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今年的第二场雪来得悄无声息,又声势浩大。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起床时,地面的积雪已经快有巴掌深了。
但这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雪时断时续,但始终没有完全停止,地面的积雪也就越堆越厚。
工人们自然是早早停了工,又过了两天,见雪一直不停,犹青就给学生和学徒工也都放了假,让孩子们回家去住几天。
这样,避难所这边就只剩犹青、稻穗和麦芒了。
最初的一两天,犹青还很有兴致地带着相机和无人机到处拍摄,留下了不少漂亮的画面,但是看得久了,不免觉得单调。
而且太安静了,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还有鞋底踩在雪地里发出的轻响。
身处在这样的环境里,犹青才真正领会了“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是什么样的感受,惜乎这里没有一条江河,能让她寒江独钓。
不过蓑笠翁是做得的。
反正闲着没事,犹青砍了一根竹子,开始学做竹编。
系统主动请缨当她的老师。
师生双方都信心满满,但实际动起手来,却跟她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就像那些照着美食视频做饭、结果做出了黑暗料理的人一样,犹青听着系统的口头指导,最后也只编出了一团扭曲抽象的玩意。
一人一统都不太愿意承认这是自己的锅。
“emmmmm……”犹青看着手里的成品,默然半晌,道,“我都是按照你说的步骤编的。”
系统的机械音都能听出激烈的情绪,“步骤是对的,但你编错了很多次。”
“你提醒之后我不就立刻改了吗?”
“……就是因为错了又硬拧回来,才会变成这样,你应该拆掉重新编的。”
“刚开始不是拆过吗,是你说先完整地编一次,熟悉流程。”
“那是因为你每拆一次都等于是从头再来,要是不硬着头皮往下,就要永远卡在开头了。”
两人谁也没法说服谁,最后系统气得将机械臂从屋子里开了出来。
犹青还以为它要跟自己打架,结果机械臂气势汹汹,抓起剩下的篾片,现场展示了标准的编织程序。
金属做成的手指上下翻飞、十分灵活,没一会儿就已经编出了一个又圆又规整的尖顶。系统拿着它,几乎要将斗笠的尖尖怼进犹青的眼睛里,“看到了吗?”
“好厉害!”犹青由衷赞叹。
系统的怒气不由一滞。
犹青又表示,自己这次真的学会了,可以再尝试一下。
这次的成果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歪歪斜斜、疏密不匀,但至少能看出来是个斗笠了。
犹青本人很满意,作为一个手工爱好者,她觉得自己的学习速度已经堪称飞快,只是听一遍又看一遍,能做成这样已经击败了至少96%的网友!
但系统作为老师无法接受。
它不管学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平时看犹青也是很聪明的样子,没想到教她会这么费劲。而作为程序,它是无法接受半途而废的,非要让犹青编出一个标准的斗笠不可。
本来只是想打发时间的犹青:“……”
其实一开始,她也是愿意配合的,但她对标准的理解,显然跟系统有亿点出入。
当犹青拿出一个自己已经很满意,觉得专业的竹编匠人也挑不出太多毛病的斗笠,却被系统批得体无完肤时,她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脚绊倒了机械臂,成功逃离魔爪。
机械臂通常都是装配在各种设备上,辅助工作的,设计上虽然考虑到了稳定性,但显然还是无法适配外间不够平整的地面,再加上是在室内使用的小型号,重量甚至不到五十斤,又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竟然轻易就被犹青绊倒。
但它调整得很快,立刻就从地上站起来,去追犹青。
一人一统在院子里绕圈,把本来干干净净的雪地踩得乱七八糟,之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追逐战莫名其妙变成了打雪仗,动静太大,连住在另一边的稻穗和麦芒都被惊动了。
两人本来正在屋子里做一些计算工作,正算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忽然听到外面传来的声响,走出门来,就看到了犹青大战机器人的场景。
就……有点怀疑人生。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两人想了想,还是走上前来,试图劝架。
然后就被雪球砸到了身上。
