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自四月廿十这一日起, 林真便会早晚都往城门口晃一圈儿。
她自是晓得四月十九才放榜,賀景出发前,便同家里说好了, 瞧过了榜单再往回趕。
可凡事都有个万一不是?
万一这爷俩思念家人,想早些家来呢?
“唉!今日还是没能等到爹爹和哥哥。”慢慢叹了一口气,靠近林真,“娘亲, 我有些, 不, 我很想很想爹爹和哥哥。”
林真摸了摸慢慢小鬏鬏上的绒花,道:“还有三日呢。”
慢慢仰着臉:“娘亲,你想爹爹么?想哥哥么?我好想好想,昨日, 我还梦见爹爹和哥哥了呢!也不晓得爹爹和哥哥会不会想我。”
想啊,怎会不想呢?
她从前出去跑商的时候便很是思及家人, 这才下决心将毕老弄回来。后头采买货物, 便多往明州去, 走水路,一程不过十来日。
可今朝, 賀景与平安出去, 已满一月, 她如何能不想呢?
林真没继续这个话题, 只问慢慢:“那你梦见哥哥和爹爹,都在作甚呢?”
“爹爹给我剥大虾吃, 哥哥陪我玩儿蹴鞠呢!”慢慢高兴起来,细数梦中的情景。
林真牵着她往家走,晃悠着她的小手, 道:“那今日教吴麽麽给你炸虾球,娘亲陪你玩蹴鞠好不好?”
“好啊,好啊!我晚上还与娘亲一道睡!”
……
廿二一早,林家众人聚在偏厅吃朝食。
林屠戶三两口吃完,放了碗筷便要出门去。
府試十九放榜,地方县城上,通常都要晚个两三日,按照距离路程来看,时间不定,慈溪县距府城约莫有三日路程,大概率是在明日才放榜。
可林屠戶不覺着,他振振有词:“官差都走驿站,又骑快马,許是要快些,说不得就是今日。”
他早早便与长乐说好了,这两日都早些出门去,占个好位置,瞧仔细些,莫看岔了。
林真是劝不动她爹的,只能随他去,顺便看住滴溜溜轉着大眼睛的慢慢。
“细嚼慢咽,咱出门的时辰还早呢!”
慢慢咽下嘴里的肉馒头后,问道:“我今儿能与阿爷一道出门么?”
“不能。”林真果断搖头。
慢慢便去瞧林屠戶,可怜兮兮道:“阿爷。”
林屠戶摸摸头,瞧了‘铁石心肠’的女儿一眼,只能轉过头来哄孙女儿:“乖崽,你今儿还陪着你娘。阿爷家来,给你带酥山吃。”
慢慢叹了一口气:唉!都说小孩儿应当听大人的话,可娘亲却不听阿爷的话,真真是難办啊。
她忧愁得点点头,又宽慰林屠户:“阿爷慢些,我不急着吃酥山的。”
林屠户稀罕得跟什么似的,趁着女儿不注意,又给孙女儿塞了一串钱,許诺了一大堆吃食才出门去。
他带着长乐,才走到巷子口,整好碰上一幫闲。
幫闲一瞧见林屠户,便拱手道喜:“林大爷!恭賀贵府郎君蟾宫折桂,喜提府試头名,連中双元,前途无量啊!”
“甚?!”
林屠户先是被帮闲口中的‘林大爷’一惊,后头听见自家平安連中两元,更是惊得找不着北。
他喃喃道:“果真?你莫不是哄我?今朝放榜怎如此早?这才两日呢!”
帮闲坐揖,笑着道:“哎呦呦,我怎敢哄您呢?那红榜就贴在考场的南墙下头,您一瞧就晓得的!”
他面上带着笑,恭维道:“放榜之日这样快,全赖您家的麒麟儿夺得府試案首呀!咱慈溪出了案首,报榜的快马,定然是头一个出发的呀!”
“是,你说得很是。”林屠户笑得合不拢嘴,摸出自个儿的钱袋来,将里头的铜子儿都倒出来,一股脑儿全塞给帮闲。
“難为你跑一趟,拿去喝茶,解解渴。”
帮闲笑眯眯接过,手一掂,就晓得少不了,自然又是一连串的吉祥话。
待人走后,林屠户喚长乐趕緊去瞧一眼,他家去给林真报喜。
对了,他先前偷摸买的那挂鞭炮,也不晓得能不能放。
鞭炮自然是没得放的,不过林屠户也不气馁,长乐回来后,自个儿往考场那头去,在南墙的布榜栏下,站了许久。
这回的红榜是长案,案首更是显眼。
第一張第一个名字,就写平安的大名和籍贯:林弘安,明州慈溪,年十二。
林屠户乐呵呵回家时,瞧见自家门前停着的骡车还挺眼熟,主要是那大灰骡子,瞧着怎恁像是他家的呢?
“哎呦,您可回来!”长乐出门来,整好瞧见林屠户,趕緊上前,“賀东家和小郎君都家来了,林东家喚小人来寻您呢!”
“甚?我乖孙儿家来了?哎呦,难怪今日喜鹊叫两回呢!”
