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白果、长弓和百炼、麦芒的队伍在岔路口不期而遇。
两边的人对上视线，都有些惊讶、有些尴尬，又有些了然。
最后还是白果先开口，笑着问道，“你们也是去永夜部落道贺？”
“是啊。”百炼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听麦芒说了犹青那天在神树部落的经历，虽然称不上待之如上宾，但也没有任何怠慢，再对比自家基地……
要是从此以后再无干系，也就罢了，偏偏转头犹青就把永夜部落捞出来了。
本地的三大势力之间，虽然互有纷争，但总体还是维持着斗而不破的状态，尤其是在源泉基地实力增长之后。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源泉基地的人面对另外两个部落的人，是有一种骄傲的，认为当下的稳定，都是因为己方的缘故。
但犹青的出现，已经隐隐打破了原本的格局。
原以为是三角变四角，那源泉基地还有一些腾挪的空间。但看现在的发展，犹青跟永夜部落的关系颇为紧密，跟神树部落也算是有一份交情，只有源泉基地的处境十分尴尬。
这一点基地里的人都很清楚，所以这个押送礼物前往永夜x部落道贺的差事，推来让去，最后落到了他和麦芒头上，美其名曰他们跟犹青有过接触，对她更熟悉……
其中滋味，实在不足为外人道。
两人一番推让，最后还是让神树部落的队伍走在了前面。
百炼已经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到了永夜部落，就跟神树部落一起行动，看在人多的份上，犹青应该也不至于给什么冷脸，好歹把这个差事糊弄过去。
都是能做事的人，就算押送着马车，速度也不慢，不多时就到了永夜部落。
远远看到许多人聚集在部落外，他们便有些吃惊。今天这样的日子，永夜部落的人应该忙得脚不沾地才是，要说是来接他们的……谁都不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排场和体面。
但说到排场，百炼心头猛地一跳，想到了一种可能。
这么多人，莫不是来接犹青的？
待得走到近前，才发现也是也不是。犹青确实在这里，但真正吸引住了所有人视线的，却是正在一旁的田地里耕耘不休的机器。
百炼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麦芒，果然就见她双眼放光地盯着地里的机器，眼中已经看不见旁的了。
“那是……耕作机？”他嗓音干涩地问。
麦芒点头，又摇头，“我在书上看到过，这应该叫联合耕作机。”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这机器比我们的功能更多，也更好用。”麦芒指了指机器前方挂载的配件，“你看那里，这台机器就是靠它来起垄，只要把这东西拆下来，换另一个东西上去，就能干别的了。”
“能干什么？”百炼下意识地追问。
麦芒指着眼前这块面积也不大、翻耕得也有些粗糙的土地，“这里之前应该还是荒地。”
百炼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如果一台机器，能从开荒到耕种一手包办，那意味着什么，源泉基地的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他们也是靠着机器，才有了今天。
百炼之前还想着，犹青手里掌握着那样的武器，随时能将永夜部落扶持起来，结果完全想错了方向。那些武器并不是她的全部，只是他们看到的冰山一角。
仅仅只是眼前这台机器，就足以颠覆本地的势力格局，但她就这样随意地拿出来了。
很快百炼就得知，犹青不只是拿出来了，她还直接将它送给了永夜部落。
这东西和武器不一样，用不着严防死守，担心别人买了又拿来对付自己！
一旁的白果听到这里，已经按捺不住，主动上前去跟犹青打招呼了。百炼犹豫再三，还是大步跟了上去。
犹青还在指点甘甜，她的驾驶技术和耕种技术都是新手程度，干起活来也是毛毛糙糙的——虽然在其他人看来，这已经够好了。
听说神树部落和源泉基地都派了人过来，犹青也不意外。
永夜部落遭逢大劫，作为邻居，出事的时候可以不来帮忙，但事情解决了，肯定是要过来表示一下的。
她还没意识到两边都是冲着自己来的，毕竟昨天的态度还是那样。
所以见两人上前跟自己打招呼，也只是随意地点点头，就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了机器上。