人统对决变成了四方混战。
院子里的雪已x经被祸害得差不多,战斗便逐渐转移到了一旁的树林里。
这片小树林因为有猴子的树屋,又是被犹青选中播撒药材种子的地方,才得以幸免于难,现在倒是成了天然的战场。
最终,这场大战的结果是犹青胜出。
因为机械臂没电了。
“心情好一点了吗?”当犹青喘着气,在关机的机械臂上坐下来时,系统问。
犹青摸了摸脸,“被你发现了啊……”
很奇怪。
在遇到甘甜她们之前,她明明也独自在这里生活了很久,那时她甚至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什么情况,也不确定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但还是坚持下来了。
反而是现在,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她也知道大家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却还是有些不适应这种安静。
“是我变脆弱了吗?”犹青仰头望天,喃喃自语。
“不,这不是脆弱。”系统已经恢复了平板无波的机械音,说出的话却带着莫名的温柔,“人是没法适应痛苦的,犹青,你之前只是一直在忍耐,但现在不需要了。”
犹青怔然无语。
细雪再度从空中落下,沾在她的发间、肩上。
直到稻穗和麦芒招呼她,犹青才回过神来,弯腰扛起机械臂,回了避难所。
……
一个人待着容易胡思乱想,将机械臂送回去充电,犹青就去了稻穗她们住的地方。
这处木屋还是之前甘甜带着孩子们一起搭的,不过现在已经大变样了,屋子里堆满了师生二人做研究的时候用到的工具和零件,以及各种日常用品,看起来有些凌乱,但很有生活气息。
窗下光线最明亮,书桌就摆在了那里。
说是书桌,但是她们在桌下放了一个炭炉,桌上又盖了一层厚厚的罩子保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被炉。
两人手忙脚乱地收拾好桌面上的稿纸,给犹青腾出了一片地方,让她坐下。
将手脚都放进桌子底下,暖意立刻就烘了上来,犹青身体放松,下巴搁在桌子上,叹道,“你们这里倒是舒服。”
避难所里当然也是暖和的,但不会有这种温馨的感觉。
功能分区太细致,做不同的事要去不同的房间,固然清爽利落,但确实少了几分人气。
尤其她又是自己一个人住。
“喜欢的话,白天可以到这边来,咱们一起做个伴。”稻穗说。
她不像系统那样时刻关注犹青的状态,也能看出她这两天有些无所事事。
今天打了一场雪仗,虽然说起来有点幼稚,但能闹腾,把那股郁气发出来,反而是好事。
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有人跟她待在一起,应该会好点。
“行。”犹青也没有拒绝,探头去看麦芒面前的纸,“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算一下接下来要消耗的资源、时间什么的。”稻穗说。
虽然刚开始犹青就给出了非常细致的计划表,精确到每一天,但现实里几次变动,这些数据也会随之变化,需要重新计算。
就这么一点数据,也用不着打扰犹青,两人自己就算完了。
但犹青很吃惊,“你们……就用笔算?”
“是啊。”
麦芒抬起头来,用眼神表示:不然呢?
犹青默默掏出了手机。
两人试用了一下计算器,顿时惊为天人。
她们对“机器”的理解,还停留在机械的阶段,虽然平时也看着犹青使用手机,但因为手机的功能——不管是画面还是声音——都跟机械完全没关系,反而从来没深想过它是怎么运行的。
就像犹青不会去探究系统的原理,只将它当成一个可以输入输出的黑箱。
现在用过了计算器,才意识到它离她们其实并没有那么远。
还是可以研究一下的。
犹青对软件的使用十分熟练,但硬件是怎么做的,就完全不了解了,很快又被问到汗流浃背,甚至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想不开,要坐在这里接受这样的刑罚。
好在系统答应可以做两个计算器,拿给稻穗她们去研究,总算是将她解脱了出来。
不过很快,犹青又觉得留在这里也不错了。
因为她们竟然还在桌子下面的炭炉里焖了几个红薯,这会儿工作暂时告一段落,就将已经烤得绵软的红薯掏了出来,剥开皮,温暖香甜的气息立刻在整个房间里弥漫。
这样严寒的天气里,围坐在火炉边,一边吃刚烤好的红薯,一边看窗外的落雪。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这时光也悠哉得有点过头了。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这天半夜,犹青是被系统的警报声吵醒的。
她从床上坐起来,心脏还在失速地跳动,缓了几秒才问,“出什么事了?”
