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一碗热腾腾的汤面下肚，腹中的饥饿、夜晚的寒冷和奔波的疲惫都尽数被消去。
只剩一种软绵绵懒洋洋的困倦。
“房间已经整理好了，厨房里烧了热水，犹青姑娘洗漱之后好好睡一觉吧。”二长老见状，十分体贴地道。
犹青有些心动，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不用管我，我先回去了，明天再过来。”
今天确实很累，她也很想好好休息一下，但正因为这样才要回去，在自己的地盘上、在绝对安全舒适的避难所里，她才能完全放松下来，睡个好觉。
“现在回去吗？这也太晚了。”甘甜有些不放心。
犹青说，“我开车，来回很方便的。”
这就是有交通工具的好处了，最多二十分钟的路程，犹青还能撑得住。
二长老见状，也不再强留，叮嘱她明天一定要来，就让甘甜送她去取车。
甘甜这才想起来，还有十几个孩子被撂在山洞那边呢。这不是一晚上过得太刺激了吗，就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二长老：“……”
但自己推举的大长老，还能怎么办呢，只好慢慢教了。
既然要去接孩子，那肯定就不能让甘甜一个人去了。二长老干脆让人套了一辆车，又叫来了天狼和另一个护卫队成员，陪两人一起过去。
犹青好奇地打量着另一个人。
看脸是陌生的，但当她朝自己微笑时，犹青几乎是立刻就认出来了，这就是那个在黑暗中安慰她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小声问。
“白榆。”
“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犹青低声诵念。
白榆眼睛一亮，“你知道。”旋即又自己点头，“也对，你一看就知道。”
犹青不由得笑了起来，“什么叫一看就知道？”
白榆只是微笑，并不解释。
犹青身上有一种很明显的、不属于废土的气质，让人觉得，她拿出什么好东西都不奇怪，她懂得什么知识也都不会令人意外。
说话间，天狼已经麻利地套好了马和车，“走吧。”
犹青的强光手电早就已经没电了，几人打着火把、赶着马车出发。
这是一个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晚，手上的火把就是唯一的光源。
犹青走在暗夜里，像是忽然回到了小时候，差不多也是这x样的时节，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夜晚，外公背着她去山里守山——入冬后草木干枯，又干燥少雨，极易引发火灾，所以村里会组织各家各户轮流去山里巡逻值守，以免出现火烧山。
在这样的夜里，人类尤其能感受到自然的深邃、宏大与恐怖。
因为这时，黑夜也是自然的一部分。
住在城市里是不会有这种感受的。
犹青没有说话，其他人也没有，就这样静静地走着。
仿佛过了很久，又像是只有一刻，众人从那种奇妙的状态之中抽离出来。
目的地到了。
车子被犹青开到了草荡里，倒出来费了不少劲。而这时，甘甜也已经通过暗号，叫出了藏身在山洞里的孩子们。
双方就在这里道别。
“马先帮我牵回部落去吧。”犹青交代。
白天办完了所有的交割之后，除了粮食，犹青还留下了一匹马。
变异的马儿体格十分高大，就算是房车也装不下，犹青自己没法带回去，只能先托付给甘甜了。
甘甜自然是巴不得的，满口答应。
“你帮了部落这么大的忙，我们却连地主之谊都没尽到，真是……”她将犹青送上车，一脸无奈地说，“不过现在部落里乱糟糟的，你留下来恐怕也招待不周。”
犹青摇头，“是我想回去了。既然是自己人，就没必要这么见外了，对不对？”
甘甜哑然，除了“对”之外她也没有别的答案。
“行了，走吧，大家都困了，就别在这里瞎客气了。”犹青摆了摆手，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甘甜见她是真困，也不敢再耽搁，替她关上了车门。
犹青挥挥手，发动了车子。
刚才身边有人，就算走在深夜的野外，也有一种怡然自得之感。现在虽然车厢里灯火通明，可只有她一个人，感觉冷清得有些吓人。
犹青摸出手机，打算听听歌。
手机其实也没电了，好在连上中控台就能开机了。
犹青想了想，还是选了那首《夜空中最亮的星》，感觉它最适合这个夜晚。
