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风车就装在了稻穗她们住的木屋上。
它一开始运转，在附近干活的工人便聚拢了过来。
这段时间，犹青等人在这里忙上忙下，大家看在眼里，都已经好奇很久了，现在见她们总算是完成了，自然都忍不住来凑热闹。
当连接在设备上用作测试的灯泡亮起来时，所有人都发出了一致的欢呼。
原来这就是风力发电——那台直指天际的大风车太大、太超出人们的想象，反而没有这么直观的感受。
然而，在人群欢呼赞叹之时，稻穗却是微微摇头，“不行，效率太低了。”
哪怕她们已经比照着大的那台做了很多的改进，确保风轮能始终朝着风吹来的方向，只需要一点微风就能转动起来，并且先将功率忽高忽低并不稳定的电流储存在蓄电池里，再输出到电路之中，但……
效率还是太低了。
自己亲自动手做了一回，才能更加深刻地理解那台大风车有多么难得。
它被造得那么高大，并不是为了夸耀什么，仅仅只是因为更高的空中风力更大、且没有任何遮挡，也只有这么庞大的扇叶，才能带动起更大的能量，并将之转化成电能。
只有做到那么高那么大，风力发电机才有意义。
不然的话，就算是烧木头来发电，也会比它更稳定、更高效。
“为什么呢？”稻穗忍不住喃喃出声，“大毁灭之前的人类，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力气，也要用风力发电？”
“因为要保护环境吧。”犹青随口说。
一旁的麦芒几乎是脱口而出，“爱护环境，人人有责。”
犹青打了个响指，“就是这样。”
稻穗仍在失神之中。
源泉基地总共就那么些藏书，稻穗自然是早就都看完了，有些甚至看了很多遍。因为藏书中有不少都是学生的课本，所以这方面的内容着实不少。
从前，她觉得自己已经理解了这些文字，因为大毁灭就是最实实在在的例子，人类对自然失去敬畏，自然便会回以最残酷的报复。
源泉基地虽然不像是分出去的两个部落那样崇敬自然，但是也赞同大毁灭之后的各种反思。
但稻穗从来没有想过，大毁灭之前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那时的人类又是如何思想和生活？
此刻，她却似乎从那台缓缓转动着的风力发电机上、从犹青这一句自然随意的应答之中，窥见了一角。
那是无法从那些坍塌的废墟之中寻找到的鲜活与不屈。
稻穗不由得想到了外面关于犹青的种种传闻，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原本稻穗一直坚信，她应该是来自某个保有了大部分大毁灭之前的科技的大型基地，对于她从月亮上来的说法只觉得荒诞。
但就在这一刻，稻穗看向犹青，心里却生出了一个更加荒诞的猜想。
这个与废土格格不入的人类，或许本来就不是这片土地能够孕育出的生灵。
稻穗猛地吐出了一口气。
“怎么了？”犹青转头看向她，安慰道，“别想太多，我们造风车的目的不是为了使用，只是想摸清楚它运行的原理，不是吗？至少现在如果给你一台风力发电机，你会知道该怎么拆开它，再装回去。”
稻穗喉结动了动，声音还有些哑，情绪却已经镇静了下来，“是。”
是啊，犹青是从哪里来的，从来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态度。
她是来帮助我们的。
所有人都坚信这一点，稻穗也一样。
比起那些荒诞离奇的猜想，或许，稻穗想，犹青更像是一扇窗，不仅能透过她看到另一个浩大纷繁的世界，还能将那个世界的一些东西拿到这里来用。
不必去关注这扇窗是如何出现的、又为什么会出现。
……
“好了，都散了，赶紧干活去，手里的工作都做完了吗？”见人群聚集在这里的时间太久，甘甜等人便主动承担起了监督的责任。
这句话很有效，因为工作是做不完的。
人群瞬间做鸟兽散。
不过其实，这几天，在犹青她们忙着造风车的时候，其他人也没闲着。
譬如避难所附近的这一片，除了预留下来要修建房屋和道路的地方，其他的土地都已经翻耕完毕了。
犹青打算在这里搭建温室，所以这里动工得最早。但一直到现在才完成，是因为山地跟平原相比，地形复杂得多，翻耕得稍微深一些，就能随时挖出碎石、树根甚至骨头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
哪怕是特意为山地地形改造过的耕作机，也很容易被卡住。
稻穗和麦芒在搭建风车的间隙，还抽空去修了几次机器。
不过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翻耕完的土地，测量出的辐射值已经下降了大半。
