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这一天，走进食堂的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地深呼吸，然后问出同一个问题，“好香啊，今天吃什么？”
“是啊，”一旁的人也搓着手道，“这香味也太霸道了。”
甚至还有人为了闻得更清楚，取下了呼吸面罩，“唔，是炸的什么东西？”
物质不丰富的地方，饭食里的油水通常都很少，“油炸”这两个字，更是直接跟各种酒席或节日绑定的限时美味。
就算犹青管饭之后，天天都能吃到肉，但这也还是头一回上油炸的菜。
所以每个人都忍不住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香味传来的方向看。
不过很快，消息就从前面传了过来，不是今天的菜。
食堂的格局是长方形的一条，一头是大门，另一头是厨房，中间则放着四排餐位，大家从入口进来，排成长队到厨房的窗口打饭，然后找地方坐下吃完，将碗筷拿去清洗，再从大门离开。
所以每天的饭菜都是提前做好，放在窗口处的，一眼就能看清。
而那霸道的香味，却是从厨房里传出来的。
这个答案让大家有些失望，然而一口气还没有叹出，前方又传来了热烈的欢呼声，引得所有人再度探头去看。
不久又有新的消息传来，原来那霸道的香气不是今天的例菜，而是加餐！
很多人虽然昨天背了安全守则，但其实都已经忘了这回事了，这会儿提起加餐，才猛地想起来，昨天犹青好像是这么许诺过，还说要吃……鱼！
这就是鱼的味道吗？
从中间破开之后切成段的鱼块，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糊，连鱼皮和鱼刺都炸得酥脆了，却并不显得干硬，只是略微有点嚼劲，再沾一圈蘸料，又香又辣，吃上一块，嘴巴里的味道丰富得语言根本形容不过来。
有人嘴里发出“嘶哈”的声音，迫不及待塞进另一块，也有人尝过了味道，就小心地收起来，打算将剩下的带回家去。
现在，将每天的一部分菜留下来带回家，已经成为了所有人的共同习惯。
于是这一顿加餐，就成了东方基地、源泉基地、永夜部落、神树部落的许多人，对鱼最初的、也是最深刻的印象。
所有人都说，那是自己此生吃过的最好吃的鱼。
以后日子过得再好、每天的食物再丰盛，却再没有这样的味道了。
一顿饭吃到一半，犹青才捧着她自己的碗出现，并且伴随着一股几乎是腌入味的炸鱼香气。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些炸鱼，居然是她亲手做的。
其实大家根本没吃过犹青的手艺，就算是最初的那顿炖鹿骨，其实也是犹青指挥其他人动手更多，但不知为何，基地里就是流传着她厨艺精湛的消息。
这一回大家算是亲眼证实了。
再尝一口，碗里的鱼似乎都变得更加美味。
犹青的碗里没有鱼。
她以前听过一个说法，说做厨子的人，在家里是不做饭的，而负责做饭的人，往往都没什么胃口。
那时她不理解，自己辛苦了半天，还不得猛猛吃？
直到她在油锅前面站了半天。
真的是闻味道都饱了，所以她现在碗里只有一道最清淡的醋溜土豆丝，酸辣爽口，这才勉强能动一下筷子。
不过看到别人都吃得那么香，对今天的加餐赞不绝口，甚至还主动诵念起了墙上的十条守则，开始为应对下次抽查做准备，犹青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这个抽查可以保留下来。
虽然她存货里的鱼已经没有了，但是可以做炸货的东西太多了。
荤的有小酥肉、锅包肉、炸排骨、炸里脊、炸鸡柳、炸鸡排甚至炸鸡架，素的也有萝卜丸子、豆腐丸子这种材料简单易得的。
等都吃上一遍，安全守则应该也刻在油炸食品里吃进去了吧？
……
吃着饭，犹青忽然发现甘甜、秋实等人吃完了也没有离开，而是留在了食堂里，挨桌凑过去与人交谈，时不时还在手里的小本本上写写画画，不由生出了几分好奇。
等有人从自己这里经过——犹青在食堂里有个专属座位，这倒不是她搞特权，只是她在这里坐了一次，大家就默契地避开了这张桌子，宁可三个人挤在只能坐两人的长凳上，都要给她空出来——她连忙把人叫住。
“干嘛呢你们？”她的视线落在小本本上。
“哦，我们在做一个……”被叫住的百炼紧张x得卡顿了一下，“嗯，问卷调查。”
“问卷调查？查什么的？”犹青说着直接朝他伸出了手。
