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忙碌归忙碌，犹青也没有与世隔绝。
虽然不负责具体事物的管理，但是每天的工作进度都会汇报到她这里。
修路的进度比预想的更快，因为来帮忙的废土居民越来越多了。
往年天气冷到开始下雪的时候，大家就不怎么出门了。既是因为冬天地里没有活儿要忙，更是因为取暖的手段不多、食物也不够，需要待在家里，减少消耗。
但今年，因为大幅减少了交易给商人的粮食，又有炭窑源源不断地烧出木炭，虽然是寒冬，人们却仍然保持着活跃。
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变化来自哪里。
何况犹青还准备了丰盛的宴席请客，又请他们看了电影。
自觉受了她的好处，很多废土居民都自发地来帮忙，人越多、现场越热闹，大家说说笑笑，也不觉得劳作辛苦了，反而觉得今年冬天比以往更有滋味。
比起躲在地洞里苦捱日子，大家更愿意出来活动一下手脚。
按照现在的进度，只要不下雪，年前这条路就能完工了。
这样的热情，犹青自然也不会不为所动，她已经计划好，过年的时候再请一次客，将所有人聚起来热闹一番。
距离过年还有半个月，不过犹青现在就已经开始准备起来了。
这天吃饭的时候，她就问了一下此间过年的风俗。
越是物质贫乏的年代，年节的气氛反而越浓厚，因为崭新的衣服、丰盛的食物，这些都是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得到的，自然令人无限期待。等日子好过了，过年才能见到的好东西也成了日常可得之物，自然就视之如寻常了。
所以废土的日子虽然紧巴，但过年的许多风俗还是保留了下来。
从进入腊月开始，人们就要开始为过年做各种准备，做酒酿、蒸豆豉、磨豆腐、打糍粑、杀年猪、炸丸子……基本上跟犹青印象中的差不多。
犹青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问，“所以这些你们都会吗？”
这个嘛……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都有些心虚。
经常跟在犹青身边的这帮人都太年轻了，这些事情，虽然每年都看着长辈们做，流程都知道，可是毕竟没有亲手实操过，实在不敢保证自己真的会。
但要在犹青面前说不会，不是太丢脸了吗？
最后，年轻人们都将视线投向了稻穗，不仅因为她是在场唯一的年长者，更因为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沉稳镇定，似乎胸有成竹。
稻穗……当然也不会。
源泉基x地虽然不鼓励大家钻研书籍里的内容，但是必要的学习还是少不了的。尤其是图书管理员，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会放在这上面，几乎不会参与各种日常事务，稻穗知道的，估计还没有年轻人们多。
她只是不认为这有什么可丢脸的，术业有专攻，再正常不过。
再者，她们能在犹青面前丢的脸，早就已经丢完了，也不差这一次。
所以她十分自然地问，“是要找人来做这些吗？确实也该为过年做准备了，这事就交给我来安排吧。”
“行。”
犹青同样也是只会看和吃的年轻人，自己动手根本不行，所以才打算问问谁会，既然稻穗主动包揽，她自然不会拒绝。
只是说了一下自己要请客，所以要准备的东西数量很多。
年轻人们都还是会憧憬节日的年纪，听说犹青要请客，心中更是加倍的期待，都表示可以过来帮忙。
虽然关键的步骤不一定会，但要做那么多的东西，材料的处理和准备，就是一件很费功夫的事，正好用得上她们。
犹青也统统答应了。
“那我们这段时间能搬到基地这边来住不？”甘甜图穷匕见，趁机问道。
基地这边的房子都是新建的，就连学生和学徒工住的宿舍，也都是水电入户，还安装了地暖，大家都眼馋了好久，只是犹青让孩子们住过来，谁都挑不出毛病，也不好意思去争。
但甘甜始终不肯死心。
她要不是莫名其妙成了大长老，现在也该是学徒工中的一员了！
部落那边的事甘甜也没法完全放下，但有事的时候过来蹭住，总没问题吧？
其他人虽然不好提，但听她这么说，也都面露期待之色。
犹青看向稻穗。
稻穗点头，“还有空房间。”
“那就随你们吧，别耽误了事就好。”
众人不由得发出一阵欢呼，并且在心里琢磨起该带哪些行李过来了。
等吃过饭，稻穗就领着她们去看房间。