宁静、惆怅、迷茫、孤独。
却又暗藏力量与勇气。
犹青就带着这样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情绪，回到了避难所。
这里安安静静的，连猴子们都睡了，但听到电机转动的响声，立刻就有猴子醒来，发出尖锐的示警声。
等犹青将车停进车库，再走出来，身上立刻就挂满了猴子。
沉甸甸的衣服都快被坠掉了。
但犹青整个人却一下子轻松下来，挨个摸摸猴子们毛乎乎的脑袋，“我回来啦！”
这漫长的、跌宕起伏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犹青洗了个澡，脑海里还转着回来之后要做的事，但人一躺在床上，立刻就睡死过去。
……
犹青做了许多纷繁的梦，后半夜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出了一头一身的汗，还有些口干舌燥。
她下了床，打算去厨房里接点水喝。
结果才刚站起来，眼前就一片天旋地转，视野也短暂地陷入了黑暗。
犹青不得不重新坐回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总算能睁开眼。
但心脏依旧在突突的跳，脑袋昏昏沉沉的，手脚也软得有些不受控制。
扶着墙去厨房喝了水，又扶着墙走回来，犹青重新躺下，盖好被子，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脑海里电光石火，她终于意识到，不是自己起床的姿势不对，更不是太累了还需要休息，而是——
她生病了。
犹青小时候，身体似乎不怎么好，印象里经常有生病、吃药的场景。但小孩子大抵都是如此，随着年纪增长，她的身体也慢慢变好，上初中之后就再没有生过感冒之外的病。
就算是压力最大的高三，她也表现得还算稳定。
所以对于“生病”这件事，犹青有些陌生。
直到这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体发烫、头脑昏沉、手脚发软……都只是因为自己发烧了。
犹青连忙试着说了一句话，再吸了一口气。
很好，嗓子不疼、鼻子也没堵，不是感冒，就是单纯的发烧。
据说发烧是免疫系统发现身体里存在有害的东西，自动开启了消杀程序，犹青这样安慰自己，心跳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这会儿闭上眼睛，应该很快又能重新睡着。
身体得到了休息，睡醒之后应该就会感觉好一些……
但她现在毕竟是独居，万一拖着身体没有变好，而是恶化了，也没法呼叫别人过来帮忙。犹青躺了一阵，还是不放心，艰难地将自己从床上撕下来，走到制药间，躺进检测仪器里给自己做了个体检。
还好，确实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身体疲劳和压力过大引起的发烧。
大概嘴上再怎么说着适应了、没事了，一切都在慢慢变好，穿越这件事在犹青这里，也没有真的过去。
只是之前有那么多的难题要应付，身体也坚强地撑住了。
现在事情都走上了正轨，未来的计划也有了眉目，再加上昨天受了不少刺激，生理和心理上的疲惫都累积到了某种程度，这一放松，就爆发出来了。
给自己的这场病找到了能够自洽的理由，犹青也安心了一些。
按照体检单上的医嘱吃了药，又喝了满满一大杯热水，她重新躺回床上。
再睁开眼，她是被憋醒的。
犹青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似乎也没有做梦，就是眼睛一闭一睁，天就亮了。
身体还是没什么力气，但那种沉重感已经消失。
头脑清醒，精神饱满。
犹青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直奔卫生间。
系统的播报声适时响起，“65生存点已发放，恭喜您又活过了一天。”
犹青脚步一顿，连人有三急都差点忘了。
昨天又是奔波劳累又是血腥杀戮，身体和精神都不怎么好，夜里还发了烧，她本以为生存点不接着掉就不错了，没想到居然逆势增长，而且直接回到了65点这条线。
也不知道系统到底是怎么计算的。
系统没有客服，不能得到确切的解释，让犹青有些不安心。
但姑且算是好事吧……
就连犹青自己都没有想到，出门一趟，就直接把自由军这个隐患彻底消除了，还得到了永夜部落这个盟友。
