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问老贺:“贺科长,市面上卖花露水的厂家有多少?”
老贺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除了咱们二厂,北京本地的一厂、三厂、四厂都在产,还有天津的日化厂、河北的地方厂,都往北京供货。前儿个我去王府井的百货商店看,货架上摆了五六种花露水,都是玻璃瓶,标签也差不多,顾客挑来挑去,也不知道该买哪种。”
叶籽突然恍然大悟。
她倒是忘了,花露水这东西同质化严重,别说是现在了,就算是几十年后都是一个味道,连包装都是一水的玻璃瓶,除了标签上的厂名不一样,别的没啥区别。
要是没有独特的卖点,确实很难吸引顾客。
李为民捏着报表,眉头紧锁:“大家都出出主意,怎么才能让花露水卖动?”
“要不换个香味?加点薰衣草味或者玫瑰味,年轻人说不定喜欢。”
但化妆品车间主任立刻反驳:“花露水这种东西,家家户户都用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那个香味,换香味大家不一定买账。”
叶籽点头同意,杨主任这话说的在理。
况且换香味就得重新采购原料,成本得涨不少,花露水本来利润就低,再涨价,顾客更不买了。
“那降价呢?”有人提议。
这次被财务科科长否决了:“现在的定价已经已经没有多少利润空间,再降就要亏本了,咱们虽然是国营厂,可也不能做亏本买卖。”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要么方案耗时太长,要么成本太高,讨论了半个多小时,始终没个可行的办法。
江厚坤坐在角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心里也在琢磨。
他想着要是能想出解决花露水滞销的办法,既能在李为民面前挽回面子,又能压过叶籽的风头。
可他从业十几年,一直主抓技术,只负责把产品质量做好,销售这方面实在不擅长。
他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改包装”“加量不加价”这类老套主意,要么缺乏新意,要么会压缩利润,连自己都觉得不满意。
眼看着会议陷入僵局,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吊扇的吱呀声在耳边响着。
李为民下意识看向叶籽:“小叶,你看看,要不想办法把花露水的配方改良一下?”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叶籽身上,她心里也有些压力。
花露水这东西,配方几十年都没变过,要想改良出比现在更好的配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眼见着叶籽沉默,江厚坤不着痕迹地扯了下嘴角,眼神带了点嘲讽。
他迫不及待开口:“厂长,叶顾问又不是管销售的,她怎么会懂这些东西。”
可就在他正幸灾乐祸之时——
叶籽突然眼睛一亮,灵光一闪:“厂长,各位主任,我有个想法,咱们的薄荷皂主打的是清凉感,夏天用正合适,而花露水也是夏天必备的,不如把两者结合,做一个’夏日清凉洗护套装‘?”
李为民一愣,这什么“洗护套装”的词儿他还是头一回听说,一时没反应过来:“小叶,你详细说说,怎么个结合法?”
叶籽索性将想法说得更细致:“花露水的配方不用动,省得浪费成本。”
“咱们只在包装上下点功夫,设计一个浅蓝色的纸盒,把一块薄荷皂和一瓶花露水装进去,盒面印上’夏日清凉洗护套装‘的字样,再画几片薄荷叶子,正好适合夏天用。”
“这样一来,花露水有了’薄荷清凉‘的独特卖点,新产品薄荷皂也能靠套装宣传出去,一举两得。”
李为民听完,猛地拍了下桌子,眼里满是亮光:“好!这个主意接地气,既不用大改配方浪费成本,又能把两款产品的优势结合起来。”
“我看行,厂长,咱们就用这个方案吧。”杨主任也跟着附和,花露水是由化妆品车间负责生产的,她一直不赞同改动花露水的配方,叶籽的建议正好说到了她心坎里。
财务科的老张拿着笔飞快地演算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包装图样咱们厂里自己就能设计,完后找印刷厂印一批纸盒,三天就能交货,而且成本也不高。”他算完,把钢笔啪的一声搁在桌上,“划算!太划算了!”
一时间,会议室里满是赞同的声音。
“叶顾问不仅研发技术强,没想到对销售也有见解,真是个全能人才。”
“可不是嘛,要不是小叶,咱们还在这儿愁眉苦脸呢!”
