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原本的计划是，趁自由军都集中在一起，丢一波手榴弹，把人炸翻之后，其他人冲进去补刀。
只要速度够快、人数够多，就能把所有人都留下。
虽然确实称不上精细，但犹青还觉得自己想得挺好的。
毕竟计划越简单，就越容易执行，那种环环相扣、逻辑缜密的计划，反而容易在中间的某一环接不上，整个计划就废了。
结果到了永夜部落这群人嘴里，随便一挑都是毛病。
自由军显然不可能全部集中在一起，至少在这边看守的几人就不在，这些漏网之鱼怎么办？
手榴弹在哪里炸，地上还是地下？地下的话很容易把自己人也埋进去，地上则很容易被自由军的守卫提前察觉，躲避甚至疏散。
万一有人没被炸翻，那就不是补刀的事了，要做好近战的准备。
补刀的人也不是越多越好，太多的话反而只会互相碍事，安排多少人、什么样的站位，同样需要提前考虑好。
就算撇开以上这些不提，最最简单的一个问题——
等动起手来，黑灯瞎火的，现场又那么混乱，她们该如何区分敌我？
犹青：“……”
她默默抬手捂住了脸，我真该死啊！
这么一看，她的计划何止是粗糙，根本就还是一块未经任何打磨的原石。
只是不等她自我反省，一只胳膊就搭在了她的肩上，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重量隔着布料传来，让犹青有一种实在感。
“别伤心。”温柔的女声在她耳畔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语气很诚恳，但显然只是安慰。
“这可不是安慰。”
适时响起的声音，就像是在回答她心里的话，让犹青微微一惊。
没有各种照明设备和亮化工程，废土的夜色要比现代更深沉浓厚，即便已经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犹青也只能远远近近各种影影绰绰的轮廓，就连身边之人的表情也难以看清。
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对她的想法了如指掌的。
但……都已经被挑出这么多毛病来了，还不是安慰？
这句话她同样没说出来，而回答也再次适时出现，“说到底，这个计划能成功，是因为我们这一边的实力已经超过了敌人。”
“是啊，”黑暗里有人接话，“要不是有你带来的武器，确保这一战能立于不败之地，我们哪有心思在这里挑剔？”
“这就好比做衣裳，你的计划是布料，我们不过是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
“就是，没有布料，再巧的手又有什么用？”
“其实我们这样抠抠搜搜，也是因为过惯了苦日子。若不然，直接把二十几个手榴弹都丢出去，多少敌人也炸死了，更不用费这些功夫。”
“确实是难得有这样的心思去挑剔细节。”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就算看不到她们的表情，听语气也知道是很放松的。
犹青也不由得跟着放松下来。
搭在肩膀上的胳膊已经收回去了，寒夜的风卷走残留的温度，反而让那种触感更加明显而长久。
即使看不见，她也知道自己身边还有其他人。
其实犹青也没有那么富裕，不过大家说得对，之所以纠结，还是因为我不够强啊……
既然她不懂什么战略战术的，也就不用想太多，把精力都放在提升自己上就对了。只要避难所的等级升得够高，做出来的好东西够多，遇到敌人直接平推过去就是。
找到了努力的方向，犹青便将刚才那一点情绪抛在了身后的黑暗中。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通过某个入口回到了地下。
……
众人也不光是挑毛病，后半段的路上，就给挑出来的x问题都补上了解决方案。
她们将人员分成了三组，一组速度最快的，负责去丢手榴弹，一组战力最强的，负责近战和补刀，最后一组去拦截那些散落在外、随时可能过来支援的自由军。
手榴弹也决定是在地下引爆了。
既然不确定能不能炸死人，干脆就让他们陷入地下，这样大部分人肯定没法保留战斗力，就算有一两个，一时半会儿也跑不了。
而她们居高临下，动起手来更方便不说，也省了分辨敌我的麻烦。
这些成年人们不仅经验更加丰富，对部落的了解也比甘甜等人更深——毕竟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可都是她们之中的某些人亲手搭建起来的。
就连对自由军，她们也相当了解。
虽然没人直说，但犹青听出来了，这段时间，永夜部落的人其实也一直在暗中观察自由军的人员分配和各种安排，寻找漏洞。
就算她们没来救援，估计要不了多久，永夜部落的人也会联合起来、奋起反抗的。
