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雪一旦开始融化，就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
短短两天时间，原本厚厚的积雪就只剩了零星的一点。
工人们继续过来上工，学校也重新开学，短暂停止的一切又按部就班地继续下去。
犹青却变得安静了一些。
其实她平时也并不活跃，尤其是在人前，但就算自己一个人待着，她也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事情可忙，总之过得十分自洽。
现在却会长时间地陷入沉思之中。
就连始终跟随在她身边、知道她真正的来历，并且始终监控着基地内的一切，对任何细微的变化都了如指掌的系统，这次竟也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不过，程序并不会像人类那样内耗。
猜不到，系统就直接问了。
“诶？”犹青刚刚将自己飘飞的思绪从遥远的地方拉回来，就听到了系统的问题，她偏了偏头，“我在思考人生。”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敷衍，但她的态度不像。
犹青是真的在思考人生。
如果她还在原来的世界，那么十八岁、过完生日已经进入十九岁的她，暂时还不需要考虑那么长远的话题，只要按部就班地升入大学，继续好好学习就行。
就算需要考虑将来，也不会太过深沉——专业是她自己感兴趣的，如果没有意外，大学四年之后，或是考研继续深入，或是毕业踏入职场，总归都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但她穿越了，而且这是一个……崩溃之后才刚刚建立起初级秩序没多久的世界。
犹青面前已经没有了那条已经被无数人趟过、按部就班就能走下去的道路。
她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在这个世界能做点什么？未来的人生会走向何方？
这些都是需要她自己去思考的问题。
系统想了想，问道，“怎么突然开始想这个？”
“之前生存就已经占据了所有的精力，根本顾不上思考这些，但现在情况已经好了很多。”犹青说，“不过真正的原因是，我发现，我已经开始融入这个世界了。”
人是她的社会关系的总和。
而现在，犹青生活在这个世界，她的社会关系自然也全都落在了这个世界。
接触得越多，融入就越深。
她不会忘记自己身为穿越者的身份，但总归是要迎接新生活的。
系统或许不那么了解人类幽微的心理和情绪，不过大致上的逻辑已经理清了，它就问，“那你找到答案了吗？”
“没有。”犹青说，但语气并不沉重，反而笑了起来，“如果人生的问题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答案，那这人生也太单薄、太肤浅了吧？”
所有问题都必定能找到答案的系统：“……”
呵，人类。
不过既然犹青没出什么问题，它也就不在意她的沉思默想了。
程序只进行计算，但人类喜欢思考。
虽然没什么益处，但据说“意义”就藏在其中。
……
犹青思考的是人生的答案，其实也可以说是自己的位置。
就像动植物各有属于自己的生态位，人类也一样。
她现在就像是刚刚搬迁到某个地方的猛兽，暂时没有遇到能与自己一战的强敌，所以可以随心所欲。
但从新闻广播里传达出的信息来看，外面的世界显然并没有那么简单。
而犹青早就决定了，有一天会离开这里，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所以必须要想好自己的定位。
这是她作为穿越者的优势，没有被固定在某个位置上，而是拥有极大的自主权，但同时，这也让从小到大一直x置身于父母师长的管理之中的犹青有些茫然。
不过也正因为还是个学生，所以她还牢记着老师的教导：想得太多而做得太少，人就会变成虚无。
而犹青会被触动，产生这些思考，归根结底是因为她最近太闲了。
刚穿越的时候，每天都有大量的工作要忙，虽然大部分都是体力活，但确实占据了她所有的精力，无暇去思考。
等到走出龙塘村，跟废土人类接触之后就更不用说了，各种各样的变故和意外纷至沓来，没有一天是安生的。
好不容易谋求到了安稳的发展期，又要忙着做各种计划和安排。
但现在，基地建好，一切都稳定了下来。