虽然随着时间推移，这个数据又会缓缓回升，但只要反复翻耕、播种、收获，辐射值就会越来越低，直至在某个相对安全的数值上逐渐稳定下来。
到时候，这里也就成了新的安全区。
这边的变化是犹青眼看着发生的，但是外面的围墙，她就只是听过进度汇报，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了。
所以这会儿听甘甜说围墙已经竣工，她还有些吃惊，“这么快？”
“我们那么多人呢。”甘甜说，“要不是你对围墙的高度和厚度都有要求，早该完工了。”
事实上，其他基地和部落的围墙都是随便修一修，大概一人多高的样子，厚度也就一个巴掌左右，能抵挡住变异野兽x的冲击就行。
但这堵环绕整个龙塘村一圈的围墙，墙体比铁丝网还要略高一些，而且很宽，说是围墙，但其实更像是低配版的城墙，顶上不仅有架设武器的地方，还有供人行走的通道。
此刻，犹青就站在通道里，一抬头就能望见远处的群山，让人顿生视野开阔、胸怀舒畅之感。
在自然面前，人类是如此渺小，却又总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力量，创造奇迹。
更重要的是，这是她穿越之后，第一个没有系统参与、甚至犹青本人也没怎么参与，由废土居民独立完成的大工程。
意义非凡！
犹青心潮澎湃、感慨万千，忍不住双手按在墙上，摆了个poss。
然后……
就沾了一手的水泥。
看得出来这围墙确实才刚刚竣工了，甚至连上面的水泥都还没干！
犹青悄悄把自己的手挪开，发现原处出现了好几个手指印，不由有些尴尬，连忙用手指抹了一下，结果非但没有抹平，反而越抹痕迹越明显。
犹青：“……”
她只能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背在身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咳，很不错。”犹青很商业地夸了几句，然后就迫不及待地领着人下了围墙。
至于之后会不会有人发现那片痕迹，又会怎么想，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对了。”甘甜说，“老大，既然围墙和铁丝网都弄好了，咱们这个安全区也算是初具雏形了，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这样对外说起来也正式一些，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现在普通民众都用“那边”来指代，好像这里见不得人似的，一点都不威风。
“唔，确实该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了。”犹青点头赞同。
但是该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她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这个其他人就没办法提意见了，只能等犹青自己慢慢想。
好在这事也不着急，反正目前还没有对外交往的需要，犹青就是拖到明年春天也没关系。
一路沉思着回到了避难所，犹青下意识地回头，想再看一眼那高大的围墙，却发现，站在这里，视野里根本就看不到它。
这人工创造的庞大奇迹，放在茫茫山林之间，依旧是那样的不起眼。
一瞬间，福至心灵般，犹青脱口而出，“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什么？”甘甜茫然。
麦芒说，“这个我读过，是古人的作品，书上说，是感慨人生须臾，自然永恒的意思。”
“哦，”甘甜似懂非懂地道，“那是要叫蜉蝣部落吗？或者蜉蝣基地？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不。”犹青说，“叫东方既白。”
这篇文章里，她最喜欢的果然还是结尾这一句，“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那种超绝松弛感，真不愧是苏轼。
“什么意思？”
“是天要亮了的意思。”
回到避难所，犹青就去写了一幅“东方既白”的字，然后直接让机器在金属上刻字，很快就做出了一块很大的匾。
这行动力让其他人都惊了一下。
于是当天，这块匾就被挂在了通往新场镇的那个出口的围墙上方。
