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搬书是个细致活儿，不知不觉就耗费了许多时间，犹青回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冬季的山林没什么色彩，再加上天气阴沉，远山近草都是一片雾蒙蒙的，显得更加萧疏空寂。
抬眼望去，唯有前方天幕下徐徐转动的白色风车，是唯一的亮色。
犹青就向着这醒目的标志前进。
忽然，她在七拐八弯的山路上看到了一辆三轮车。
虽然还离着几道弯，但犹青还是放慢速度，寻找相对宽敞的位置停下让车。
这条“村村通”的水泥路，本来就不算太宽敞，完好的时候，两辆车相对而行都要考验两边司机的技术，更不用说现在了。况且废土的司机也没有驾照一说，都是直接莽起来开，还是避让一下的好。
果然没一会儿，三轮车就突突突开了过来，看到她的房车，才猛地刹住。
车上的人纷纷开口打招呼，“犹青……村长！”
犹青抽了抽嘴角，村长这个新称呼传播得这么快吗？
不过她还是降下车窗，朝那边挥了挥手，视线落在车斗上，“你们是去燕子洞探矿回来的吗？”
站在车斗里，被寒风吹了一路，脑子都快吹木了的人们猛地回过神来，这才生出了几分心虚，纷纷挡住身侧的背篓，低头不语。
从新场镇到燕子洞有十多公里，探矿队又不能在那里过夜，必须每天来回，所以犹青给他们配了三轮车。
也不知道是谁先想到，部落附近的山货早就已经被搜刮完毕，但外面的可还没有，要是能去燕子洞那边，收获一定不少。反正探测队每天都要来回，顺便多捎上几个人过去也不费什么事。
其实以前，大家也不是想不到，只是因为距离太远，路上也不定会遇到什么，自然不会起这样的念头。
但现在，东方基地的狩猎队虽然已经打不到什么猎物，但还是隔三差五出去转一圈，龙塘村附近的动物早就跑光了。就算还有些漏网的小动物，远远地听到熟悉的三轮车的轰鸣声，也会主动避开。
于是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这样。
这会儿车斗里的人，一多半都是蹭车出去打野的。
驾驶位上的司机见状，大跨步下车，走到犹青的窗边，解释道，“都是有难处的人，要不也不会这样的天气还愿意到远处去扑腾，我们也就顺便捎一程。”
她一开口，犹青才认出来这是白榆，就问，“没有收费吧？”
“没有没有。”白榆连忙摆手，“我们每天只带几个人，按先来后到。”
犹青点点头，在村子里，有车的人顺路捎一下乡亲们，都是很寻常的事，只要不超重、不出事故就行。
所以她叮嘱了一句，“开车小心。”
白榆应下了，又道，“正好在这里碰上了，有件事，本来打算明天过去换电池的时候说的，我先跟你汇报一下。”
她的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兴奋，犹青忍不住问，“你们找到铁矿了？”
“那倒没有。”白榆的兴奋并没有减少，压低声音道，“我们找到了那个……风力发电机！”
“真的？”犹青也跟着兴奋起来。
想想也是，燕子洞地势高，有风力发电机才是正常的。
“真的。”白榆说，“我们本来想带一部分回来的，但又怕弄乱了，上回那台，不是说很多配件都没找到吗？”
“还是你考虑得周到。”犹青说，“明天咱们一起去看看。”
“好。”报告了这个好消息，白榆也x松了一口气。
这事只有探测队的几人知道，兴奋了一路，还得忍着不能说，倒不是担心别的，主要是想第一个把消息告诉犹青，要是提前传开，惊喜就没了。
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她。
她白榆回到车上，就有人忍不住凑上来问，“怎么样怎么样？”
“说了。”她简短地道，“说是明天一起过去看看。”
其他人还是忍不住“哇”了一声，一整天的辛苦瞬间被抚平，就连坐在三轮车上被冷风吹着的难受都忘了，只觉得心头一片火热。
犹青从来不亏待人，她们也算是立了个大功，不知道有什么奖励？
三轮车一路风驰电掣，回到了永夜部落。
身体已经快冻僵的众人僵尸一样地爬下车，甚至顾不得车斗里的背篓，一个个搓着手就往场坝那边跑，迫不及待要去烤火暖一暖。
谁知到了地方，却见这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火堆自然也没有。
有人干脆去问门口的守卫，“怎么今天没烧火了？”
“烧了！只是今天出的都是好炭，就不用在外面烧了，都在大屋里呢！”守卫很高兴地回答，她们在这里值守，能单独分一份炭。
“炭烧出来了？”白榆停好车走过来，正好听到这一句，不由问道。