虽然跟学生宿舍挨在一起，但这边住的都是成年人，一开始只有学校的老师，后来稻穗和麦芒也搬了过来，下了一场大雪之后，犹青干脆让炊事员们也住在这边。
即便如此，也还是有不少空房间，是稻穗为了基地将来可能会增加的员工预留的。
见房间多到足够一人一间，百炼松了一口气。
要是两人间、三人间，那他一个男的，就没法跟其他人混着住了。
稻穗本以为她们总要第二天才搬，谁知晚上她正在琢磨该请哪些人过来帮忙——基地、部落里谁家做这些的手艺好，都是明明白白的，忽然听到车子开进来的声音，走到窗边一看，这些家伙把工人送回去之后，居然连夜带着行李过来了。
安顿行李倒是很简单，然后一群人就上上下下乱跑，激动得大呼小叫，十分扰民。
为了压一压她们的兴奋劲，稻穗干脆拎了两袋黄豆过来，让她们将坏的豆子挑拣出去。回头先把豆子泡上，等人来了立刻就能动手。
挑了一晚上的豆子，虽然电灯很明亮，但大家还是挑花了眼，人也老实了。
第二天稻穗找了人过来，年货的筹备工作就正式开始。
犹青种植间的事暂时忙完了，便也过来凑热闹。
这些东西跟她记忆中的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因为废土的环境特殊，所以很多地方删繁就简、因地制宜，很多不方便获取的东西，都找了别的替代。
比如酿酒就不是用糯米，而是用高粱。
犹青看着红色的高粱，“这个酿出来的酒也是红色的吗？”
“是啊。”来帮忙的妇人笑道，“可漂亮了，姑娘出嫁的时候，都要喝这种酒。”
呃……这种起承转嫁娶的说话风格也太熟悉了。
怎么一百年过去，地球都变成废土了，人类闲聊的话题还是脱不了这些？
好在如今犹青才是那个做主的人，也没人敢打趣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句，然后又感慨起来，“不过也就是这些年，还能省出些粮食来酿酒，回到二三十年前，粮食都不够人吃的。”
有人不赞同，“一样要省，那时候还是省出来给牲畜吃呢。”
是的，即使住在地下的时候，人们也还是会尽力养鸡、养猪，因为人光吃粮食是不够的，多少要补充一些肉蛋。
不过这也是后来的事了。
再往前，听说有一段时间，生活在地底的人类可是靠养蘑菇、养蚯蚓当口粮，才活下来的。
犹青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些，蹲在人群中听得津津有味，心中不断感慨，这才一百年，四五代人而已，但听大家这样说起来，好像已经经历了无数次的变迁。
忙活了好几天，蒸熟处理过的高粱又重新装进甑子里，用稻草密封了，等待发酵。
然后几个叔娘带着犹青上山去割草。
据说豆豉发酵的时候，放在这种草里，会有一种特别的风味。
之所以是“据说”，那是因为外面到处都是辐射，所以她们也没用过这种草，一向都是用稻草代替的。
所以这回不止犹青好奇，其他人也都兴致勃勃。
豆豉草倒是很好辨认，它是一种蕨类植物，叶片展开之后，茎上会留下一个豆子一样的小疙瘩，大概也是因此得名。犹青甚至怀疑，豆豉草到底是真的有用，还是人们看它长成这个样子，就用来借名、借形，祈祷豆豉发酵顺利。
毕竟发酵这种事，虽然讲究技术，但多少也要看运气。
总之，放进消毒柜里处理过后，这些草也都用上了。
接下来就是最折磨人的磨豆腐。
泡豆子，磨豆浆，加热之后滤去豆渣，再将豆浆烧开，才能点豆腐，最后将嫩嫩的豆花舀进模具里，用重物压着榨出水分，才能得到成品的豆腐。
费时又费力，几个人忙上一整天，也就只能榨出两三板豆腐。
所以连着忙了好几天，每天从天亮干到天黑，犹青吃豆花都已经有点吃腻了，才做出了足量的豆腐。
然后犹青才听说，这些豆腐都是要拿去熏制、干制、炸制的，真正办宴席的时候要用的白豆腐，得到时候现磨现做。
这也太麻烦了。
难怪犹青印象里，小时候村里哪家有了红白喜事，都是全村老小齐上阵去帮忙。
但是……犹青接过一块刚刚榨好，犹带着热度的豆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这种酸汤点的豆腐，即使不加任何调料，吃起来也是有滋味的，沾点酱油就能直接下饭了。
这是工业流水线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的味道。
……
虽然犹青很想给大家一个惊喜，但要处理的材料太多，动静自然也小不了。
这么忙上几天，所有人就都知道基地这边在准备年货了，而且只有大型的宴席才能用得了这么多。