百炼只能乖乖上贡自己的小本本。
犹青见上面罗列了一长串的称呼，后面还跟着正字，只短暂地茫然了一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将小本本递了回去，“怎么想起来整这花里胡哨的？”
“您对外总得有个身份。”注意到动静赶过来的秋实也很紧张，但还是说，“名不正则言不顺。”
犹青一时竟无法反驳。
虽然乡村F4听起来很土，但确实是跺跺脚全村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噗。
犹青没忍住笑出了声，连忙摆摆手，“行了，也不用告诉我你们的调查结果了，这样吧，就叫村长。”
她现在的地盘，就算把另外三个部落、基地都划进来，也就一个村级行政单位，那纸上写的什么首领、长官、基地长、指挥官……她都不想吐槽了。
除了她之外，大家都觉得这个称呼不够拉风，有些不情愿。
最后还是秋实先叫了一声，“村长。”
众人都忍不住转头看她，给犹青想个称呼这事，可是她提议的。
秋实却有自己的想法：现在是村长，又不等于一直是村长，等她们的地盘扩大了，镇长、县长、市长……正好一路升上去，称呼都是现成的。
只是这番话不好当着犹青的面说出来，她只好给其他人使眼色，示意自己心里有数。
其他人将信将疑，但也都喊了一声村长。
犹青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想了半天才记起来，在羊村里，村长就是那个跟取经四人组里的大师兄定位相同的角色，时不时就会有人跑过来喊，“村长不好啦——”
她连忙拍拍脑袋，把这个念头拍散。
一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犹青只能假装刚想起来什么似的，“啊，对，坐下说话，正好有件事要跟你们商量。”
她想了想，还抬手把稻穗和麦芒也叫了过来。
人太多，只能把旁边那张桌子也占了。
“安全守则虽然要抓紧，不过大家的困难也不能忽视，那天好像是听他们说，因为大棚比家里暖和，才不想回去的？”
犹青一开口，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严肃了起来。
稻穗点头道，“入冬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确实难捱。”
“你们部落或者基地里，以往都是怎么过冬的，难道就没什么取暖方式？”犹青又问。
办法自然是有的，就算是傻子，也知道饿了吃饭、天冷加衣，何况部落里那么多人？只是随着生产方式的退步，生活便利性也大大下滑，部落、基地的取暖已经退回到了相当原始的阶段。
简单来说，白天在屋子里生火取暖，晚上则是住到相对没那么冷的地下洞穴之中，许多人挤在一起，再盖上厚被子，就会暖和很多，最好能再塞个热水袋。
听说早前还有人在地下生火，结果闷死了人，就再不敢这么干了。
犹青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听起来很原始，但其实考虑得已经很周到了，几千年来普通人也就是这样取暖的。
地龙什么的，那只有权贵富豪能享受。
至于集体供暖，更是改革开放之后的事了。
“我是这么想的。”犹青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思索道，“现在风力发电机的电量根本用不完，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的存储设备，只能白白浪费，不如想办法把这些电输送到部落、基地那边，供大家日常使用和取暖。”
听到这话，所有人先是眼前一亮，然后又迟疑起来，“这……会不会太麻烦了？”
在她们的观念里，部落、基地都是相互独立的，只进行有限的人员、物资的交换往来。哪怕犹青的出现已经初步打破了这种模式，但像这种远距离大规模输送电力的做法，大家还是想都不敢想。
更有人说，“比起把电力输送过去，倒不如把人都搬迁过来。”
这话多少有点大逆不道了。
虽然现在大家都是给犹青办事，但彼此之间的划分依旧是很清晰的，借人给犹青干活，和整体搬迁到这边来，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不过大家转头一看，见是麦芒，就默默收回了视线。