因为围墙比铁丝网略高一些，正好将这块匾露了出来，阳光下，四个大字闪烁着炫目的光泽，离得很远就能看见。
工人们轮着班过来参观了一番，都觉得很醒目。
就是吧，这“东方既白”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基地的名字，反倒更像是一个人名。
“笨，叫东方基地不就行了？多好听，多响亮！”
“有道理。”
“听说意思是天快亮了，寓意也好。”
“是啊，东方，是太阳升起的方向啊……”
……
犹青是又过了一段时间，才知道现在大家都管这里叫东方基地的。
她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倒不是这个名字不好听，而是——他们这个地方，位置其实是在祖国的西部来着。
不过废土上的人类，早就已经没有了国家的概念，有的只是部落和基地，而且在犹青到来之前，大部分人甚至都不会离开安全区，对外界的了解，也仅限于西河基地和灵泉基地的商队带来的那些。
比西河基地和灵泉基地更远的地方是哪里？
这种问题，都只有几个势力的掌权者才能答得上来，但也都很模糊。
即使是对犹青来说，全国的概念也过于宽泛了，能管好自己眼前这一亩三分地，把日子过起来就不错了。
所以不用想那么多。
而且整个基地——也就是以前的村子——是坐东朝西的，太阳确实是从它的背后升起，叫东方基地也没什么问题。
抛开这些无伤大雅的问题，犹青现在真正要操心的，是大棚的搭建。
从犹青抛出“温室”这个概念起，所有人的心思都被它牵动着。
这一听就是好东西，也不知道要用什么材料，贵不贵、难不难，基地外面的人能不能学会？
而现在，这些问题都要揭晓了。
大棚有玻璃的，也有塑料的，前者的造价要比后者高得多，但搭建好之后就能用上很多年，而塑料大棚基本上每年都要更换覆膜。
所以，犹青当然是选择塑料了。
其实塑料的回收加工，是比金属和玻璃更容易的。唯一的问题是，不是所有的塑料都能回收，而且即便可以回收的部分，也会出现老化、变脆之类的情况，逐渐无法使用。
所以到了现在，废土上几乎已经看不到塑料的踪迹了。
不过这些对犹青来说，都不是问题。
系统出品的机器，回收再利用的损耗很小，而且新产品的质量非但没有下降，反而有所提升。
正好从外面搜集来的各种塑料，除了造车的时候用掉了一些，大部分都还堆放在储物间里，这会儿总算能用上了。
至于大棚本身，就更没有难度了，先用金属或者木头搭出框架，再将覆膜固定上去就行。
跟风力发电机、围墙之类的大型工程比起来，这一排塑料大棚，只花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搭建完成，却得到了所有人的瞩目，甚至外面的基地、部落里，也有不少人特意走了远路过来参观。
他们并不打扰其他人工作，默默走进去转上一圈，感受一下大棚内外的温差，然后就站在不远处，欣赏那白色的弧形圆顶。
在犹青看来挺无聊的，但是他们却每天都来、没事就来。
“其实他们只是想看看这大棚是不是真的能在冬天种出名堂来。”稻穗私底下这样对犹青说，“大家都愿意相信，又不敢相信。”
对于几乎已经退回到了农耕时代的废土人类而言，反季节种植的意义不言而喻。
和这些将歆羡与期许表现得十分含蓄的人相比，在大棚里工作的工人们，就是另一种面貌了。
能不能种出东西来还不好说，但在大棚里工作，没有冷风冷雨，热得连外套都穿不住，在这个天气里简直不要太舒服。而且，之前在外面工作，就算再不方便，呼吸面罩也不能摘下来，在大棚里就没关系了。
别看这塑料膜薄薄一层，阻隔辐射的性能比一般的屋子更好。
所以，当这天犹青收到消息，说是甘甜等人点人数的时候发现不对，少了几个人，打开员工列表一看，发现人都藏在大棚里时，她真是既好气又好笑。
犹青亲自带着甘甜等人过去，把人揪了出来。
这几人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说是大棚比家里暖和多了，而且还省了来回跑的辛苦，晚上也能照料一下地里的作物。
“大棚每天都要揭开覆膜，就是为了通风透气，人睡在里面会闷出问题的！”
每个大棚都只有一扇小门可以进出，关上之后内部的空气就完全不流通了。
但是大家不能理解，毕竟平时睡觉的时候，也是把家里的门窗关死的，从来也没听说有谁睡出了问题。
“这个不一样。”犹青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还是一旁的长弓道，“围墙外面的铁丝网，看起来也跟普通的铁丝网一样。”
几人立刻就闭嘴了。