接下来应该会有一段安稳的发展期。
这么想着，犹青整个人都舒坦了。然后再次想起自己的人有三急，冲进前方的卫生间。
洗漱，换衣服。
走进厨房的时候，犹青觉得自己快饿扁了。
刚刚恢复的身体急需营养，她也没有整那些花里胡哨的，打开柜子，将这段时间攒的鸡蛋都拿了出来。
生病了就是要吃荷包蛋。
水烧到开始冒泡，将开未开的时候，将鸡蛋挨个打进去，然后转小火，等水里的鸡蛋大致定型了，再轻轻翻面，避免糊锅。
等到蛋白彻底凝固，就计算着时间将鸡蛋捞出。
碗底放上各种调料，再加一勺油辣椒，用煮鸡蛋的热水冲开，捞出的鸡蛋放进去。
没错，犹青吃荷包蛋的时候是咸党！
豆腐脑也是。
夹起一个鸡蛋咬上一口，溏心将凝而未凝，既没有熟透了之后那种噎人的感觉，也没有没煮熟的生鸡蛋腥气，是犹青认为的完美状态。
一碗热腾腾火辣辣的荷包蛋吃完，犹青又出了一头的汗，只觉得身体越发轻松。
看来应该不会耽误去永夜部落吃席了。
犹青走出避难所，去将车里的一千五百斤粮食扛回来，放进消毒柜处理，一边思考，该给永夜部落送什么礼物。
既然部落将她视作贵客，请她去吃席，那她肯定也得表示表示。
毕竟甘甜和二长老答应了会替她做事是一回事，下面的人能不能领会执行，又是另一回事了，总要让他们了解一下自己的实力。
而说到这个，犹青就立刻想起了甘甜提到过的、源泉部落制作的那种耕作机。
对刚刚从危机之中脱身，人口减少，储存的资源也大量消耗的永夜部落来说，应该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虽然犹青自己也还没有这样的机器用，但把它送给永夜部落的人，再让永夜部落的人开着机器来给自己干活，那不就是两边都有机器用，两边的土地都不耽误了吗？
我真是个天才！
怀着这样的心情，犹青来到工具房里，启动了金属加工设备。
制作这种机器，对设备来说没有任何难度，只要材料充足，剩下的就是等待时间了。
犹青又回到厨房，给猴子们做饭。
好几天没自己动手做饭，差点忘了这个。
……
小杏被甘甜支使着，第四次往部x落门口跑。
其实甘甜是想亲自去门口等人的，但奈何她现在的身份已经是大长老，又是今天这场宴席的主角，根本走不开，只能一遍遍催小杏去看。
当然了，小杏自己也是很乐意接受这个差事的。
之前永夜部落前途未卜，就连最小的孩子也隐约知道情况不妙，所以大家都挺老实的，现在部落已经没事了，再回想起住在避难所那边的生活，孩子们不免对自己亲手搭建的木屋，猴子和犹青的车念念不忘。
和部落里一成不变、处处被管束的生活比起来，避难所无疑要有趣得多。
要不是小杏负责做饭，跟犹青相处最多，这种好事还轮不到她呢。
不过毕竟已经落空了三次，所以这一回，小杏的脚步就没那么急切了，领着年纪太小没被分配工作的孩子们走到门口，手搭凉棚张望一番，见还是没有动静，就准备回去复命。
但就在她转身的时候，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了远处的林子里有鸟群飞起。
这种动静，通常都是有什么大东西出现了。
小杏连忙又转回去，朝那边张望片刻，果然看到一抹红色出现在了掩映在林间的道路上。
虽然从来没有见过，但她有一种莫名的感觉，犹青来了！
这时小杏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是甘甜的使者，应该第一时间跑回去报告这个好消息。
她嘴里叫了一声“老大”，就朝着那一抹红色飞奔而去。
跟在她身后的孩子，也有看到了红色的、也有没看到的，但无一例外都跟着跑了起来，惹得负责在门口值守的护卫队成员好奇地跟着探头。
虽然昨天晚上那一场反攻，算是犹青主导的，但当时天太黑了，又到处都乱糟糟的，永夜部落的大多数人都没看到她长什么样，还是今天早上才知道她连夜走了。
不过又有消息说，她肯定会来参加晚上的宴席，对此翘首以盼的可不止孩子们。
远远地看到跑过来的孩子们，犹青就放慢了速度。
两边一汇合，就听到孩子们七嘴八舌、你争我抢地喊，“老大！”
然后又用满是好奇的眼睛，瞅着犹青开的这辆车。
是她们没见过的车！
不过这也不是犹青第一次弄出新车了，大家惊奇过后，就跃跃欲试地询问能不能上车。
这辆车其实没有能坐人的地方，不过自行车都能坐下八个人，更不用说这个大家伙了，只要不拘泥于座位，哪里都能搁得下一个孩子。犹青开得没比走路快多少，也不担心出什么事故就由她们去了。
