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何出此言?”
“还记得为父头一回见到他时,好像是十七八岁的模样,年岁不大却甚有气度,言行举止颇有教养,说的话带着浓重的京城口音。当时我就好奇,这是哪家养的娇郎君竟沦落至此。”
“后来呢?”
“后来他说他家是京城的,原本家底颇丰,但兄长败家,拮据度日。后来又因一场瘟疫全家都死绝了,在京中欠了一屁股债,没法立足,这才流落在外。”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虞正宏继续道:“我也不曾深问,那毕竟是人家的伤心事。但见他学识了得,心中不禁生疑,若是寻常商贾人家可养不出这样的小郎君来。”
虞妙书挑眉,“爹怀疑他家祖上是做官的?”
虞正宏点头,“应是得罪了什么人,才导致没法在京中立足,逃难至此。”
他这一说,虞妙书不禁想起了一桩事,道:“我忽然想起来,前几月水部郎中黄远舟过来,宋珩告假有意避开,当时就觉得奇怪,现在仔细回想,中间定有猫腻。”
虞正宏提醒道:“有些事,你心中有数就行了。”
虞妙书摸下巴,没有答话。
虞正宏道:“昭瑾不会抽身走的,他定有什么目的。”
虞妙书看着他,难得的正经道:“儿心中有数。”
待到年三十的头一天,衙门放假,当天夜里下了一场雪。
翌日屋顶上盖了一层,白日里也下了一天。宋珩过来跟虞家人一起过年,院里有两个孩子自要热闹得多。
外头着实太冷,人们聚在屋里烤火唠家常,吃茶的,烤板栗的,拿柿饼的,各有滋味。
今年一家子虽然团聚了,但天天都下雪,持续到初六雪才停了。
城中家家户户的屋顶都裹了一层银白,乡下也冻死了好些人。特别是家贫又有病的老人,没能熬过这个隆冬。
每年的冬季和夏季都会死些人,太热太冷身板差的就熬不过去。
萍禄乡王大龙家特别幸运,如果不是征地占了他家的草棚,只怕今年老母刘氏是熬不过去的。
他们搬了新房,夯土青瓦房隔热又保暖,床铺上铺了厚厚的干稻草,倘若是之前的草棚子,多半已经冻死了。
搬了新家,随之而来王大龙也讨了媳妇,是个寡妇,姓金,没要他家彩礼钱,有一门做豆腐的手艺。
原本打算把铺子租赁出去,结果金氏支起摊子,就做豆腐卖。
赶集的时候在场上,平时就挑着担子下乡叫卖。金氏能干能撑家,使唤得动人,王大龙像跟屁虫一样,什么都听。
婆母刘氏倒不嫌弃儿媳妇是寡妇,自家儿子是什么模样她心中有数。
之前也有介绍条件不错的姑娘,刘氏权衡之下还是选了金氏。
一来金氏曾生养过,只是没养大夭折了,生育没有问题;二来金氏娘家家庭简单,有一个寡母跟兄嫂一起,没有负担;三来金氏有手艺,以前就是做豆腐买卖的,虽然辛苦,但能养活家口;四来她勤快,理得起事,脾气也不算太坏。
综合权衡下来,刘氏对这个儿媳妇甚为满意,什么寡妇都是小事,但凡生养过都受青睐,因为生育没有问题。
再说回金家,也很满意这桩亲事。
金氏未能给前夫留下一子半女,那边还有弟兄妯娌,她也分不到什么。
回到娘家来,跟兄嫂一起时日长了难免起矛盾,走到王家来也算是一个去处。
对于这种经历过事的妇人来说,自然不会像未婚女郎那般对婚姻充满着期待憧憬,成婚过日子就那么回事,哪有那么多情啊爱啊的。
痴情种这玩意儿,是有钱人家才有的。他们这些俗世之人,连温饱都要耗尽力气,哪里还有什么心思追求爱情。
她觉得王大龙看着不算太丑,也没什么主见,一天到晚乐颠颠的傻乐呵,也不会打骂人,更没有不良嗜好,过日子好像也还行。