琐碎的事务不用她去操心，整体的计划又有系统帮忙统筹，就连数据记录、人员管理之类的工作，系统也都能够接手。
犹青发现，自己没事可做了。
不是现实意义上的没事做，毕竟只要她想的话，体力活多的是，保证能累到倒头就睡。但犹青还需要一个确定的目标，让自己不至于被淹没在这些琐碎而又重复的劳作之中。
当然，她还可以升级避难所，而且这才是东方基地能够继续高速发展的核心。
但升级避难所需要消耗的生存点是由系统每天发放，资源则是可以交给其他人去搜集，她呢？
难道她能做的就只有等待，然后点击升级按钮吗？
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或许可以，但对犹青来说，如果真的变成那样，她这个人就废掉了。
现代人总是把“躺平”二字挂在嘴边，但细究就会发现，真正理想中的躺平，并不是什么都不干、混吃等死，而是不做世俗意义上的能赚钱的工作。
去做自己喜欢的、感兴趣的事，去过自己想要的、能感受到幸福的生活。
对很多人来说，这样的追求本就是奢侈品。
所以旅居之类的生活方式才会兴起，因为人们可以借由它，短暂地逃离平常庸碌的生活，遁入风景如画、生活节奏缓慢的桃源乡，给自己的精神充能。
犹青是不幸的，穿越让她彻底脱离了那个稳定安全的社会体系。
但她又是幸运的，因为她获得了选择权。
当生存已经不再是困扰，当她不再需要为了升学、为了找工作、为了赚钱而全力以赴，她真正想做的是什么？她想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犹青有一种预感，也许做出选择的那一天，不会太远。
所以，哪怕这种思考未必会有答案，又或者不止一个答案，她也还是会一直想下去。
好在当下，这种思考并不会影响她同时做一点别的工作，比如——
种植间的第一次丰收。
之前她也已经收获了一些作物，但那都是最初时种下的，每一种作物都只有很少的一点，全部采摘了也只勉强够给食堂加个菜。
但现在要收获的，却是她从部落和基地那边获得了更多的作物种子，又将种植间升级之后，才种下去的作物。
不管种类还是数量，都比之前丰富太多。
因为不想让其他人进入避难所，所以犹青只能自己干。
看着地里一大片的庄稼，是一件很能令人愉悦的事，但采摘收获这片地里的庄稼，就是另一回事了。
干了一天之后，犹青收获的喜悦就被收获的劳累所取代。
偏偏系统还要在旁边阴阳怪气，“听说身体的苦痛能让人类的思想更加深邃，你的答案找到了吗？”
犹青转头看着机械臂——自从打雪仗之后，系统似乎解锁了奇怪的功能，它重新做了一个机械臂，留在工具房里干活，这个机械臂则是一直跟在犹青身边，为此它甚至还做了一些能够适应各种复杂地形的改造。
对此犹青非常适应，不就是多了个跟宠嘛！虽然已经被改造得越来越不像机械臂，但看起来还是很酷炫的。
再说，不用每次跟系统说正事都要跑一趟工具房，省了很多事。
本来她只将它当成聊天对象，但此刻，犹青打量着这只看起来已经越来越接近机器人模样的系统，觉得它说不定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想知道人类的思想到底有多深邃吗？”她抓住了机器人的手。
机器人试图抽回手臂，“不想。”
“不，你想。”犹青顺势松开手，趁机器人侧过身、整体结构不够稳定的时机，一把将它推进了玉米地里，“来吧，跟我一起体验丰收的快乐！”
怀着成功坑了系统一把的喜悦，犹青又埋头苦干了一上午。
但很快她就发现，也许真正被坑的是自己。
忙了一上午，她出了一身的汗，身上还沾了一些草叶，发型也乱了，腰酸背痛、气喘吁吁，总之一看就是受了很多折磨的样子，反观机器人，依旧跟被她推下地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机器人根本不会感觉到疲惫，只要有电就能一直工作下去。
当然，它的硬件会发热、零件会磨损、材料会老化，但换一个新的就行了。
不知道是不是从这种对比之中找到了乐趣，系统拒绝了犹青制造一台小型收割机的请求，每天跟着她一起下地忙碌。
好在犹青升级种植间的时候就对自己心里有数，并没有无限制地扩大种植间的面积，而是维持在自己一个人可以搞定的程度，现在还有系统分担，负担更轻。
最重要的是，种植间里不会有天气变化影响作物的品质，所以也不用赶时间。
一人一统忙了好几天，总算将所有作物颗粒归仓。
……
除了作物，犹青之前种下去的、拥有净化辐射作用药材，也已经收获了第一茬。
此刻，她有些紧张地站在制药机前，将收获的药材一株株放进去检测。