林屠户赶紧进去,果然瞧见一月不见的贺景与平安。
他拉着平安瞧:“怎瞧着瘦了呢?我乖孙儿受苦了!”
这样的话,阿奶和娘亲都说过,平安此时瞧着阿爷,也很欢喜,照样哄道:“想家想的,想念阿爷,也念叨着家里的好吃食。”
平安在外一月有余,着实思念家人,且在外头装了许久的小大人,一朝家来,便不自覺撒娇。
一家子都被哄得团团转,張弄吃食、烧热水、换洗衣裳……
忙忙碌碌,好不热闹。
原是有许多话要说,可此番算算时间,就晓得父子俩定然是一路急行,便是再不舍,也只得唤他们先去休息,有甚话都明儿再说。
慢慢眨巴着大眼睛,很是不舍,林真干脆将这小粘人精抱到自个儿屋子里,一道睡。
慢慢很是兴奋,可又觉着哥哥有些可怜:长大可真坏。
等哄睡了人,林真瞧着贺景,伸手摸他的臉:“你也瘦了,可见辛苦。怎这样急着赶路?也不爱惜着身子。”
贺景偏头,将林真的手压。在脸下:“是有些累,可想着能家来见你,就值得。”
林真捏他的脸:“少油嘴滑舌,说实话。”
“怎这样伤人呢?”
……
倆人顽笑几句,贺景便细细说了府试之事,连平安生病之事也没瞒着。
他与林真,自来便不曾小瞧过对方,不曾有事儿瞒着。
“这回平安得中府试案首,我原是打算隔日一早再出发的。可府城能耐人多,上门道喜的,打探婚配的……比比皆是,我与平安,实在是不堪其扰。”
“咦?平安恁小,此时榜下捉婿,也太早了罢?”
“谁说不是呢?总之,闭门谢客都不清净。可也正是因着这案首,不过晌,便有一支商隊递了消息来,说他们商隊整好要经过慈溪,若是不嫌弃,可与他们同行。我去一瞧,百人的商队,镖师个个儿精悍,自是不惧有时要在外头过夜。此时巡防的兵丁也多,我与平安着实受不住恁多人来搅扰,便与他们同行。”
林真拍拍他:“辛苦你了,可明儿起,咱还得应付来贺的人呢。”
府城已是如此,在慈溪,只怕会更夸张,明日,可得打起精神来。
翌日,果然不出林真所料,自辰时起,长乐那头就没消停过。
幸而林真早有叮嘱,他便客客气气将寻常没有来往的人家都請出去。
“谢过诸位的贺,只主家现下不在家中,教诸位白跑一趟了。他日主家办席,請携了帖子上家里来吃杯薄酒,一同欢喜。”
来贺的人便都晓得,这是只请有帖子的人家,像是这般没有交集又不请自来的,主家是婉拒了。
长乐此番也不算扯谎,林家众人,确实是回乡下去了。
此番得中,勉强算是入了门儿,能有个红皮子烫金印的童生文书,自然得在乡里庆贺一番。
左右都要庆祝,林家众人想躲清静,便早早回了枣儿村,与族长商量办席的事儿。
此番行事,倒是教枣儿村众人觉着林家稳得住,不拿乔。
“怎没瞧见我林家的小童生郎呢?”有一族老问道。
平安得中院试案首,连中双元,秀才功名是定然到手的事儿,且他如此年幼,举人功名也是能想一想的。林氏族人怎能把持得住,个个都是飘飘然。
林真笑着道:“您老眼儿明,平安今日一早便去拜访夫子了。”
“哎呦,是得去拜访夫子,还是真姐儿有眼光,给咱家的小魁星寻得好夫子。”
林真赶紧道:“哪儿的话,您可别这样夸他,他还年幼,又只是个童生,可当不得魁星的赞。”
“哎呦,真姐儿莫要谦虚。我是听说了的,府试的头名,也就是咱家平安这名儿,是不必经过院试便能授予秀才功名的,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的魁星!怎就不能说了?”族老确实越说越欢喜,十二岁的秀才,他林氏有望!
林真皱眉:“我倒是不曾听说过这些,您老是从何处听来的?”
这股子风气,瞧着可不对劲儿,她得寻有文叔,出手压一压才好。
……
“你是如何想的?”徐夫子搖着扇子问。
平安起身,端正一礼:“学生不才,这秀才的功名,想自个儿考。”
徐夫子扇子微微一顿,又道:“可想好了?难得县尊大人与知府大人有旧,这案首直接授予秀才功名的事儿,也是有例可循,当真要自个儿考?”
平安摇摇头,道:“夫子,学生愚钝,这般一蹴而就取得功名,只觉心中难安。不若稳扎稳打,凭自个儿手中之笔,一字一句考下来的功名来得踏实。”
徐夫子盯着平安细瞧,忽而扔下扇子,抚掌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不愧是我云壑客的弟子!”
平安眼睛一亮,赶紧举起双手,高举齐额,再一揖到底。
“师傅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徐夫子笑着扶起平安,温和道:“且先与你三日假,了却俗事后,便与为师闭门读书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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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平安:补习班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