已经吃过一次席的大家，当然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这下更是要卯足了劲儿干活了。
要是不能在过年前将路修好，那这顿席他们都不好意思吃。
如此，两边都加班加点，再加上天公作美，一直没有雨雪，终于在距离除夕还有两天的时候，路修完了，犹青这边也完成了大部分的准备工作。
所以虽然还没过年，但是人们已经自发地聚集到了避难所这边。
尽管已经筹备了很久，但仍然有一些工作要留到这时候来做，比如部落、基地那边各自送来的几头猪，就需要当场宰杀处理。
另外一些宴席需要用到的配菜，也要从现在开始准备。
食堂里的灶台甚至有些不够用，又在院子里临时搭了两座。
从早到晚，空气里都飘荡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别说小孩子了，犹青都忍不住嘴馋。
当领导的好处就是不需要懂事，所以犹青大手一挥，不仅自己吃上了，还给孩子们分发，一整天下来嘴巴就没闲过。
饭自然是吃不下的，意思意思地喝了一碗汤。
然后继续去参与孩子们的游戏。
这样欢乐的氛围持续了两天，就到了除夕。
早上随便吃了点东西，午饭则根本没有吃，所有人都留着肚子，等下午的那顿宴席。
因为提前就开始筹备，所以这一回的菜色更加丰富，花样也多，最重要的是，席上有了酒。
虽然是刚刚酿好、没什么度数、小孩子也能喝的甜酒，不过大家还是很高兴。
红色的酒液盛在玻璃杯里，一杯接一杯。
喝到兴头上，甚至还有人站起来，高歌了一曲。
犹青没听懂，问了身边的人，才知道那是一种少数民族的语言。
在废土上，民族的概念已经淡化了很多，但依旧保留下来了一些语言和风俗。
据翻译说，这首歌的歌词大意是家里贫穷x，住在草屋里，半夜下起雨来，全家惊醒，戴着斗笠躲雨。明明是那么凄苦的景象，但歌声却意外地嘹亮、高远，听不出半点苦楚。
也许这种苦中作乐的精神，才是人类无论面对任何困境，都能挣扎着再次走出来的根本原因吧？
众人轰然叫好，起哄让她接着唱。
一曲又一曲，最后唱到了春暖花开、万紫千红。
犹青正听得入神，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一阵喧哗声，转头一看，就见以小杏为首的孩子们，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几盆鲜花，走到她面前，说是送给她的新年礼物。
这份惊喜是犹青完全没想到的，她接过小杏手里的花盆，发现竟然是桃花，忍不住问，“这是哪里来的？”
“我们偷偷种在大棚里的。”小杏老实回答，“其实种了很多，但只开了这几盆。”
犹青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怎么没看到过？”
“我们特意藏起来的，你去大棚的时候，就提前搬走。”
“稻穗老师帮你们通风报信了是吧？”犹青立刻就明白了，光靠这些孩子，哪能一直瞒天过海。
小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您别怪老师，是我们央求她的。”
“当然不会。”犹青笑道，“我应该谢谢你们呢，我很喜欢这份礼物，真的，非常惊喜。”
孩子们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
花盆被暂时摆在了屋檐下，让所有人都能欣赏。
虽说天气冷，但暂时放一会儿应该没事，犹青记得很多花店都会冷藏鲜花的，所以有时候买了花，还要“醒”一下，才会盛开。
之后的酒席就很正常了。
犹青发现，刚才那位才是意外，其他废土人类的才艺都很有限。
倒是饭吃得差不多了，就有人来请犹青放电影。
犹青看得出来，大家都很期待，这几天过来的时候，很多人都会特意去屏幕下面站一会儿，但没有人来找她，就连犹青自己打算放一些视频，也被甘甜等人拦住了。
按照她们的说法，这是仪式感的一部分，得等酒席当天才能播放。
本地虽然闭塞，但大毁灭之前的很多知识还是流传了下来，尤其源泉基地还保留了很多藏书，所以经过这段时间的传播，大家已经完全明白了电影是怎么回事。
所以这回犹青挑了一部由真人出演的贺岁片。
没想到反响非常热烈。
不过她听了一阵，发现大家感兴趣的不是故事情节，而是电影里展现出来的、现代人的生活日常。
……也行吧。
文艺作品本来就有记录和表现当时社会生活的责任，让大家了解一下大毁灭之前的世界也不错。