事实上，到现在为止，犹青虽然铺开了不小的摊子，但其实只有稻穗和麦芒是明确隶属于东方基地的，其他人都只能算是借用。
所以这话也只有她能说。
“胡说。”先开口斥责她的是稻穗，“先辈们选择在那边落脚，都是有原因的，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安全区，怎么能就这样放弃？”
众人连忙点头赞同。
殊不知稻穗心里想的是，犹青不会只局限于东方基地，总要对外扩张和发展的，那这些地方，以后也都会是她的地盘，而对外输送电力、输送机器设备、输送技术和各种产品，也是迟早的事。
现在开始尝试和准备，也不算早。
毕竟有想法和真正做成之间，还离得远呢。
再说，新场镇那边是连接西河基地和灵泉基地的道路所在，也不可能就这么放弃。
稻穗又转头对犹青道，“可以试一试，只是恐怕不容易，这个冬天未必能供得上。”
这可不是牵一条电线的事，而是要搭建一片电网，哪怕规模再小，其中也有很多需要考虑的问题。
犹青点头，“我们的人还是太少了，也没有经验。这样吧，你先组一支队伍，给食堂、学校、医馆、商店这些地方都通上电，积累一些经验，再考虑对外输送的事。”
“至于这个冬天，先烧点炭应付一下吧。”
正好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木头，木炭比木柴更耐烧、燃烧时的温度也更高，而且没什么烟气，虽然还是要警惕一氧化碳中毒，但还是会安全方便一些。
……
炭不能在家里烧，而是要在山里。
犹青小时候，村子里还有烧炭人，他们会选定一片山林，挖好炭窑，直接搭个屋子住在旁边，烧上一整个冬天的炭，春天才会出山。
这也是基地、部落那边都没有开发出这项技能的原因之一，不能离开安全区，根本没有那么大的空间给他们施展。
所以当天下午，犹青就开车载着人出门了。
去山里选地方。
没错，她是这一回烧炭的技术指导。
虽然没有亲自上过手，但犹青对此还是有一点经验的——全都来自于小时候过家家的经历。
那时候，冬天她经常跟大孩子们去山上摘马桑菌、拔野葱、挖老母洋芋——也就是被遗留在地里，霜冻之后褪去了涩味，淀粉被分解成糖分，直接削了皮就可以吃，脆甜爽口的土豆。
当然更多的时候，她们会从家里偷偷带土豆、红薯、糍粑之类的食物，在山上生火野炊。
偶尔闲得没事，也会做一些游戏。
其中犹青觉得最厉害的就是烧炭游戏，虽然只是在土坎边挖个袖珍窑洞，烧出来的炭只有手指粗，但那确实是木炭无疑。
大约因为是游戏，流程反而记得十分清楚。
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了，至于火要烧多久，窑又要闷多久，每一窑放多少木材进去之类，都需要实际执行的人自己根据情况调整。
所以犹青纯粹是觉得这个比较好玩，才跟过来的。
最后选定的地方在新场镇附近。
主要是考虑到这里距离三个部落和基地都不远，既方便他们派人过来烧炭，烧完的炭也能很方便地运过去。
所以选定了地点，犹青就派了人去通知那边安排人过来。
她们自己则是在附近转了转，想找找有没有山货。
结果什么都没有，估计早就已经被部落里的人搜索过了。
倒是意外地遇上了采药小队。
虽然开了医馆，但平时也没什么病人，三人小队留一个看家，另外两个就出来采药。收获不多，算是找点事做，免得太闲了像吃白饭的。
但今天，犹青看了看她们的药篓，却发现装得挺满。
“是路上看到的葛根。”两人解释道，“好大的一片，只是挖起来太麻烦了，我们带的药锄也不趁手，所以只弄了这么一点。”
犹青眼睛一亮，“在哪里挖的？”
话说，她之前也遇到过一丛跟荆棘长在一起的山药，后来得空了拎着锄头去挖，结果浪费了生命中宝贵的一个下午，最后只挖到了两个半截，从此以后犹青就放弃这类活动了。
但既然她们说是找到了窝，而且连药锄都能有这样的收获……
那犹青不就立刻动了心。
她们今天是出来找地方的，也打算顺便x把窑洞挖了，还真带了锄头。
于是一行人兴致勃勃去挖葛根。
等部落和基地的人被召唤过来，发现这里只留下了一连串的脚印，人却不见了。
“……”
而在另一边，犹青正在一边快乐地挖葛根，一边听采药小队讲述她们发现这里的过程。
原本两人是看到了何首乌的藤，想着这个难得见到，就一路挖了过来，结果何首乌还没挖到，先挖出了葛根。
这会儿有了更趁手的锄头，采药小队便又继续挖了一阵何首乌。
未果。