叶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各位领导过奖了,我也是随便想的。咱们还是赶紧讨论一下方案的细节吧,比如纸盒的尺寸、薄荷叶子的图案,还有套装的定价,都得定下来。”
“对对对,先定尺寸。”杨主任立刻拿出纸笔,“花露水是两百毫升的玻璃瓶,薄荷皂是一百克,纸盒得做得宽一点,不然装不下。”
众人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有的说要在盒面印上厂徽,有的说定价要比单买便宜两分钱,吸引顾客购买。
会议室里的氛围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伙儿齐心协力,都想把这个“夏日清凉洗护套装”做好,即使不是自己车间负责的产品,也愿意出一份力。
唯独江厚坤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他僵着脸色,心里万分后悔。
刚才他还想着叶籽肯定想不出办法,甚至还在心里暗暗嘲讽,可没想到她不仅想出了办法,还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他之前对李为民说的那番话,反倒像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叶籽坐在江厚坤对面,很快就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看来她解决薄荷皂的问题之后,江主任非但没有打消对她的成见,反而愈演愈烈。
叶籽心里微微叹息,她知道江厚坤心里不服气,可她真的没想过要抢他的风头,只是想把工作做好而已。
以江厚坤敏感自负的性格,她越是出彩,他就越是记恨她。
叶籽摇了摇头,只要别影响她的工作,江厚坤爱怎么想,随他去。
毕竟她现在还有很多事要做,可没功夫跟江厚坤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
会议散场时,江厚坤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独自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江主任,等一下!”身后传来杨主任的声音,带着几分喜意。
江厚坤脚步一顿,心里暗叫不妙,却又不得不停下,杨主任和他平级,都是车间主任,总不能当众甩脸子。
江厚坤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脸上硬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杨主任乐颠颠地跑过来:“江主任,以后咱们两个车间的薄荷皂和花露水都不愁卖了,这销量肯定能涨!”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都亮了:“我刚跟财务科算过,要是套装能卖得好,咱们两个车间的奖金说不定能多发两成。”
江厚坤嘴角的笑容僵了僵,心里像被泼了盆冷水。
杨主任这话,句句都在提叶籽,句句都在戳他的痛处。
他要是附和,就等于承认叶籽比他强;可要是不附和,又显得他小心眼。
纠结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嗯,一定卖得好。我车间还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不等杨主任回应,转身就匆匆往车间方向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杨主任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薄荷皂前景大好,套装方案又这么受欢迎,江主任怎么反倒一点都不高兴?
她挠了挠头,实在想不通,只能摇摇头,往化妆品车间走。得赶紧安排工人们动作起来,可不能耽误了生产。
三天后,印刷厂送来第一批纸盒,叶籽的身影出现在香皂车间门口,江厚坤的脸色更难看了。
叶籽手里拿着个本子,笑着走过来:“江主任,我来领一批薄荷皂,跟花露水组装成套装样品,送到厂长办公室去。”
叶籽其实没必要亲自来,因为这并不在她的工作范畴之内。
但她又怕江厚坤小心眼作祟,故意拖延发货,耽误试销进度。
虽然叶籽知道,只要她插手,江厚坤肯定又会心里不舒服。
但是……管他呢!
果然,江厚坤语气冷淡:“要多少?”
“先来一百块吧,杨主任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花露水。”
叶籽说着,把提货单递过去:“都记在这儿了,您签字确认一下。”
江厚坤接过提货单,草草签上名字,扔回给叶籽:“曹大睿,给叶顾问装一百块薄荷皂,赶紧的!”
说完,转身就往办公室走,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叶籽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好笑地勾了勾唇角。
曹大睿很快装好了薄荷皂,叶籽谢过他,抱着箱子往化妆品车间走去。
杨主任早就等着了,两人一起在车间的空地上组装样品。
浅蓝色的纸盒摊开,左侧放上薄荷皂,右侧摆上200毫升的小瓶装花露水,再用软纸把两者固定好,最后盖上盒盖,一套清爽又实用的夏日清凉洗护套装就完成了。
叶籽拿起一套,仔细检查了一遍:“杨主任,您看这样行不行?软纸固定得挺稳,应该不会晃。”
杨主任接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行!比我想象的还好。走,咱们赶紧给厂长送过去。”
两人抱着样品,快步往办公楼走去。
李为民正在办公室看报表,见她们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笔:“怎么样,样品做好了?”
叶籽把一套样品递过去,李为民拿起纸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淡绿色的薄荷皂整齐地摆在左侧,透明玻璃瓶的花露水放在右侧,软纸把两者固定得稳稳的,盒面上“夏日清凉洗护套装”的字样和薄荷叶子图案,看着就透着股清凉。
“好!好!”李为民一连说了两个好,眼里满是赞赏。
“这套装看着就清爽,还实用。我看这样,咱们先找一家供销社搞小范围试销,定价一块钱。”
他顿了顿,计算道:“单买薄荷皂三毛钱,花露水八毛钱,加起来一块一,套装比单买便宜一毛钱,顾客肯定愿意买。”
叶籽点点头:“厂长,我觉得可行,薄利多销,虽然单套利润少了点,但销量上去了,总利润也不会低。”
杨主任也跟着附和:“对,现在正是夏天,花露水和薄荷皂都是刚需,试销肯定能成。”
李为民当即拍板:“就这么定了!老贺,你去联系下供销社,明天就开始试销。”
销售科的老贺正好在办公室汇报工作,连忙应下来:“好嘞厂长,我这就去办!”
第二天一早,东四供销社刚开门,货架上就摆上了日化二厂的“夏日清凉洗护套装”。
八月初的北京,太阳像个大火球,从早到晚连滴雨水都不落,热得人浑身发黏,心里都发燥。
路过的顾客看见货架上浅蓝色的纸盒,还有盒面上“夏日清凉”的字样,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凑过来看。
“这是啥呀?新出的花露水?”一位提着菜篮子的大娘指着套装问。
售货员连忙从柜台里拿出一套,打开给她看:“大娘,这是夏日清凉洗护套装,里头除了花露水,还有一块薄荷皂呢。”
“薄荷皂?又是新上的货?”大娘皱了皱眉,有点犹豫,她从来没听说过薄荷皂,怕不好用。
售货员笑着解释:“对,是日化二厂刚研究出来的新品。您知道籽润香皂吧?就是生产籽润香皂的那个日化二厂,质量肯定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