很快检测结果就出来了。
犹青匆匆略过前面长篇大论的数据和分析，拉到了最后面，看到结果，不由叹了一口气。
如她所担心的那样，净化辐射的药物属性，并不是稳定遗传的。
不过情况也不是太糟糕，因为依旧有一部分的药材继承了这种属性，虽然数量不多，但是依旧保留了一线希望。
尤其这些药材还是在种植间里种出来的。
犹青打开机器，小心翼翼地将拥有净化属性的药材单独取出，摘下种子。
这些种子继续播种，筛选拥有净化属性的植株和种子，如此代代传承下去，或许就能获得一个稳定的品种。
老祖宗们就是这样培育出了我们现在熟悉的庄稼、蔬果、药材等作物。
所以犹青虽然失望，但心情还算平静，转身就跟系统商量，要制作一台耕作机。
丰收之后，自然就该着手下一季的种植了。
毕竟种植间里没有四季轮替，不需要考虑天气问题，只要土壤肥力能跟得上就行。
而在种植之前，必须要翻整土地。
如果说播种、施肥、浇水、除草、收获这样的工作，多少能获得一点成就感，那么翻耕、整地就只有纯粹的辛苦了。
这种工作，也是最适合用机器来代替人工的。
大概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系统以为她对药材检测的结果十分失望，所以都没有讨价还价，就十分干脆利落地给她做了一个半自动的小型耕作机。
相比于犹青之前开到永夜部落的耕作机，这种小型机器更适合小块土地的翻耕，更方便转向，边边角角也能翻耕到。
这台机器只有一把椅子大，需要人工牵引方向，翻耕和平整土地的部分则由电机带动配件上的犁耙完成。
虽然工作起来有点吵，还震手，但犹青操作这个机器工作，有种在玩大型玩具的感觉。
见她的表情逐渐放晴，系统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翻耕只是前奏，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点。
药材的种子需要挑选，作物自然也一样。
老祖宗们使用的是最朴素的办法，选最大的、品相最好的。但是到了现代，在科技的加持之下，选育品种已经成了一件非常精细的工作。
增产、早熟、抗旱、抗倒伏……这些是基础的。
甜度、口感、个头、品相……这些是细分的。
大毁灭后，作物必须要重新适应环境，基本上都退化了，需要重新选育。
从新闻广播里的消息来看，即便是外面的大基地，这也是重中之重，而且目前的成果依旧不多。
如果犹青能培育出更多、更好、更丰富的品种，那么光靠卖种子，东方基地就能跟外面的各种势力建立起贸易关系，立于不败之地了。
所以犹青打算升级种植间里的消毒柜，按照自己最初设想的x那样，用它来对种子进行检测、筛选和分类。
经过定向筛选的种子，培育起来自然也事半功倍。
犹青深吸一口气，打开光屏，熟练地将消毒柜分离出来，成为一个单独的模块，然后打开弹窗，在脑海里构想自己需要的功能。
但凡是她能想到的品种划分方式，犹青统统都加了进去，反正以后总能用得上。
万一收费太贵，那就再删除一些不重要的嘛！
即将确定的时候，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刚才测试的那些药材，犹青便又匆忙地加上了一个净化辐射。
既然药材里变异出了能净化辐射的种类，那作物里未必就没有。
万一真的找到了能够净化辐射的作物，并且培育出了稳定的品种，能够量产，那东方基地就不是立于不败之地，而是能够千秋万代，被所有人铭记了。
不过没等犹青畅想出史书留名的场面，跳出来的数字就又让她冷静了下来。
2000生存点。
其实以犹青现在攒生存点的速度来说，这个数字不算夸张。
但犹青要升级的可不止这个模块。
再说她现在也没有那么多的生存点。
所以只能含泪删除那些花里胡哨的分类。
不过删来删去，犹青发现，就是这个净化辐射的功能消耗最大，给它删了数字就能直接下降几百点。
但犹青实在舍不得，只能想方设法从其他地方省生存点了。
好不容易抠抠搜搜地将数字降低到了1500点，也即是她现在的余额，犹青总算松了一口气。
点击升级。
流光闪过，犹青闭眼再睁眼，面前的消毒柜——现在该叫种子柜了——就变大了好几圈。
之所以把生存点花在这种地方，是因为检测不仅需要精准，更需要效率。药材她还能一株一株放进去检测，几百上千斤种子，总不能还一个一个测吧？
所以犹青的要求是，筛选效率至少要跟碾米机差不多，那机器的个头就不会小了。
外表是一眼就能看到的，其他的就要开机之后才知道了。
犹青也不含糊，当即指挥机器人去搬一袋稻谷过来。