就这样，挂着十来个孩子的车子缓缓驶到了部落门口。
小杏坐在红色的车头上，满脸兴奋。
直到看到领着长老们站在门口等候的甘甜，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完全忘了报信。
还好守门的护卫们靠谱，看见孩子们开始爬车，就连忙把消息送了进去。不然等客人到了门口，却没有任何有分量的人过来迎接，那就太尴尬了。
孩子们没有好奇的问题，被甘甜问出来了。
两边寒暄过后，她就直接问，“老大，这辆车之前没见过，是用来干什么的？”
三轮车带着一个大车斗，一看就知道是用来运货的。房车是封闭式的，内部空间又很宽敞，既能载人又能载货。
但眼前这辆车短短的，就一个驾驶室，实在看不出来能用来做什么。
犹青笑着拍了拍车头，“这是用来耕地的。”
不只是甘甜，听到这句话的所有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二长老甚至抢在甘甜之前，迫不及待地问，“就是源泉部落那种耕地机吗？”
“我没见过源泉基地的机器是什么样。”犹青笑道，“不过这台机器，搭配了很多种配件，耕地的各种需求都能满足。”
首先是犁铧，荒地或是耕作过一季的土地，往往土壤板结，蓄水和蓄肥的能力都会下降，就需要用犁铧深耕、打破土壤结构。
然后是旋耕机，可以切断地里的杂草之类、将小的结块的土壤打碎。
再是圆盘耙，用它将翻耕过的土地重新平整好。
其他诸如开沟、起垄、施肥、播种……总之，只要更换相应的配件，就能实现不同的目的。
众人听得两眼放光，恨不得亲自上去试试，这小小一台机器，到底有没有这么神奇。
但也有人脑子转得快，想得更多、更深。
犹青今天是来吃席的，却开来了这么一辆车……她是什么意思？
要知道，讲究的人，去吃席的时候都是会带上礼物的。
只是这种问题，她们也不好意思主动问出口，万一不是的话两边都会很尴尬，只能忍着，那叫一个百爪挠心。
还是甘甜最没有顾忌。
她给自己的定位既然是给犹青干活的，那就像是之前让犹青教她开车一样，现在也很自然地问，“能试试吗？”
“现在？”犹青有些吃惊。
“是啊。”甘甜一点没觉得在自己接任大长老的良辰吉日干这个有什么不对，还主动细化了问题，“这个车的操作方式应该跟三轮车差不多吧？我能直接开到地里去试试吗？”
犹青看看几位长老，见她们都面带微笑，没有阻止的意思，就道，“你想试的话就试吧，这车本来也是送给你们的。”
“啊！”不知多少人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惊呼声。
虽然心里已经这么猜了，但听到确定的答案，还是惊喜万分。
甘甜已经爬上了车，将它开到旁边的地里。这是永夜部落原本计划要开垦的土地，已经放火将上面的作物都烧过，该清理的也清理了，但剩下的工作依旧繁重。
犹青指挥她给机器挂载上了一个造型有些奇怪，像是蟹钳一样的犁。
甘甜开动机器，犁就深深扎进地底，翻出了无数的小石子和杂草、树根。
立刻有人凑上去查看，然后惊叹起犁的深度，“这应该有半米了吧？”
“半米，那岂不是……”
“是啊，我们清除辐射，差不多就翻到这么深。”
“源泉部落的机器做不到吧？他们好像只能用来耕种，没法开荒。”
几句话说得十分平淡，却在所有人的心里都掀起了狂澜，她们交换着视线，在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看到与自己一样的激动。
永夜部落，从今天起就不一样了！
本来，虽然部落的威胁被清除了，但是永夜部落的损失不可谓不大。
人口就不用说了，昨天连夜清点了库中的存粮，发现特意留出来的最好的粮食、圈里养着的猪和鸡，都被自由军给糟蹋了。
这些都是要拿去跟商人交易的，然后换一些盐之类的必需品，以及过冬所用的东西。
现在都没了。
接下来的这个冬天和春天，日子恐怕都不太好过。
永夜部落的人做好了准备，但是情绪也免不了有些低落。
发展不容易，破坏却是一瞬间的事，她们本来就是三个部落中人口最少、实力最低的一个，想要重新积累谈何容易？
但是现在，仅仅只是一台机器，就将永夜部落从那可能存在的、恶性循环的漩涡之中拉了出来。
源泉部落从跟永夜部落差不多的规模，发展到现在这样，也不过是十来年的时间，只要能给他们十年……
怀着对未来的希望，永夜部落的人对犹青展现出了毫无保留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