……看来挖山药遭遇滑铁卢并不是我的问题，犹青心想。
只是那玩意太难挖了。
不像葛根，埋藏得没这么深，而且找到一根，顺着捋过去就能挖出一片，而且每一根都有胳膊粗，且不管能吃的部位有多少，至少这产量是非常喜人的。
直到甘甜提醒犹青，人差不多该到了，得回去继续挖窑洞，她们才结束了这一次的团建活动，回去干活。
……
远距离输送电力，最大的麻烦是中途的损耗，毕竟导电性再怎么好的金属，也还是有电阻的。
但是在避难所附近，就没有这样的担忧了。
有犹青提供的设备和工具，稻穗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就成功给现有的建筑都通上了电，装好地暖，又铺上了木地板。
工人们每天看着这些变化，心里也莫名的兴奋。
虽然这些看似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但却又跟他们息息相关，食堂是吃饭的地方，医馆是看病拿药的地方，商店是买东西的地方，学校更是自家孩子未来上学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基地里有了多余的建筑，是不是就要招聘新的员工了？
谁家里还没有几个急需工作的亲友呢。
可惜没多久就听到风声，说是学校的老师都已经定好了，由部落和基地那边推荐人过来，只有商店要招聘几个人，但这个工作要求算数很好，所以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行。
即使如此，来报名的人也称得上络绎不绝。
犹青见状，果断将面试的工作甩给了稻穗，自己则是开着车去了源泉基地和永夜部落。
刚刚竣工的学校也包括了一个小型图书馆，她们答应要给的资料和书籍，当然也可以拉回来了。
犹青先去的永夜部落。
主要是这边的资料数量少一些——之前过来支援的时候，她就在那个地下的房间里看过，总共也就摆了一个架子。
不过因为这些资料都有年头了，打包的时候要小心，所以也耗费了一些时间。
但跟源泉基地这边比起来，就不算什么了。
这是犹青第一次走进源泉基地的图书馆。
有一瞬间，她真的恍惚来到了一个标准的图书馆。
进门就是安检机器，左手边是一张长桌，有助理管理员在这里值班，登记进出人员的信息和在里面待的时间什么的。再往里走是一块展板，上面贴着楼层导览图。
馆内的每一层都分门别类地收藏着不同的书籍，走进借阅室，房间里也是窗明几净，靠内的一侧是一个个木头制作的书架，架上放满图书，靠窗的那一侧则是一排排的桌椅。
只是没什么人。
犹青问了一下，才知道原来只有图书管理员才有资格进入图书馆，并在这里抄写、研读书籍。
事实上，就算是图书管理员，头衔不同，能去的楼层也不同。
“……一开始应该不是这样的吧？”她忍不住问，“不然不会准备那么多的桌椅。”
“或许是的，但人太多，容易损坏、遗失书籍，不得不严格管理。”在一旁陪同参观的首席表情严肃地回答。
犹青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她当然也没什么劝说的必要了。
反正她从这里拿走的书，会让尽可能多的人看到。
从一楼参观到三楼，首席就让人拿了箱子过来，开始装要给犹青的书。
犹青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提前装好，只能理解成一种特殊的仪式感，或者是怕自己觉得他们藏私了，所以干脆当着自己的面从书架上把书拿下来？
三楼只有资深研究员才能进入，总共只有三个人，好在这一层的藏书也不多，总共只装了两个箱子。
反而是把箱子搬下楼的时候费了一点功夫。
犹青这才发现这个图书馆的不同——它没有电梯。
二楼、一楼也都如法炮制。
犹青将车开到门口，大家一起动手把箱子搬上去堆好，再用绳子固定，避免路上太颠簸被抖下来。
又跟首席等人寒暄了一番，犹青这才坐进驾驶座，启动了车子。
将车子往外面开的时候，她的心情不知为何，并不因为今天的收获而昂扬，反倒沉沉的、闷闷的，说不出的感觉。
直到车子驶出源泉基地的大门，绕过那块写着“书籍是智慧的源泉”的大石头时，犹青转过头去看它，于电光火石之间生出了一个念头——
这石头真像是一块墓碑，上面被漆成红色的字，是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