烧炭用的虽然是土窑，但效率其实还挺高的，差不多一天多就能出一窑炭了。
只是前几天烧的时候，火候没有控制好，烧出来的看着倒像是炭，点燃了却会冒烟。大家听了犹青的劝，不敢在屋子里烧，干脆就在外面的场坝烧了个大火堆，把部落里的人都集中了过来。
昨天好像说是犹青弄出了个什么温度计，能看到窑里的温度，方便调整火力大小，没想到还真有用。
“是啊。”守卫也不含糊，直接拿了一截炭过来，“看看，真漂亮。”
众人都围上去传看，只觉得这炭入手沉甸甸的，能够清晰地看到树木的纹理，表面还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确实漂亮。
“这下好了，不用在场坝里吹风了。”
“走走走，烤火去！”
众人互相推搡着、催促着，朝大屋那边跑去。
永夜部落的地洞被炸塌过一部分，其他地方也不安全了，人们便从中心区搬了出来。幸而这边的房子数量虽然不多，但都是建来做仓库的，全都很大，用木板稍微隔一下，住下这些人不成问题。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暖意。
大屋里人很多，却都没有说话，只能听到孩子们整齐的读书声。
刚进来的人们立刻也安静下来，轻手轻脚地找到相熟的人身边坐下，小声问，“怎么突然开始读书了？”
“今天犹青……村长来拿资料，顺便通知了，明天就开学。”熟人也小声回答，“说是那边学校有什么地暖，待在学校比家里舒服。”
“那真不错！”
“可不是？到了东方基地，那是享福去了。咱们也能彻底丢开了手，利利索索地做事。”
……
学校确实要开学了。
所以犹青这会儿正在看稻穗做的分班安排、教学安排什么的。
这些她们都讨论过，现在只是形成正式的文件，犹青的关注重点当然也不是各种安排，而是学生的年龄。
尽管废土说是十六岁成年，但其实孩子们到了四五岁，就要帮着家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了，过了十岁，家里地里的活都做熟了，就能当半个劳动力来用。
所以虽然犹青规定是三到十六岁都能入学，但实际上，被送到学校来的孩子，没有大于十二岁的。
那天知道能到学校来上学，眼睛亮亮地看着她的小杏和她的同伴们，就有好几个不在名单上。
犹青从惊诧到理解再到莫名的难过，也不过一瞬间而已。
物质的贫穷必然会导致精神的贫瘠，何况这是在人类仍然在努力维持生存的废土。
但犹青答应过的事，也不能不算数。
她放下手里的文件，抬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稻穗，“你愿不愿意收一些学徒工？”
“嗯？”
犹青点了点桌上的文件，“这里只有十二岁以下的孩子。”
稻穗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十三到十六岁的孩子，估计都要留在家里干活，但他们其实才是最应该被培养的。
可以想见，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东方基地都会处在高速发展之中，最需要的就是人，尤其是思路灵活，又有一定知识储备，面对任何工作，即便不能立刻上手，也会有自己的想法的人。
简单来说，就是像她和麦芒这样的。
现在她们已经一个分成四个在用了，确实很需要有人来分担一下。
但十二岁以下的孩子，等他们学成毕业，至少也是几年后的事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倒不如像犹青说的，收一批十几岁的学徒工，一边干活一边学，也不会比系统培养的差。
其实稻穗现在就带了一些工人，但成年人的思想终究不像少年人那样灵活多变，而且在很多事上都有了经验，就会出现他们听了讲、也答应了会按照标准流程来，但真正干活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沿袭旧经验的情况。
他们真不是故意的，但也确实很难拧得过来。
反正都要带，不如带年轻人。
所以稻穗应了下来，“我这里没问题。”
见她答应，犹青也松了一口气，又斟酌着道，“我是这样想的，既然是学徒工，那刚开始就只管吃管住，不发工资，学上个两三年，真正能干活了再说。另外，这些人好不容易培养出来，总得用上一段时间，等新一波的人接上来才行，那签约年限就要变长了，至少得签个十年八年的……”
