太过时了。
她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被安排来辅助天子,实则多半是做样子的老农和牛官,以及更远处那些翘首以盼,眼神中带着好奇与敬畏的百姓,又道:“让那些老农近前些,朕有话问他们。观礼百官,也不必拘泥位次,可近前观看,但不得喧哗扰了农时。”
叔孙通依旨将几位老农引至近前。
他们大多四五十岁年纪,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赭褐色,手指骨节粗大,拘谨地搓着衣角。为首的老者须发花白,背有些佝偻,但眼神还算清亮。
刘昭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温和:“几位老人家不必紧张。朕今日来此耕田,也是学生。想请教诸位,如今家中种地,可还用得着两人在前拉犁,一人在后扶?”
几位老农面面相觑,没料到天子会问得如此具体。为首的老者迟疑了一下,“回陛下的话,托,托天子的福,这几年官府推广那曲辕犁,又教了畜力套挽的法子,只要家里租得起牛,或是几户合伙有头牲口,一个人在后头扶着,前头牲口拉着,就能把地耕了。比早些年人拉犁,省力得多,也耕得深。”
他说话时,脸上皱纹舒展开一些,尽是朴实的笑意,“这些年风调雨顺,官府的租子也轻,家里仓房总算能见到点存粮了。冬天也能扯上几尺新布,做件厚实点的冬衣。比起以前,日子是好过多了。”
旁边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农人也忍不住插话,很是感激:“是啊,陛下。小民还记得十年前,项羽屠戮,三秦盘剥,关东闹饥荒那阵,树皮都剥光了。现在晚上回家,娃儿碗里能有稠粥,身上有件囫囵衣裳,夜里炕也是暖的,这,这都是托陛下和朝廷的福。”
刘昭听着,目光扫过他们虽然粗糙但气色尚可的脸,身上浆洗得发白却基本完整的麻布褐衣,心中被这最朴实的吃饱穿暖四个字稍稍熨平了一些。
她微微颔首,又问:“租牛的费用,如今一亩地大概需多少?若遇灾年,官府可有说法?”
老者答道:“租牛一天大约十到十五钱,看牛的好坏和农时紧不紧。若是风调雨顺的年景,咬牙也能租几天把地伺候了。若是年景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里正和乡啬夫会报上去,有时能减免些租赋,有时也能从官仓借点种子粮,来年收成了再还。总比早年眼睁睁饿死强。”
刘昭转过身,看向身后肃立的百官,声音清晰地传开:“诸卿都听到了?百姓心中有一杆秤。他们感念的托天子的福,不是什么玄虚的祥瑞,而是租子轻了,农具好用了,灾年有条活路,仓里有点余粮,身上有件暖衣!”
“这便是朕今日为何不用礼器,而用这寻常曲辕犁的缘由!礼之华,在庙堂。礼之实,在田野!朕与诸卿所受俸禄,所享尊荣,皆源于此犁所翻之土,此田所产之粟!”
百官凛然,许多人低下头。
刘昭再次看向老农,语气郑重:“老人家,日子好过了些,是好兆头。但还差得远,你们用的犁,还能更省铁、更轻便。租牛的钱,朝廷还要想法子让它更低。防虫防灾的法子,也得让更多人学会。往后,朝廷会有懂行的劝农官真正下到乡里,教大家更好的种田法子,选更好的种子。这福啊,咱们得一起接着往下奔。”
几位老农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连连作揖,口称万岁。
刘昭不再多言,走到田头,从宫人手中接过那柄曲辕犁。扶犁,叱牛,铁刃稳稳切入湿润的土壤。
她的动作比前些年是太子时娴熟了许多。犁铧破土的沙沙声均匀而有力,翻开的土垄深而整齐。
阳光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额角很快渗出细汗,玄色绨袍的下摆也沾上了泥点。
她没有再问话,只是沉默而认真地耕完了一整条田垄,然后仔细地撒下种子,覆上土。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耕作的声音。
天子亲手耕作这片土地。
礼毕,刘昭洗净手,并未立刻离开。
她命人取来少府最新试制的几件小农具,一把改良的轻便铁锄,一具用于中耕的短柄耙,递给那几位老农。
“带回去试试,看趁不趁手,有没有用。若好,告诉里正,朝廷会想法子让更多人家用上。”
老农们颤抖着手接过,如同接过圣物。
回宫的车驾并不急着赶路,刘昭掀开车帘,目光沉静地掠过沿途返青的田野与疏落的村庄。
“盖聂。”她忽然开口。
盖聂愣了愣:?
