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枣儿村的宴席最终在林真的坚持下, 只辦了一天。
族老原先是想辦三天的流水席,林真死活不同意:这时候是出风头了,可平安的名声如何是好?
还有先前那魁星的说法, 林真始终觉着不安心,当即便去寻了林有文。
“族老欢喜要庆賀,我很是感激。只平安小小一童生,且算不得正经功名, 哪里能如此大办?这些年日子好了, 讀书的人家多了許多, 县里秀才举爺不少,平安这点子成绩,哪里够看的?可我打眼瞧着,族人这行事, 比举爺家的族人还张扬,您且管一管罢。”林真直言不讳。
林有文皱眉, 道:“族里許久没出这样的喜事儿了, 族老欢喜些也算人之常情。我曉得你的顧虑, 真姐儿放心,且教族人将这股子欢喜劲儿撒一撒, 过了这几日, 我自会出手约束族人。”
林真点头, 对这位族长, 她还是很放心的。
而林氏的喜事儿不止这一件,另一桩, 是真喜事。
林弘川要成亲了,对象是县里的富户。
林弘川已二十有一,十七岁中了秀才后, 他也去参加过乡试。
可这一去,才曉得举人为何如此金贵。
大虞足有十二省,一百五十个府,二百二十州,像是枣儿村这样的村落更是不计其数。
院试三年两次,大虞的秀才便如天上的星子,数都数不过来。
而这些秀才,每三年,便会全集中在京都,去爭夺那两百来人的举人名次。
举业之艰,可见一斑。
且乡试一途,竞爭的可不止是学识。
路上所经周折便不说,单单是钱财一项,就难倒許多人。
譬如林弘川,他得中秀才后,生活虽有些改善,可显然还没到能不顧花销,多次参与乡试的程度。
他只参加过一次乡试,丁卯年的这一场乡试,是家里积攒许久,又得族人相助,才筹来的路資。
他从京都回来后,便定了决心娶妻。
他这样的贫家子,天資不足以让他脱颖而出,得县学教谕、训导的亲眼,若是想靠着自个儿的努力,考中举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他不甘心,他今年才二十出头,若是教他此时放弃举业,那是剜心之痛。
如此,他唯一的筹码,便只剩下自身的亲事。
一门好亲,有太多太多的助力了。
娶妻后,妻子能帮着照顾阿奶,也能让他不需为生计奔波,耗费精力,还占去他许多讀书的时间。
林弘川目标明确,很快就与富户王家看对了眼。
王富户瞧中林弘川的才情,觉着此子可资;林弘川看中王富户的厚嫁;至于中间真正的当事人,王小娘子,瞧着林弘川皮囊不錯,家里人口简单,便一口应下此事。
雙方都有意,林弘川的亲事办得很快,都没等秋收之后,才入了秋,天还没转凉,王小娘子携着十里红妆,嫁入林家。
彼时,距离平安連中雙元,才将将过去两月。
林真收到帖子的时候,人都是懵的。
可家里一向与林弘川交情不錯,六月廿十,一家子便早早回去了,撸起袖子去帮忙。
廿一那日,还接了平安来吃席。
平安自四月底跟着徐夫子闭门苦讀,整个儿人便越发清瘦。
家里换着花样给制吃食,平安胃口也挺好,夜里读书还要吃一碗小馄饨或鱼丸汤的,可这么些东西喂下去,个儿高了,身上的肉却没了。
新制的襕衫,挂在身上飘飘然。
卯初起,人定歇,要不是徐夫子也是这个作息,林真都要怀疑这丫的是在虐待平安!
哪有凌晨五点起床,晚上九点才歇的?
且,要不是自家在栖迟巷置了宅子,徐夫子是要将人直接薅走的!
听平安说,徐夫子晓得家里住栖迟巷时,还满脸可惜,问他家里可有人相送,若是无人接送,倒不如住在他那头得好。
家里一听,林屠户先跳起来了:“不成,不成,家里住得这样近,哪里能麻烦老師!家里人恁多,我就能接送平安!”
他乖孙近来读书用功,每日也只有一家子围着吃饭时才能多瞧两眼,这要是住在夫子家去,他哪里去瞧他乖孙?
林真也不樂意,孩子与父母相处的日子就这些,孩子一不留神就长大了。
那时自是要放手,要给孩子自由。
可此时教她撒手,她可不愿意。
林真当即便去了钱牙婆那头,给平安挑人。
“也不独独是为着你,家里人手少,一有些甚事儿便觉忙乱。你瞧瞧长樂,此番可是忙壞了?”
家里便又添了三人。
两男一女,壮年男子喚长顺,平日里管骡车,再跟着长乐搭把手;女使喚春锦,跟着林真;束发孩童,是平安的书童,由着平安唤他敛月。
吃席这日,林真一家,带着平安来时,很是引起了一阵儿热闹。
林真家里现是妥妥的大户,平安連中双元的热闹才过去不久,此番出现,着实引人注目。
别说枣儿村众人了,便是今日的主角——林弘川,都是一喜。
他连忙迎上来,先是与林屠户、林真等长辈见禮,又拉着平安说话:“平安也来了,多谢你来賀我。晓得你近来苦读,竟还特意告假来吃我的喜酒。”
平安一笑道:“幼时跟着族兄读过书,那时族兄多是照顾我,此番人生得意时,我怎能不来賀?”