看她真情实感苦恼的模样，稻穗不由得好笑，“村长，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能到东方基地来干活，对外面的人意味着什么？”
光是管吃管住这一条，就足够多少人打破脑袋了，至于两三年后还有工资领，以及一签约就要签十年八年，对那些人来说，也不会是束缚，而是保障。
至少十年内不用为生计发愁了！
即便从长远来考虑，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但稻穗也相信，过得最好的，依旧会是靠犹青最近的那一批人。
就算不签约，又会有几个人想不开，放弃她提供的工作？
犹青略过了她称呼里的揶揄，认真思考了一下，“唔，要是这样，那确实不用签约了，反而要增加一个淘汰条款，免得有人进来混吃等死。”
混吃等死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但犹青自己都还不能混吃等死，绝不允许有人比她先享上这个福。
“每年、不，每半年考核一次吧，不合格的就清退。”她说。
都没有设置月考，够仁慈了吧？
这件事就这样定下了，犹青又开始考虑另一件事。
那么多孩子，让家长送是不现实的，更不可能让孩子们自己走过来，所以得有车接送。
但这个天气，坐三轮车或者拖拉机就有点受罪了——她也是今天看到白榆的三轮车上载着这么多人，才想起来这一点，唔，回头给她们的车斗都加个棚子吧，至少能挡挡风雨。
总之，犹青在考虑，要不要造一辆校车。
这样不仅可以接送学生，也能接送工人，省了很多麻烦。
问题是……现在的路况，估计跑不了大巴车。
还是得修路啊……
现在避难所这边已经忙得差不多了，好像确实可以把这件事提上日程了。
但是修路这个事，有一个很明显的bug：她本来是因为有更多的车要上路，才需要修路，但一旦开始修路，所有的车子就都走不了了。
犹青愁得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稻穗问。
犹青就将自己的苦恼说了出来。
稻穗一点也不奇怪她的思路这么快就从学徒工的事情跳到了毫不相关的修路上，而是道，“这条路暂时不能走，那就走别的。”
“别的路？”犹青有些惊讶。
稻穗说，“我记得附近的两个村子，沙坡村和狮子坪，距离镇子都挺近的，他们应该不会从龙塘村绕行，而是开辟自己的路。”
虽然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性，说的都是猜测，但犹青都不用打开光屏，就知道确实是这么回事。
至少在现代，她从来没有听说过隔壁这两个村子要从这里绕道的，倒是上面的双井村经常有人经过。
于是一个难题就这样解决了。
“决定了，等把燕子x洞的风车发电机拉回来，就准备修路！”犹青一锤定音。
“等等！”稻穗连忙叫住她，“什么风车发电机？”
“哎？我没跟你说吗？刚才回来的路上遇到了白榆，就是永夜部落的探矿队，他们说在燕子洞那边找到了一台风车发电机，我打算明天去看看。”
稻穗已经在磨牙了，“探矿队又是什么？”
“呃……这个我也没说？”犹青忍不住挠头，“就是永夜部落保存了一份政府工作报告，证实燕子洞那边有铁矿。所以部落和基地那边答应派人去帮忙确定铁矿的具体位置。”
稻穗回想了一下，似乎确实有点印象，就是在她们埋头做风车的那段时间，犹青跟部落和基地那边做了一些交接。
只是她实在太忙了，当时没顾得上问，后来就忘记了。
好吧，不是什么大事，铁矿至今没有找到，风车发电机也是今天才发现的，她其实并没有错过什么……
情绪稳定的成年人很快说服了自己，重新冷静下来，“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好的好的。”犹青麻溜地答应。
……
第二天在无数人的期待之中降临了。
新的一天，迎接犹青起床的，依旧是系统第一时间的播报，“74生存点已发放，恭喜您又活过了一天。”
犹青从床上坐了起来。
今天注定是意义非凡的一天。
不仅是因为今天有那么多的事情等待完成，更是因为——
加上刚刚到账的74点，她的生存点余额终于突破了一千大关，来到了四位数！
（此处应有鲜花和掌声。）
而一千点，也就意味着犹青想了很久、盼了很久的智能监控防御系统，终于可以完整实装了。
之所以这么贵，是因为里面的“智能”二字。
系统出品，当然不会是普通的智能系统，而是真的有一个智能程序——就像钢铁侠的贾维斯那样——不仅能连接任意终端，实时操控各种设备和系统，最重要的是可以直接语音交互，能随时跟她对话。
你就说爽不爽吧！
所以哪怕要等很久，要攒一千点，犹青也是任劳任怨。