倒是甘甜看到这两人，立刻如临大敌，也不招摇了，从车上跳下来，招呼一边的人把机器保护起来，这才走到犹青身边，拦住两人，说起了套话。
两人虽然着急，但甘甜现在已经是永夜部落的大长老了，这个身份容不得他们怠慢，只能打起精神来应付。
不远处的白榆见状，悄悄招来小杏，指了指犹青的方向，示意她去把人叫走。
这也算是部落之间的对话，别人过去打扰不合适，但小孩子就没关系了，还不懂事嘛，谁能跟她们计较呢？
小杏带着两个孩子跑过去，拉着犹青的袖子说了几句悄悄话，就把人带走了。
甘甜一看，立刻招呼两个部落的使者们进部落去安顿。
都是贵客，自然不能凑在一起招待，如此顺理成章，就将犹青跟其他人分开了。
百炼再着急也没办法，只能回头招呼自己带来的人，但这一看，才发现麦芒早就已经不在原地。
他心下一动，猜到了几分。
麦芒一直都对机器很感兴趣，可惜平时在部落里，根本没有人能跟她讨论这个。事实上，麦芒之所以一直被排斥，游离在图书馆的体系之外，就是因为她放在这些实用之物上的精力太多，跟源泉基地的理念不合。
上次看到犹青的车，她就问东问西，如今看到犹青拿出了自己认识并了解的机器，她怎么可能忍得住？
百炼心想，犹青看起来挺喜欢她的，说不定麦芒真能成事。
永夜部落不就是因为甘甜是犹青遇上的第一个人，又拖家带口地去投奔，成了她的“自己人”，才有了今天吗？神树部落虽然也有一个长弓跟她打过交道，但听说是作为俘虏被抓去的，待遇就远远不如甘甜。
基地之所以打发麦芒过来，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既然如此，百炼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就行。
……
“犹青姑娘！”麦芒几步赶上前来，一脸热情地打招呼。
小杏等人在一旁，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毕竟麦芒身份上也是部落的客人。
犹青暗暗好笑，心想有些场合，麦芒这种没什么心眼的人，反而正好克制那些想得太多的人。
要是再有一些才能，那就真成了个刺猬，让人无从下手了。
大约这也是她在源泉基地虽然不受人待见，但又始终没有真的被打压下去，依旧能接触到一些重要事务的根本原因吧？
犹青做不成这种人，但心里挺佩服的，所以也笑着点头，“你也来了？”
“是啊。”麦芒说，“其实是我主动请缨要来的，没想到五人委员会真的批准了！”
她说话间已经挤到了犹青身边，旁若无人地道，“刚才那台耕作机我看到了，比我们部落的那一辆厉害多了！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能不能向你请教？”
只要是种过地的人，都知道大致有什么流程，自然也不会想不到将这些流程都集中到同一台机器身上。
就算真想不到，源泉基地里也有相关的藏书。
但源泉基地始终没有这么做，自然不是不想。
因为知道是一回事，设计是一回事，制作就更是另一回事了。
书上只有实物的照片，图纸没有，具体的部件也看不清，要靠着一张照片做出实物，也不能说完全不可能，但至少在源泉部落不可能。
所以这么多年，她们还是只有那一台机器。
这件事是老师的心病，后来也成了麦芒的心病，如今真的看到了实物，自然迫不及待想要去了解。
犹青虽然看过具体的设计图纸，但她毕竟没有学过这些，那点浅薄的见解很快就被麦芒掏空了。
眼看实在招架不了，她干脆从口袋里摸出机器的使用说明书，“机器不是我造的，我所知其实也不多，要不你自己研究？”
麦芒喜出望外，双手接过说明书，简直像是信徒手捧圣经，虔诚而又专注地阅读起来。
犹青看着她，心里莫名有些高兴。
小杏等人欲言又止的表情，她当然也看见了，但……她就是没法拒绝这种求知若渴的人。
虽然源泉基地很让人失望，但不得不说，麦芒完全满足了犹青对求知者和创造者的所有想象，一点都没有辜负源泉部落门口的石头上刻的那句话。
说明书是很薄的一本小册子，但麦芒却看了很久。
而且看着看着，她忽然停了下来，先是抬手在空中比比划划，后来干脆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纸笔，蹲在地上就画了起来。
这下就连小杏她们也生出了好奇，凑在一起看她画设计图。
白榆帮忙安顿好另外两个部落的客人，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也轻手轻脚地凑过去，看了一会儿，有些惊讶，“她这是在画耕作机的设计图？”
犹青点头又摇头，“确切地说，是在原本的设计图上做修改。”