铁丝网通电这件事本身，其实是没有任何动静的，也根本看不出区别。所以为了警示这些工人不要随意靠近，在正式通电的那一天，犹青将所有人都召集到附近，拿了一块肉，现场给大家展示了一下铁丝网的效果。
自那之后，所有人进出铁丝网上的门时都小心翼翼的，连门槛都不敢碰一下。
所以这么一类比，虽然还是不能理解，但是也都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
又批评教育了一番，x把人放走，犹青琢磨着，还是得弄个安全守则，回头让大家都背一背，再有犯错的，就扣工资！
这样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她首先想到的当然是稻穗。
稻穗拒绝了，她最近在拆基地里的车子，打算全都拆上一遍，忙得很。
不过她给了犹青一个建议，“这种东西，应该让负责管理工人的人来写。”
犹青十分赞同，打算明天就把甘甜、秋实、白果都抓来，两个部落长老、一个首席学生，而且又直接负责管理自己带出来的工人，肯定能写好吧？
……
甘甜看向白果，白果看向秋实。
秋实叹了一口气，拿起了笔，“我来写吧。不过具体的条例，还是咱们商量着来，不然我一时也想不到那么多。”
“没问题。”两人立刻簇拥到她身侧，替她将纸铺好。
然后三个人一起抓耳挠腮。
不过确实，虽然管理时间不长，但三人也算是积累起了丰富的经验，刚开始还有点卡，后面进入状态了，抱怨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不知不觉就说出了好多应该整改的地方。
秋实写了整整五页纸。
“这太多了，也乱。”连秋实自己都看不过去了，“得再精简、整理一番，才好拿去给她看。”
甘甜和白果同时后退一步，“你来。”
秋实白了她们一眼，“本来也没指望你们。”
她低下头，用笔在纸上涂涂改改。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纸笔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忽然，秋实说，“说起来，有一件事，我一直想找人商量，但又觉得由我来提不合适，但一直拖着也不像样，正好现在跟你们说说。”
“什么事？”甘甜警惕。
“东方基地现在算是有个名号了，犹青姑娘的称呼也该定一下，总不能就一直叫犹青姑娘吧？”不等甘甜开口，她又补充，“总不能像你那样叫老大。”
“叫老大怎么了？”
“匪气太重。”
甘甜吸气，但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跟长老、首席什么的比起来，老大这个称呼确实显得有点草莽了。
“那你说该叫什么？”
“我也说不好。”秋实说，“不过我问了老师，外面的基地，好像大部分都是叫首领、长官什么的。”
白果在一旁小声道，“我觉得都不太适合犹青姑娘。”
甘甜也点头，不过她是那种不会为难自己的个性，所以立刻就道，“不如号召大家一起来想。”
另外两人也都赞同，于是商定回去之后就安排这事。
这边，秋实也删改得差不多了，重新拿了一张纸誊抄完毕，三人这才一起去找犹青。
犹青看着这份新鲜出炉、墨水都还没干的安全守则。
秋实删得大刀阔斧，最后只留下了十条，每一条都很简洁，让工人背下来应该没问题，她便点头道，“不错。”
当天吃午饭的时候，十条安全守则就被刷在了食堂的两面墙上，保证不管冲着哪边吃饭，一抬头都能看见。然后甘甜等人转达了犹青的要求：每个人都要将守则背下来，否则犯了错就要扣工资。
涉及到工资，大家都认真了一些。
“还有。”甘甜对着手里的喇叭说，“今天之内能背下来的人，明天有加餐，吃鱼！”
犹青之前从池塘里捞了不少鱼，处理之后都丢进冷库里了，不过后来她也不怎么缺吃的了，再加上大部分时间都是跟大家一起吃大锅饭，所以一直也没来得及处理这些鱼。
这回打算搞个奖惩制度的时候，才又想起来。
新场镇境内没有大河，但是泉水溪流什么的是不缺的，也有养鱼的地方，不过那都是大毁灭之前的事了。
现在的废土人类，能够找到清洁的水源就不错了，养殖水产品什么的想都不敢想。
所以肉和蛋逢年过节还能吃到，鱼就很陌生了。
拿出来做奖励，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于是当天，所有人都背下了十条守则。
负责检查背诵的犹青：“……”
坏了，她的冷库里好像没有那么多条鱼，甚至一人半条估计都不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