自她来到王家,刘氏的日子明显轻松许多,她不用洗衣做饭了,只需要织自己的布就行。而洗衣做饭的活计则落到了王大龙手里。
事实证明金氏驭人很有一套,甚至连月事弄脏的裤子都让王大龙洗。
看着自家那傻儿子乐颠颠的,很多时候刘氏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金氏要磨豆腐,也着实辛苦,她要是碎嘴,洗衣做饭的活计就得落到自己身上,还是让傻儿子去干好了。
这一家子出奇的默契。
刘氏知进退,金氏也不得寸进尺,只要王大龙不抱怨,谁都不会抱怨。
挺和谐。
年后化雪那几天比前头还要冷,干冷。
街道上脏兮兮的,脚都没法下。
今年立春早,初九就立春了,去年在隔壁县订的种粮也要尽快发过来,不能耽误百姓春耕。
虞妙书有心布局酒坊的后路,让农官凌超培育品质好的高粱。
待酿酒的产业做起来后,需要大量高粱,不可能一直依赖丰源粮行采买,得把当地农业效益最大化。
直接发种给愿意种植高粱的村民,签下契约,按市价回收,做到种植量产一条龙,带动经济效益。
当然,不能本末倒置,触碰到粮食红线。粮食安全才是首要的,重中之重。
开春万物复苏,天气日渐回暖,有些乡的草市修建已经在收尾中。
虞妙书曾下乡去看过,建造按图纸规划,总体上还是满意的。
她知道建造商铺的成本低廉,地皮费反而才是大头。
夯土墙用的泥,到处都有,木材楼板也容易取得,就是青瓦费点料。
她曾试探问过魏申凤集资的成员能分得多少利润,魏申凤没说,只道不关她的事瞎问什么。
虞妙书撇嘴。
此次集资修建草市的成员其实不多,好像才只有六七家。
丰源粮行的赵岳之算是大户,投入了五千贯,魏家也投了些,好像两千多贯,其余还有两家士绅和两家商贾注资。
不过这帮狐狸也着实奸猾,各家分账都会用部分商铺抵押,因为抵押的是成本价,拿来租赁,至多十年就能回本。
赵岳之早就算过一笔账,他觉得干草市商铺好像比卖粮更容易赚钱。
投入五千贯下去,什么都不用管,一年之内刨除本钱外,就能额外净赚七百多贯利益。
这些利益里有部分钱银,也有房产,从长远发展来看,只要不出现大规模战乱,血赚!
捣腾房地产好像真的能搞钱,他开始抓住机遇重点开辟副业。
去年隔壁县过了个肥年,靠卖地皮赚了一笔不说,这边送的种子钱也不少。
为了不耽误春耕,那边的种子抵达奉县境内后,衙门官吏和差役们组织地方百姓接应,按当初登记上去的账册,就地进行分发。
一边押送一边就地分发,极大的提高了效率。
种粮拿到手后,农官凌超天天在乡下跑,当地村官召集村民,凌超跟他们讲新种的习性,以及遇到虫害的处理方法,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而高仓县那边也去了农官,是之前来过的范良。花了这么多年心血培育出来的种子开始得到大面积推广,范良等人干劲十足。
三个县交互沟通,高仓衙门操作地皮买卖,黄远舟书信跟魏申凤探讨草市修建经验。吉安裴县令跟也跟虞妙书信函往来,他们现在已经集资开始动工,个个都忙得不行。
这个时代虽然交通闭塞,信息传播得缓慢,但好东西总会流传出去,花费的只是时日问题。
去年实在太忙,衙门上下个个都紧绷着神经,今年放缓脚步,让他们松泛些。
唯独士曹官吏们跑上跑下,要修水渠,要检验草市商铺是否合格。
待到草长莺飞的暮春,气温高升,插秧的时节到来。不能耽误农忙,各家抽人轮流修水渠,两不误。