白榆闻言，有些感叹，“知道源泉部落做出耕地的机器之后，我们做梦都想拿到图纸看上一眼，没想到今日才见着了。”
犹青转头看向她。
白榆道，“这一切都多亏了老大你。”
“……”你怎么也叫上老大了！
她连忙强调，“叫我犹青就好。”
其实犹青作为一个中二青年，还是有点想整个拉风的称呼的，只是一直没想x到好的。
不过跟外面的三个势力都接触过之后，看看人家不是长老团护卫队，就是五人委员会，听起来都挺像那么回事的，但犹青再想到他们整个部落也就一二百人，就有一种看到了乡村F4的感觉。
东家垄断了全村的肉类市场，西家垄断了全村的柴火供应，南家垄断了全村的农具打造，北家垄断了全村的物流运输……
恐怖如斯！
回头再看自己光杆司令一个，就别整这花里胡哨的了。不然她怕自己将来回想起这些黑历史，半夜睡不着爬起来扇自己巴掌。
好在白榆是个体面的大人，犹青这么说，她也就这么叫了，不像甘甜根本说不听。
“好，犹青。”白榆叫了一声，也没有让话题停在这里，而是示意了一下麦芒，道，“她这图，一时半会儿恐怕画不完，不如还是先安顿下来，屋子里有桌椅，也方便一些。”
犹青也看着麦芒，“我是没意见，但又觉得打扰她不好。”
“这个交给我就是。”
白榆说着，走到麦芒身边，轻声细语地问，“蹲久了腿麻，我们去找个能坐下来的地方，再接着画吧？”
“唔。”麦芒动了动腿，头也不抬，“等我画完这一点。”
“没事，你画你的。先站起来活动一下，我拉着你走，很快就到了。”
麦芒没反对，她就伸手拖着麦芒的胳膊，把人拉了起来，真就这样把人扶走了。
犹青叹为观止，连忙招呼其他人跟上。
中心区的房子都有隐患，永夜部落集体转移到了第一道墙外，所以这里距离给犹青准备的房间确实不远，没多会儿就到了地方。
这里果然什么都有，麦芒被安置在了正对着窗户的大书桌旁。
犹青看白榆还给她拿了一叠不脏手的食物和一杯水放在桌上，有些好奇地问，“你不介意吗？”
白榆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看着麦芒，眼眸中闪烁起一种很特别的光彩，“能这样忘我地投入到一件事里去，不仅需要刻苦学习，了解对应的知识，更需要天赋。”
“人类的智慧有很多种，可是全部其他的智慧都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一种。用任何理由去限制它，都是犯罪。”
犹青忽然明白她眼里的光是什么了。
那是普通人对天才的歆羡与向往。
她本来还想说，麦芒就算改好了图纸，也做不出同样的机器来，因为小作坊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精度，即使依样画葫芦拼凑出一台，一动起来肯定也到处都是毛病，很快就会坏掉。
但现在，犹青也觉得有点遗憾了。
……
倒是麦芒本人对此十分坦然。
在她画完图纸之后，犹青就直接跟她说了，就算有了图纸，源泉基地也未必能造得出来。
“我早知道做不出来的。”麦芒说，“基地也未必愿意拿出那么多资源来让我们折腾。”
“那你……”
“但我还是想把图纸画出来，带回去给老师看。”麦芒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昨天我跟老师说了你的车，但她不肯相信，这回有了图纸，总不会再说是我胡诌的了。”
“你的老师……”犹青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生出了一个猜测，“十几年前，源泉基地突然做出了耕作机……”
“对，就是老师做出来的。”麦芒说，“这些年，她老人家一直想改进，做出更好的机器，可惜……”
其实最开始，基地方面也是支持过的，但后来只见投入，没有产出，他们渐渐就失望了。
本来做这种实用的机器，就背离了图书管理员的职责范围，但是耕作机实在太有用了，五人委员会才默许老师折腾。既然折腾不出什么新东西，他们自然就要拨乱反正，想将老师引导回“正轨”。
最后的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种拧巴的样子。
耕作机依旧作为部落耕种的主力，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老师负责它的管理和维修，甚至为此收了自己这个学生。
但与此同时，整个部落又对制造耕作机这件事讳莫如深，好像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以至于老师和她在部落里的处境也是不尴不尬的。
