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神态落在有心人眼中,对平安的评价自是又高了一些。
是以,同行中一位姓马的学子,便待平安格外热切,出口相邀:“林贤弟可寻好落脚的地儿了?若是没有,倒不如与我同行。”
马学子面上有些得意之色:“我家里有亲戚在此处做生意,我早早便托了他,寻一处小院儿待考。院子虽窄小些,可离考场近,你我同住,倒是正好合适。”
此话一出,队伍里的气氛便是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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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宋·陈继儒《太平清话》
2 蔢(pó)荷=薄荷
第117章
賀景没说话, 他瞧着平安,想先听听平安的意思。
父母能为孩子兜底,但不能事事为孩子做决定。且平安自来便懂事独立, 他更得尊重孩子的意见。
平安也不扭捏,大大方方一礼,道:“多謝馬学友好意,只弘安一路受诸位贤兄照顧良多, 实在不敢再搅扰诸位。且原先家里人便打听了些許消息, 此番弘安便想自个儿去尋住處。”
他面上有些羞赧之色:“说不得, 下回还得来。这回受了馬学友的照顧,下回哪里去尋熱心肠的学友照顾呢?总归要自个儿走一遭的。”
话都教平安说完了,馬学子面上挂不住,与众人商定了三日后在贡院门前碰面, 便直接走了。
他一走,其余几人寒暄几句, 便也纷纷告辞。
等人走完后, 平安仰着头问:“爹爹, 咱们也走罢。”
平安晓得爹爹不会怪他,也不多说其他的话。
賀景自然不会觉着拒了马学子的邀约不好, 他使了五个錢, 唤了城墙边儿上一幫闲来。
“小哥, 劳烦问问, 淳化坊和臨昌坊内,哪些客栈清静些?”
幫闲一听这话, 再一瞧品平安一生的圆领襕衫,一下便猜到:这是应考的学子,且人还不是无头苍蝇似的, 是提前打听了消息来的。
淳化坊和臨昌坊,可都是离着贡院最近的地头。
幫闲心下一转,瞧着应考的学子年纪小,且两人穿着都不差,便道:“郎君,您再与我二十个錢,我便引您去一處好地儿,还带着您往贡院走一趟。”
賀景眉头一挑:“二十个錢,可不便宜。”
“嘿嘿,我保证,物有所值!”
賀景便依言给了那幫闲二十个錢,那帮闲收了钱,也不啰嗦,跳上贺景的騾車,便给贺景指路。
贺景依言驾着車走,平安也挑开帘子朝外看。
“您瞧瞧,这便是此次院试的考场了。考试那日,所有的車马是不許越过东大街的横街的,您可得当心些。若是教騾车越界了,衙门里的官爷可不好说话。”
帮闲先带着贺景二人瞧考场。
然后,便指挥着贺景一路向东,左拐右拐,眼见巷子愈发狭窄,贺景眉头微皱,正要发问。
可下一瞬,又拐过一路口后,突觉眼前豁然开朗。
“此處是五色坊,您莫慌,往东南面瞧一瞧。”帮闲一笑,揣着手,很是有信心。
贺景与平安依言望去。
平安身量还小,还未发觉有何玄妙,可贺景本就生得高大,此时站在骡车上,眯着眼儿望去,一下子便发觉此處之妙。
“穿过这条巷子,再往左行一盏茶的时间,便能到达东大街。到了东大街,抬眼便是贡院。”帮闲瞧着贺景看出名堂来,笑着道,“如何,您这钱,可是没白花?”
贺景一笑,又摸出十个钱来:“着实物有所值,多謝小哥。”
“哎呦呦,您恁客气,咱可说好是二十个钱的,这不是要坏了我的规矩么?”帮闲嘀咕几句,可到手的钱财哪有往外推的?要坏他财运的!
“这样,我再卖您一个消息,咱便算是两清了。您往这巷子里找客栈,问问掌柜的,可还有单独的小院儿。这头的院子都是特意建的,将院门一关,便能清净许多。这样的小院儿可抢手得很,您若是不问,掌柜的多是不会主动与您介绍的。他们呀,且等着过些日子,卖高價呢!”
这消息便值钱许多。
平安他们为何这样早早就来了府城?
都是为了寻一处离考场近些價钱又合适的客栈先住着,即便是要多花销几日的银钱,也比临到考前,花高價住宿又没有好位置来得好。
越是临近考试,考场周边的客栈,价钱便是越高。
雖府衙明令禁止商户在科考期间坐地起价,但好位置的客栈就那么些,很是紧俏,遇着了好客栈,考生自个儿都愿意加价。
这可怎么说?