“旁边的木屋被风刮坏了。”
“什么?”犹青吃惊,连忙下床去穿衣服。
出了避难所,看到屋子还好好地在原地,没有坍塌,她的心跳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就算走到了近前,犹青其实也没看出这木屋有什么问题,直到她拍门叫醒稻穗和麦芒,两人试图开门,却发现门打不开时,三人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最后稻穗和麦芒是从窗户里爬出来的。
窗户其实也出了问题——门是打不开,窗户是关不上。
“应该是房屋朝着门那边倾斜了。”稻穗判断,“肉眼看不出来,估计要用工具测量。”
见她不慌不忙,甚至还在研究原因,犹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这是木屋,但如果真的塌了,也是能砸死人的。
“走吧,先去那边安顿下来,别的明天再说。”
这大雪天的,又都刚从被窝里出来,冷风吹久了容易生病。
将两人带回避难所地上的房间,缓了一会儿,身体才暖和过来。
稻穗见犹青的表情十分严肃,眉也微微拧着,就笑着安慰道,“没事,这不是都好好的吗?”
说着抬手拍了拍腰间的包,“就算房子真的塌了,要紧的东西也都在这里,房间里大部分的东西都砸不坏,也没什么损失。”
犹青这才注意到,她和麦芒都背了一个大包,估计重要的图纸资料之类,都随身携带了。
不过她也没心思去打趣,有些自责地道,“那栋木屋是之前甘甜她们搭的,连地基都没打,当然承受不起大风大雪,我之前居然都没想到!”
其实她们现在所在的这间屋子也一样,都是随便搭的,但因为变成了系统建筑,所以这些bug都被修复了。
后面修建的屋子是稻穗负责的,全都按照标准的建房流程来,也没有这方面的担忧。
那栋木屋就成了唯一的漏网之鱼。
因为里面住着人,平时看着也是好好的房子,使用也没什么问题,而且外表也看不出问题,就成了视觉的盲点,直到现在。
“怎么能怪你?我们自己住在里面也没有察觉到。”稻穗安慰她,“而且你这不是及时想起来了吗?”
其实并没有,全是系统的功劳。
监控系统还没有发现敌人,倒是先排查出了基地内的一起隐患。
犹青敲了敲耳钉,表示感谢。
不管怎么说,没有出事,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
这一晚三人都没有睡好。
不过第二天醒来,倒是收到了好消息,新闻广播里说,这一波寒潮过去了,接下来天气会回暖一段时间。
其实就算不看新闻,她们也能感觉出来。
因为今天出太阳了。
冬日的阳光并不热烈,但屋顶、树上、林间、地面的积雪还是融化了一些,滴滴答答往下流淌。
不过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这上面,第一时间来到了木屋前,研究了半天,才找出了一点倾斜的迹象。
虽然看起来像是要倒了,但毕竟一个整体的结构,不去动它,也没那么容易倒下。稻穗和麦芒便又翻窗进去,将屋子里的东西都搬了出来。
这里是不能住了,总跟犹青挤着也不是那么回事,两人考虑之后,决定搬到学校那边去住。
老师、学生乃至学徒工都是住在那边的,也有空的房间,她们之前没搬,只是觉得这边住惯了,懒得挪动,现在是不得不搬了。
不搬不知道,这一搬家,才发现稻穗和麦芒也攒了不少家当。
两人心里都觉得很奇妙,从源泉基地搬过来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带太多的东西,在这里才住了多久,居然就有这么多了。
而且这还只是她们自己的东西,很多干活的时候要用到的,或是在学校、或是在仓库,都没有放在这里。
之前她们只觉得搬过来之后虽然忙,但日子过得舒心、有奔头,哪怕犹青总会心血来潮,派下来一些稀奇古怪的工作,干起来也是愉快的,但是x因为太忙了,也没空去整理自己的心情。
好像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她们一直以来想过的那种生活。
没有外部干扰,能安安心心去做自己的事。
既然要搬家,索性就将东西重新整理了一下。犹青帮忙打了几个架子、柜子,三人忙了一天,总算将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天色渐暗,现在再去做饭也要等很久,犹青便兴致勃勃地道,“要不今天吃烤肉吧!”