白云乡张家耕种了十多亩田地,张大郎去修水渠,张老儿和儿媳妇曹少芳则忙着插秧。
婆母马氏既要煮饭照看小孙女,得空时还会帮忙去拔秧苗,连孙子张小龙都被押着去干活拔秧苗。
这还没进初夏,太阳就毒辣得很,张小龙戴着草帽,也不管地里脏,坐在地上把秧苗捆扎好,扎好的秧苗要放进箢篼里,一会儿老娘回来挑走。
小子今年十岁了,寻常农户家养的孩子是没法去上学的,因为交不起束脩。就算上了学,想要走科举这条路入仕,也是难如登天。
有道是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就拿虞家来说,供养出一个进士得砸下多少钱银进去,更多的人仅仅止步于童生。
官场这条路从来都不是留给普通百姓走的,需要巨大的财力,精力,人脉砸进去,也不一定能爬上去,更多的都是基层而已。
父辈是农民,养出来的后代仍旧是农民,就算换一种职业,也是被剥削的那部分。
稚嫩的一双手,开始学着父辈在地里刨生计。小子平时虽调皮,但该干活的时候还是会认真,只不过也会偷懒。
掐着够栽的那点拔,反正才两个人栽秧,把老二也押过来帮忙,得空时就躲到树荫下躺着偷懒。
插秧比起收割来,算是比较轻松的环节,曹少芳干活麻利,因为心中计划着赶集卖婆母做出来的豆酱。
只要把家里头的秧苗栽完了,她就能去草市,不耽误活儿。
张老儿也佩服她干活的利索劲,速度硬是快,就是毛,有时候想说什么,还是忍下了。
这不,三四天干完家中的活计,曹少芳就把张小龙一并哄去草市卖豆酱。
之前马氏就说过家家户户都会做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挣。曹少芳不信这个邪,背着缸子一大早就出了门。
路上张小龙跑跑跳跳,高兴得很,因为他娘告诉他,只要卖了豆酱,就能给零嘴吃。
天气开始热起来,草市散得也要快些。
目前白云乡的草市已经修建得差不多了,看着那些商铺宅子,曹少芳眼红不已,她家什么时候也能买得一间铺子啊。
此刻集市上到处都是人,一些商贩已经搬进商铺里了,有卖粮油杂货的,卖猪肉的,卖铁器的,也有卖锅盆碗瓢的,琳琅满目。
前来采买的多数都是当地村民,因着是农忙,不少村民买了就走,来得快去得也快。
曹少芳挨着做买卖的村民们摆开摊子,看着人来人往,头回做买卖没有经验,偶有人来问过,也仅仅只是问了一嘴,便无下文。
正如马氏所说,豆酱太寻常了,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也大部分会做,这样的东西毫无竞争力,哪里卖得出去。
倒是不远处卖鸡仔的贩子生意着实不错,他卖小鸡小鸭小鹅,不少村民都会买几只回去养。
有个妇人买了十多只鹅,说城里的亲戚要拿去送人,喂养大了专门给他们留着。
张小龙活泼,也受小鸡仔吸引,跑过去蹲在跟前不走了。
曹少芳看着渐渐散去的人们,急得出了不少汗,若就这么背回家去,肯定会遭他们奚落。她开动脑筋,反正都卖不出去,那白送总有人要。
今天回去注定会挨一顿奚落了,她犹豫了许久,叫上张小龙,把目光投到商铺上,挨家挨户的送。
张小龙被她的举动吓坏了,连忙道:“阿娘你疯了,大母肯定会骂死你。”
曹少芳坚定道:“今天反正都要挨一顿骂,我送一半出去,先让他们尝尝,万一合胃口呢?”
张小龙翻了一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