他捧着一盒子,双手呈上:“弟身无长物,只能以手抄的两本书相賀,还望族兄莫要嫌弃。”
林弘川心口砰砰直跳,他是晓得平安跟着徐夫子读书的,徐夫子离开县学许久,可他在县学读书,竟还能听得师长提及。
足见徐夫子,有大才!
此时平安送来的手抄本,定然是徐夫子那头的藏书!
说不得,还有徐夫子的注解!
林弘川没忍住,趁着无人时,飞快打开盒子瞟了一眼。
竟是《郑笺》与《孔疏》![1]
他与许多贫家子一样,本经治《诗经》,这两本,都是前朝大家对《诗经》的扩编注解!
县学的藏书阁自然也有,可藏书阁规矩严,又有许多人排着队的等着借阅抄写,他入学多年,也只抄了《毛诗诂训传》。
这两本,一直没机会抄写。
平安这禮,可是送达他心坎上了!
林弘川只匆匆一瞥,便唤来长随,叮嘱他将这两本书,好生放去书房,还要落锁!
若是能脱开身,他是想亲自去的。
长随是王家早先送与林弘川的,还是头一次瞧见姑爷,不,大爷这郑重严肃的模样。
心里一凛,自是晓得轻重,小心接了过来,一路捧着往书房去了。
平安偏头,瞧见林弘川的模样,心里微叹:无书可读,这便是贫家子举业艰难的另一层关窍了。
他随即偏头,瞧见爹爹,心里一暖:他比族兄好太多,有爹娘亲人费心打算,几经周折求得名師。
如此,他更要努力!决不能辜负爹娘亲人的付出。
一转头,瞧见廖夫子,平安很是有礼的躬身行礼。
可他并不多话,行礼过后便自顾自的去寻爹爹。他晓得廖夫子先前对着娘亲,多有冒犯,自是不愿与他多作寒暄。
廖夫子见此,面上一僵,心中不快。
在他看来,他是平安师长,便是先前有些冒犯之举,也全然是为了这孩子的前途着想!平安无论如何,都不能如此冷待他!
贺景辈分儿不够,又是上门婿,便是这些年林家发家,可也没能与廖夫子坐一桌。
可他座位也不差,离得近,稍稍一偏头,便瞧见廖夫子面有异色。
顺着廖夫子的目光一瞧,贺景还有甚不明白的?
可当下不好发作,只能按捺下来,等着家去,再与真姐儿商量一番。
“你是说,廖夫子瞧着平安的眼神不对劲儿?”林真皱眉,“他自个儿冒犯在先,我们没与他计较便算了,他还有脸对平安有意见?”
林真不可置信,廖夫子这是甚么神奇的脑回路?
“这些年被村人捧着,廖夫子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贺景拿剪子剪烛芯,“他此前就指望着平安再考得一秀才,好教他名声更显,身价跟着水涨船高。可咱们将平安带走,拜入徐夫子门下,此番平安又如此争气,他只怕心里有怨。平安越是争气,他心里的不满便越是多。”
林真倒是不怀疑贺景的推断,贺景这揣摩人心的本事儿,甩她两条街。
可她还是没懂:“平安又不是他手里的物件,哪能任他摆布?且现今平安已入了徐夫子门下,徐夫子是举人,人脉又广,他不会这么想不开,要与徐夫子碰一碰罢?”
贺景一笑,摇摇头:“他自是不会,也没那个胆气。可现今盯着平安的人太多,咱家管得严,徐夫子也将平安护得好。可若是有心人朝廖夫子这头使劲呢?他怕是巴不得多说几句。”
平安连中两元,明年下场,只要不是太离谱,秀才的功名是板上钉钉的。
此番风头出大了,可也是惹眼,文人间的忌恨不容小觑。
徐夫子不是严师的路子,可还是一反常态,将平安时时刻刻提溜在身边,就怕平安小小年纪,遭了人的道。
林真皱眉:“这可不好办,廖夫子气量狭窄,咱家求和是不可能的。可嘴长在他身上,难不成还能教他不说话?”
“咱们也只得小心防范着。把长顺唤回来,教他盯着廖夫子,瞧瞧有无生人靠近。他面生,廖夫子应当不会起疑心。”
林真有些烦躁,旁人对她使壞,她还能平常心应对,可对着平安使坏,她便火大。
“啧!还真是请了尊大佛回来!”
“别怕,此番若能抓住他的错处,便能将人‘请’走。族里的后生和廖夫子,族人分得清远近。”
贺景拍拍她,又道。
“再说了,对咱家平安有信心些,他不是那等没有防范心的天真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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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郑玄的《毛诗传笺》;孔颖达主编的《毛诗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