电影结束之后，又接着播放了一些犹青自己拍摄剪辑的视频。
犹青的视频大部分记录的是她自己的日常，但考虑到在其他人眼里，她目前还是来历神秘、背景强大的人设，而犹青暂时不想打破这种印象，所以主要还是放猴子相关的视频。
倒是正中了所有人的下怀。
不知道是不是把齐天大圣的滤镜转移到了这些猴子身上，反正它们的人气还挺高的，系统甚至抓到过有人想偷偷投喂猴子。
当然猴子没吃，还用松果砸人来着。
欢声笑语一直持续到深夜，过了零点，一起迎来新年，犹青才让甘甜她们把人送回去。
直到回到避难所里，那种节日的兴奋依旧残留在犹青的身体里，明明没有喝酒，也有种醺醺然的感觉。
她在变得宽敞豪华很多的电脑桌前坐下，将无人机拿出来，开始传输数据。
今天这样的日子，犹青肯定也是要记录的。
不过自从有了这台无人机，拍摄工作变得轻松了很多，只要做好设定，机器就能自动跟拍，在拍这种大场面的时候尤其好用。
一盆桃花就放在电脑屏幕旁，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犹青凑过去嗅了嗅，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是直到此刻才知道，原来桃花是有香味的。
这份礼物，确实很让她惊喜，所以犹青也打算给大家准备一份礼物。
她将无人机放在一边传送数据，抬手打开了光屏，却没有直接尝试，而是看看余额，询问系统，“一千六百生存点，你升级之后能做出手机吗？”
“……”短暂的沉默后，系统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可以。”
“谢谢。”犹青这两个字说得真心实意。
“不用客气。”系统顿了顿，又道，“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犹青说着，果断地按下了升级按钮。
剩下的工作，搭建基站、生产终端之类，全都可以交给系统去处理。
而她要去睡了。
话是这么说，但真的躺到床上，犹青却有些睡不着。
一开始是因为大脑神经还在因为今天的一切而兴奋，但慢慢的，她透过天窗，看着外面点缀着星辰的夜空，思绪却渐渐飞远了。
这是她在废土过的第一个年。
直到此刻，夜深人静、单人独处，犹青才敢稍稍放任自己去想，家里人现在在干什么？
尤其是外公外婆，她是在村子里穿越的，老人家肯定十分自责。
但她不是一个人穿越的，还把花费几个月的时间做好的避难所也一起带过来了，他们能猜到她是穿越了吗？
如果猜到她还活着，应该能让他们不那么难过吧？
想着想着，犹青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再次打开光屏，看着余额里剩下的那点零头，心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一定要存够生存点，开通联网功能。
就算回不去，至少可以跟家人报个平安。
而且不能拖得太久，毕竟外公外婆都已经这么大年纪了，犹青不敢让他们等。
但是现在这样，攒一点生存点就又花掉，根本不可能存得下来。
犹青想了想，决定单独开设一个账户，有计划地存入生存点，而且专款专用，绝对不能挪去干别的。
这样想着，犹青点击数据管理模块，结果弹窗里竟然没有显示升级所需的数字。
“数据管理功能本来就提供各种数据管理，生存点账户也一样。”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不用升级就能做到。”
犹青本以为系统在忙，突然听到声音吓了一跳，但很快又被后面的话吸引了注意力，“真的？那帮我开个账户。唔……我想想，以后每天到账的生存点，自动将一半划入这个账户。”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相应的账户已经在数据管理页面出现。
犹青看了一会儿，又说，“最好能将账户隐藏起来，平时看不到，我需要的时候再查看。”
不然天天看着那一点余额，人很容易焦虑的。
于是管理页面上的账户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犹青看完了整个过程，慢慢吐出一口气，关闭光屏，倒回床上，彻底放松下来，很快就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