而今天，就是收获的日子！
犹青按了按自己激动到发颤的心脏，打开了光屏，很有仪式感地抬起同样在颤抖的手，郑重地按下了升级按钮。
1000生存点瞬间蒸发，但犹青完全顾不上心疼。
因为下一瞬，她就听到了熟悉的机械音，“你好，犹青。”
“你好。”犹青开了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
很奇怪，她明明已经在废土上遇到了那么多的人，早就不再是那个在山林之中独自求生、不知道目标和未来的自己了，可是这一刻，听到这声来自智能程序的问候，犹青却有一种真正从孤独之中解脱出来的感觉，让她几欲落泪。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犹青唯一的交流对象就是废土求生系统，那时她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要是系统能跟自己对话就好了。
这一刻，仿佛梦想成真。
“很高兴为你服务。是否需要开启设置程序？你可以在这里为智能程序取名、调整程序性格、定制专属语音。”
“不、不，不用调整，这样就很好。”犹青说，“至于名字……我可以就叫你系统吗？”
犹青承认，自己现在是有点没法分清废土生存系统和智能防御系统。
但似乎也没必要去分清。
因为这个智能系统，本来也是废土生存系统升级来的。
犹青始终不相信，那么神奇的废土生存系统会是无法交流的死板程序，事实上，她的几次试探也证明，系统确实具备相当程度的灵活性。
既然如此，将眼前这个智能程序看成是它的一部分，或者说子系统，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不知道系统有没有读取她这一刻的思绪，但它给出的答案是，“可以。”
犹青搓了搓手，“系统？”
“我在。”
“系统？”
“有什么事吗？”
“系统？”
“……没事请不要呼叫系统。”
“嘿嘿嘿。”犹青兴奋得在床上滚了一圈，“我就试试，习惯一下你的存在。”
“……好的。”
犹青深吸一口气，终于从床上爬起来，顶着一头乱毛去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漱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我没有戴耳机，也能听到你的声音哎！”
“众所周知，声音在介质之中传播，而空气也是介质之一。”
“但你是在哪里说话的呢？”
“我的本体在地下避难所内，有一个单独的房间。”系统回答，“但本体发出的只是信号，然后我再将信号转译成声音，传递到你的耳中。”
“不需要设备吗？”
“是的。”
“那别人能听得到吗？”
“当然。”
“哦，那我还是得戴个耳机。”犹青说着，正准备去工具房，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有系统了，而且这个智能系统理论上可以连接所有的设备，就命令道，“系统，帮我制作一个能挂在耳朵上，长时间使用也不会引起不适的耳机。”
之所以加上这么多的限定语，是因为犹青的耳朵相当敏感，耳机使用超过半小时就会疼痛难受，所以平时很少使用。
但是如果要随时跟系统保持交流，就需要长期佩戴了。
“好的。”系统答应了，顿了一下，又道，“请往入料口放入加工材料。”
“哎，你不能直接放材料吗？”
“那需要一台机械臂。”
“那就先制造一台机械臂。”
“请往入料口放入加工材料。”
犹青自己被这车轱辘话逗笑了，好不容易洗漱完，匆匆跑到工具房去，往金属加工设备的入口里塞材料。
塞着塞着，她突发奇想，“我把工具房和上面的储物间打通的话，你的机械臂能自己伸上去拿取材料吗？”
“可以。”
犹青想了想，又问，“那种植间呢，你也能帮我打理吗？”
程序似乎卡顿了一下，但还是回答，“……可以。”
“那如果我以后需要新的机器和设备，是不是也只要跟你说一声就好了？”
“……是的。”
虽然实现不同的功能，需要给机械臂更换配件，甚至做一系列相当复杂的升级，但这些事情，机械臂都可以自己完成，实在不行就再做一个新的机械臂互相帮忙，所以……
是的，它可以做到。
“哇！”
犹青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过惯了苦日子，然后一朝被豪门认回的孩子，忽然之间就什么都不用自己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