“方才那老农身上所穿,是麻是葛?”
盖聂想了想,“是粗麻所织褐衣,虽浆洗发白,但尚算完整,保暖却谈不上。关中春寒犹重,他们下田时,内里恐怕还需填充些芦花、败絮。”
刘昭沉默片刻。
吃饱是第一步,穿暖是紧接着的难题。丝绸昂贵,毛皮难得,麻葛单薄。白叠子驯化推广起码也得十年。她需要一条更现实,更快捷的路径。
“盖聂,你走南闯北,除了兔毛鹅绒,可见过什么能代替蚕丝的东西?”
盖聂闻言,陷入了沉思。
他一生漂泊,从荆楚泽国到燕赵苦寒之地,所见所闻驳杂广博。天子此问,显然不是指那些稀罕难求的珍物,而是寻常可见,易于获取之物。
“陛下,”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低沉,“除了兔毛鹅绒,确有几样东西……”
刘昭眼睛一亮,“但说无妨。”
“其一,是楮皮 。”盖聂道,“臣在河东、上党一带山中,见过山民剥取楮树之内皮,捶打浸泡后,可得极细韧之线。有手巧者,将其与些许麻线混纺,织成的布虽粗粝,却异常坚韧防风,且楮树遍地野生,取之不竭。只是此布色泽灰黄,甚是难看,且制作费时费力,多为山民自用,从未外传。”
刘昭眼神一动,是纤维!这简直是天然的低成本混纺原料。
“接着说。”
“其二,是芦花与蒲绒 。”盖聂继续道,“这东西不稀奇,河边泽畔到处都是。穷苦人家冬日填塞夹衣被褥,多靠它们。但芦花易板结,蒲绒虽稍暖,却易从布缝钻出。臣在会稽时,曾见有渔家妇人,将收集的芦花蒲绒先用热水烫过,再细细拍打蓬松,然后密密缝入两层粗麻布之间,做成纩衣,据说比单纯填充要保暖耐久些。只是这法子,也未见推广。”
这东西就太常见了,刘昭是知道的,百姓很多都在用。
盖聂顿了顿,似乎有些不确定,“臣在陇西边塞,见过戍卒与羌胡杂处,他们不用丝绸,少用麻葛。冬日除了皮裘,还有一种御寒之物——羊毛毡 。”
“羊毛毡?”刘昭追问,“与寻常毛布有何不同?”
“大不相同。”盖聂解释,“毛布是纺线再织。羊毛毡是将剪下的羊毛,经热水浸泡捶打,使其纠缠板结,直接成片。做法粗犷,但成型快,厚实挡风,尤其防风沙。只是气味腥膻,厚重板硬,且极其耗费羊毛,中原之地罕见。”
刘昭听得极为认真。
“臣在辽东、燕山一带漂泊时,曾见过山野之民,不靠桑蚕,亦能得丝。”
刘昭愣了愣,开始变了嘴脸,“哦?老师细细说来。”
“那东西,当地人称山蚕或柞蚕。”
盖聂道,“非养于室中,而是放养于野外名叫柞树的林木之上。其虫食柞叶,结茧于枝杈。臣见山民在深秋入林,采摘其茧,状似桑蚕茧而略小,色多青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