犹青实在没忍住，“有个问题，我之前就想问了，你们部落里到底藏了多少书？”
“不算重复的那些，也不算一本书分成了好几册的，总共有5309本。”麦芒立刻就爆出了准确的数据，可见她们这些图书管理员，确实做了不少工作。
但犹青还是想问，“所以你们图书管理员的职责，到底是什么？”
“保存和整理馆里的图书，确保它们不会损坏。如果哪本书出了问题，就抄写一本新的补上。”
“就这样？”
“就这样。”
“呃……”犹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你们只保存书籍，完全不在意里面写了什么，更不会去钻研里面的知识？”
书如果不看，保存起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犹青又想起了源泉基地门口，那句刻在石头上的话：书籍是智慧的源泉。
但是甚至不被保存者打开的书，就算蕴藏着再多的智慧，也流淌不进人类的脑子里。
犹青忽然觉得，虽然他们还自称基地，自认为跟另外两个部落不一样，但源泉基地跟神树部落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在供奉自以为的神物而已。
但神树至少为部落提供了食物和商品，发展出图腾崇拜她还能理解，源泉基地……这是什么废土版本的买椟还珠啊！
也许是她脸上的表情过于明显，麦芒忍不住小声争论，“还是有一些人会看的……”
“但不会研究，更不会实际运用，是吗？”
所以麦芒的老师才会成为异类。
至少源泉基地还有这一个异类。
书籍就放在那里，总会有人忍不住产生好奇，去翻看、去研究、去实践，将书本里的知识变成自己的。
犹青握住麦芒的手，“还没有请教，你的老师高姓大名？”
“呃……老师叫稻穗。”
在废土上，家庭的概念似乎已经颇为淡薄了，能让人们产生归属感的，是基地或者部落。既然不重视家庭，姓氏自然也就没那么重要了，人们取名也变得随性起来。
“好名字。”犹青面不改色地夸奖了一句，又说，“要是你的老师看完图纸，还想看看实物，随时可以过来。”
白榆也明白了犹青的意思，既然这师生二人在源泉基地也是郁郁不得志，那为何不能换个地方施展才华呢？
任由自己的天赋荒废，也是犯罪啊……
她笑着附和道，“没错，我们敞开大门欢迎。”
现在基地里也有耕作机了，机器只要使用，就免不了会有故障和磨损。总不可能每次出问题了，就去找犹青吧？
要是真能挖到源泉基地的墙脚，这些事就有人可以托付了。
能随时研究机器，对她们应该也有吸引力吧？
不过这事得徐徐图之，别把人吓着了。
……
之后的宴会倒是没什么可说的。
菜色还不如之前在神树部落吃的那一顿丰盛。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永夜部落不像神树部落，有能卖得上价钱的特产，本来就没那么富裕，又被自由军祸害了一回，养的家禽家畜都没剩几只了，实在撑不起场面。
即使如此，气氛也还是十分热闹，一直吃到天黑下来，月亮升上天空。
今天是十四，月亮看起来已经是满月了，高高地挂在天空中，洒下一片银辉。
在永夜部落的人的撺掇下，二长老讲起了奔月的故事。
跟犹青熟悉的版本不同，这个故事做了废土化的改造，所以“嫦娥”是在大毁灭之后，发现地球环境已经不适宜人类居住了，只能迁居到月亮上去。
而地上的人们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回到地面上来生活。
不过在这里出现了一些分歧。
有人满怀期待，希望嫦娥能带着大毁灭之前的科技神兵天降，帮助大家一起解决废土的困境。
另一些人却觉得，大毁灭之前的东西，地上都没留下什么，月亮上就算有，放到现在也没法用了，更没有材料维修或是制造新的，所以不能指望月亮上的人。
应该是他们这些人将废土改造得越来越好，总有一天复现出大毁灭之前的科技，到时候直接去月亮上接人。
犹青出神地听着，忽然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永夜部落了。
在这片吃饱饭都不容易、大多数人都在为了x生存而挣扎劳碌的土地上，却有人仰起头，去关心天上的星星。
而高挂在天上的日月星辰，又让他们对未来永远保留着一份希望。
这是何等的浪漫？
她又想起初见甘甜的那一刻，身骑白马飞驰而来的身影，以及那时响在耳畔的歌词，“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
星空和远方一直都在那里，总有人能够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