府衙便是想调查追究,也是无从下手。
帮闲说完,跳下车便走。
近来院试,进城的外乡人可多了,正是生意好的时候,他此时回去,还能多接几单生意。
时辰雖不早了,可贺景与平安却不多着急。
事急则缓,他们要在此处住大半个月,住处自是马虎不得,此时多跑一跑,免得后头生出波折来。
两人牵着骡车一连问了七八家客栈,最后定下一家唤作吕三娘客栈的住处来。
一听这名字就晓得,这家客栈的当家掌柜是女子。
是以,客栈收拾得格外洁净,且多植草木,一进去,便叫人觉着心广神怡。
贺景瞧着这客栈的普通客房已经很是不错,可还是依言问了掌柜,可有单独的小院儿。
掌柜吕三娘闻言,爽朗一笑:“豁,若不是听您的口音,我还当是本地应考的学子呢!消息这样灵通,可见是花了心思的。”
瞧见平安年幼又懂礼,吕三娘还親自带着两人去瞧了那方院落。
小小一方院落,只一间方正的大套房。
东面置了书桌书架,西面的套房也很有意思,中间不用屏风,反用了落地罩隔开,帘子一挂,内外两张床榻便俨然是两个小房间。
外头的屋檐也开阔,贺景瞧着,若是置一小泥炉来,还能自家烧入口的熱茶汤来吃。
吕三娘道:“您虽来得早,可我这头单独的院子也只剩这一间了。您瞧瞧,若是瞧得上,我便将院门的钥匙与您。院门的钥匙只有两把,您自家留一把,柜台那头放一把。”
这意思,便是旁人想进来,也是进不来的。
贺景瞧着这小院儿虽只有一间屋子,却不显逼仄,东面的窗前还有几丛细竹,收拾得格外干净,心下满意,当即便定了下来,连价钱都没多还。
一日八百个钱,供熱水,提供一日三餐和一顿夜宵,连骡子也能照顾得周全。
细论起来,已算是实惠。
且他要的泥炉子,吕三娘也使唤小伙計搬了来,免费给他用。
“炭火您得自备,这炉子您使着,若是没有损坏,我不收钱,可若是坏了,您得照价赔我。”
贺景点头:“这是自然,多谢吕掌柜。”
他们便在这头住下。
平安瞧见住处定下,且院子这样好,很是欢喜。
悄悄靠着贺景说话:“多谢爹爹,我其实不大喜欢那马学子,这才一口拒了。”
平安也纠结过是否要应下来,他是心疼爹爹奔波的。
可娘親平日里便教他,不可行违心之事,便是小事,也不能。说是有一便有二,接连几次,岂不是教自个儿的底线越放越低?
贺景摸摸平安的小方巾,这时候的平安,少有的显露出几分孩子气。
“何必言谢?我是你爹爹,自当为你考虑周全。”
屋子里很是温情,可肚子叫唤的声儿教平安不好意思起来。
先前吕掌柜送了一碟子米糕来,贺景只吃了一块儿,其余全进了平安的肚子里,奈何平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且平日用功,多是饿得快,
那几块米糕,可不顶饿。
贺景笑笑:“好了,咱将这几只箱笼归置好,便去吃饭。”
两人快着手脚将东西收拾好,便预备着往大堂去吃夕食。
才将出去,就瞧见一青衣学子在缠着吕掌柜:“您这头的小院儿,当真是没了?我今年来得这样早,怎还是全订出去了?您可莫要哄我。”
“哎呦,客人这话说得,有钱不赚,我是傻子么?当真是没了,我这头窄小,只有三方院子,今年应考的学子多,早早便都出去了。您不若往十方客栈那头去问问,他那处地界大,您这时去,许是能定下单独的院子来。”
吕掌柜分明是瞧见贺景父子的,可她一点儿话头都没往两人身上带。
那学子还又多问了几句,见实在没法子,只能悻悻然离去。
贺景瞧在眼里,对吕掌柜倒是多了几分钦佩。
晚间,伙計送了热水来,平安洗漱过后,便觉疲惫,与爹爹说了一声,也没看书,往床铺里一滚便沉沉睡去。
贺景先在客栈里转了一圈儿,又出门去熟悉道路,还与小伙计打听了最近的医馆在何处。
等他回来时,竟发觉平安已然睡了过去。
他一惊,伸手去探平安的额头,见平安没发热,这才放下心来。
就怕平安人小体弱,这般赶路又换了地界,容易水土不服生病了。
贺景给平安拢了拢被子,觉着府城似乎比他们县里还要冷些。
他不敢托大,瞧平安睡得香甜,自家拿着汤婆子出去灌热水,顺便寻小伙计打听打听府城气候。
“可要汤婆子?”林真握着慢慢的小手,觉着有些凉。
慢慢往被窝里缩了缩,觉着有些冷,便点点头,软软道:“要一个放在脚下便好,娘親陪着我睡,我不觉多冷的。”
林真伸手捏捏慢慢的小脸:“这样会哄人,等着,娘亲去灌了热水来。”
母女俩抱成一团的时候,慢慢还忧心:“今年怎这样冷?也不晓得哥哥在外头,有没有汤婆子使。”
林真搂着她,安慰道:“爹爹可会照顾人了,定然能照顾好哥哥的。”
“唉,那爹爹受累了,等他家来,我给爹爹捶背呢!”慢慢又掰着手指头算父亲和哥哥甚时候能家来,可很快,她就糊涂了,十个手指头,好像不够用啊。
慢慢偷偷去瞧娘亲的手,要不要教娘亲将手借给她呢?
可这样,娘亲不就晓得她平日里没有好好读书麽?
“怎的了?算不出来?”林真明知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