系统：“？”
见犹青视线始终落在机器上，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它便也没有说什么，默默扛来了一袋稻子，还主动打开入料口，将稻子倒了进去。
犹青启动机器，看着稻子哗啦啦啦地流淌进去，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专注。
作物装袋的时候，系统也帮了忙，严格按照标准重量，一袋一百斤，机器屏幕上显示的检测时间是半小时。
比一小时能处理几百斤种子的碾米机慢一些。
但考虑到它集成了好几种功能，犹青对这个速度还算满意。
整整半小时的时间，她没有离开机器，也没有分心去做别的事，甚至都没掏出手机看一眼，就一直听着机器运转的声音，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逐渐归零。
终于，机器响起了工作结束的提示音，屏幕上出现了检测结果，几个有种子的出料口，灯也亮了起来。
犹青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才确定真的没有净化辐射这一条。
比起之前发现药材的遗传不稳定，她现在要失望得多。
系统在一旁看着，不由提醒道，“也许可以试试外面的种子。”
犹青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
对啊！这些稻子都是她在种植间里种出来的，本身种子就经过处理，又没有生长在辐射环境里，自然很难出现净化辐射的品种。但外面的种子就不一样了，哪怕是三个部落、基地种植的那些，说是辐射值在标准以下，但还是有辐射的。
犹青忍不住扼腕叹息。
因为从部落、基地那边交易来的粮食，她都第一时间放进消毒柜里处理过了。
不过死马当成活马医，她还是打算将它们都检测一遍。
万一就有漏网之鱼呢？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犹青的心思都扑在了这件事上，甚至都不跟系统拌嘴了。
系统默默地操纵机器人，替她将一袋袋的粮食扛上扛下。
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还真从海量的粮食之中，筛选出了一些有净化属性的种子。
虽然数量很少，但犹青还是十分激动。
一把种子种下去，就能收获几斤，虽然种植作物的周期很长，但以这种倍增的速度，形成规模也要不了太久。
之后是常规的，培育稳定品种的流程了。
更令人感动的是，经过这几天的加班加点，她已经将所有的种子都分类完毕，各种属性的种子都筛选出了不少，可以直接开始育苗了。
其实犹青本来还计划将种植间也升级一下。
不扩大种植面积，而是将种植间划分成各种地块，设定不同的土壤、水分、肥力乃至日照、温度，这样才能培育出可以适应各种不同地形环境的作物。
如果想把基地出产的种子卖到所有的地方去，这些就是必须要考虑的。
但现在，她看看生存点余额，只能遗憾地暂时放弃这个计划。
果然，生存点总是不够用的。
只要余额稍微多一些，就会冒出新的需求来。
等待种子发芽、长到可以移植的程度，估计需要二三十天。所以将精挑细选出的种子播撒进苗圃里之后，犹青这一段时间的忙碌，就暂时告一段落了。
直到这时，犹青才有心情去品尝自己这几个月辛苦的成果，真正享受一番丰收的喜悦。
她难得在避难所的厨房里开火，做了一顿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也付出了辛苦和汗水，产生了滤镜，犹青总觉得种植间里种出来的食物，味道比基地和部落送来的更好一些。
“真的。”她对着系统详细点评了食物的味道和口感，最后再加上一句，“可惜你吃不到。”
系统：“……”
一人一统在这段忙碌的时间里建立起来的革命友谊，似乎又岌岌可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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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又到了每个月的最后一天，小天使们有快过期的营养液记得浇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