除了穿越初期,后面犹青的伙食都是有保障的。到了现在,除开一些河鲜、海鲜吃不到之外,饮食上已经跟在现代的时候差不太远了。
但烧烤却是一次都没吃过。
昨天看到她们在炭炉里烤红薯,她就有点馋了。
其实吃烧烤也并不节省时间,好处是可以边吃边烤,连食材也可以慢慢的准备、洗切。
冷冻的肉刚拿出来,要解冻,还得切片之后腌制。
等不及的三人先烤了一些土豆、韭菜、豆腐之类的垫肚子,然后才慢慢去忙活。
泡在盐水里的肉解冻到一半,不软不硬的时候,最适合下刀,切出来的肉片厚薄均匀,稍微泡一泡,等肉里的冰沙彻底融化,去掉一些血水,再加各种调料腌制入味,就可以上烤架了。
肉刚烤好,就听到了车子突突突的声音。
麦芒起身去开门,很快就带着甘甜、长弓等人回来了。
“你们怎么来了?”犹青有些吃惊,还以为是部落、基地那边也出了什么事。
甘甜笑道,“没事,就是今天雪总算化了一些,我们看路上已经可以走车,就想着过来看看。”
说着不客气地拿了凳子,在炭炉边坐了下来,“好香!运气真不错,刚好让我们给赶上了。”
“运气是挺好的。”犹青说着,眼疾手快地夹了几块烤好的肉放进自己的碗里。
剩下的让她们去抢吧。
人一多,吃东西好像都更香了。尤其炭炉不大,根本供不上那么多人敞开了吃,得靠抢,就更香了。
不过闲着的时间太多,犹青总觉得不太得劲,干脆回避难所,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拿了过来——电脑桌升级之后有了新的设备和新的影片库,不过就这么几个人,也不用那么大的阵仗,笔记本电脑就正好。
打开视频播放器,就自动开始播放她上次看的片子。
EVA坐着飞行器从天而降,WALLE躲在旁边好奇地观察。
犹青下意识地点了关闭,重新从文件夹里选择其他电影,却听甘甜道,“怎么关了?刚才那个不是挺好看吗?那是机器人吗,原来机器也可以是那种样子?”
她的问题总是很多,而且不惮于表达,犹青动作一顿,转头问道,“你们也想看这个吗?”
有人沉默,有人默默点头。
麦芒则是小声说,“机器人生活的地方,好像也是一片废墟?”
作为在场唯一上了年纪,看到过几十年前的世界的人,稻穗也用一种说不上是怀念、但同样称不上痛恨的语气说,“我记得小时候,基地外面也是又脏又乱,到处都光秃秃的,满是尘土,后来才慢慢好起来了。”
犹青听她这样说,忽然有点明白了。
虽然情况完全不一样,但电影里满是垃圾的世界,又何尝不是一片废土呢?她自己废土求生的时候,能以瓦力为安慰,废土人类的感触只会更深。
她想了想,还是重新点开这部影片,将进度条拉回了开头。
相比起第一次看电影,这一次的气氛显然要轻松很多,大家时不时低头吃一口烤肉,或是小声讨论剧情、询问犹青看不懂的地方,看到有趣的地方也会一起笑出声。
总之,是那种很正常的、愉快的看电影的体验。
犹青也放松下来,跟大家一起,将这部片子从头看到了尾。
后面的故事是围绕着那株代表地球已经重新开始复苏的植物展开,不过剧情展开的地方却变成了飞船上、外太空。
奇妙的星际旅程当然引起了废土人类的兴趣。
她们连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都尚未探索过、完全不了解,更遑论是茫茫宇宙?
最激动的人莫过于甘甜,作为永夜部落观星术的继承者,她懂得很多关于星空的知识,却也是第一次看到,原来宇宙是这样的,星空是这样的。
但是等一部影片看完,众人一边吃肉一边讨论时,却都更喜欢一开始,小机器人独自在垃圾山里生活的那一段。
甚至强烈要求犹青再将这一段放一遍。
犹青按照她们的要求做了。
直到EVA再次从天而降,她才关闭播放器,结束了这一次的播放。
犹青低头去操作笔记本,所以没有发现,在这一刻,好几个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们已经明白了为什么刚开始时,影片会停在这个情节。
孤独或许是一种只能独自品尝的情绪,可是世间无数的人里,总会有某个人、在某一刻,感受到相似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