眼下自由军这边损失惨重，反抗的成功率应该挺高的，不过那必然是一场惨烈的战斗，犹青她们来了，也就避免了太大的损失。
至少肯定不会死人了。
废土之上，人口才是根本。
事实证明，这样的效率是很有必要的，因为她们才回到地下，就听留守在这里的人说，上面的自由军已经准备要跑了。
犹青有些吃惊，但听了一会儿，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按照之前那些俘虏的说法，这个地方是自由军精挑细选的，并不打算捞一笔就跑，而是想要在这里安顿下来。
别看这一带是穷乡僻壤，但能养活三个部落，而且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特色，已经是很不错的选择了。最重要的是附近没有大势力，他们只要能将三个部落整合起来，就能轻易站稳脚跟，过上比流浪的时候更舒服的生活。
但是在他们的设想之中，对付这三个小部落，只会遭到一点很有限的抵抗。
现在只拿下了一个部落，却已经损失了一半的人，跟计划严重不符。
这些自由军早就已经习惯了散漫的、及时行乐的生活方式，战斗上也是趁人不备，抢一把就跑，因为来去如风，一般人也没法对付他们。
现在遭受了这样的重创，自然就有人质疑那个在这里安顿下来的计划。
要是抢了永夜部落就跑，这会儿他们早就在别处逍遥了，何至于落到这种境地？
没有走过的道路就是会被美化，尤其是在走过的路上满是荆棘的时候，这种论点立刻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
虽然损失惨重，但是自由军总能在各处收拢到在部落里活不下去的人，离开这里，要不了多久就能把人手补回来。
所以，他们这会儿已经在商量要怎么跑路了。
如果犹青没来，对永夜部落的人来说，自由军就这样离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现在既然有把握把人留下了，当然不可能再将部落多年积累的财物拱手送给自由军。再说，在之前的对抗中，永夜部落的损失也颇为惨重，死了几十人，这份仇恨，也没那么容易放下。
事不宜迟，她们立刻按照商量好的，行动了起来。
这群人里其实只有两三个人是部落护卫队的成员——每当有战斗发生，护卫队总是损失最惨重的地方，已经没剩几个人了——但在犹青看来，她们已经称得上是训练有素、令行禁止了。
这就是废土上的生存之道，即便是普通的部落民众，也能随时拿起武器战斗。
这让犹青再次坚定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跟废土人比战斗经验，她肯定是不行的，以后遇到敌人，还是先来一波火力覆盖吧。
……
犹青被安排在了补刀的队伍里。
其他人本来不赞成的，但在她用箭头往自己的胳膊上划了两下，衣服毫发无伤之后，她们就同意了。
所以这会儿，她抱着枪，跟名叫天狼的永夜部落护卫队成员蹲在一起。
见犹青一直仰头望着天上，天狼有些好奇，“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你们是怎么能通过星星估算时间的。”犹青十分费解地说。
反正她看了半天，除了熟悉的北斗七星和猎户座，别的星星还是一颗都不认识，至于计算时间，就更是毫无头绪了。
但是之前最后确定计划、约定动手时间时，犹青听说，永夜部落的人全都掌握了这项技能！
天狼笑了起来，“你有能确定具体时间的机器，用不上这种经验了。”
那怎么能一样呢？
犹青以前是听说过，有人能在山林和野外不迷失方向，看天空确定时间、预测天气，但感觉应该都是很专业的人。
结果永夜部落连小孩子都能做到！
犹青的手机留给了负责爆破的队伍——地下看不到星空——所以看了一会儿，她想起来计划，又紧张地问，“到时间了吗？”
“还没有。”天狼头也不抬地说。
犹青见她一直盯着自由军的人所在的那栋屋子，忍不住说，“你根本没抬头。”
天狼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自己还能估算出距离上一次看天空大概过了多久，只能抬头看了一眼，重复道，“还没到。”
“怎么这么久？”
其实做计划的时候她也在场，但天狼还是解释，“要给第三组留出赶路的时间。”
第三组负责对付那些没有聚集过来的自由军成员，得提前过去找地方埋伏。
犹青当然知道这一点，她只是总有一种时间是不是已经过了的焦虑感，虽然她们这一组其实也不需要看时间，等爆炸发生了再过去就行。
天狼也看出来了，干脆引着她说了一些闲话，让她放松下来。
直到某一刻，天狼突然端正了姿态，提醒道，“小心！”
下一瞬，前方就出现了连绵不绝的爆炸声，烟尘四起，犹青眼睁睁地看着那栋木屋轰然倒塌，发出最后的一声巨响。
她立刻就站起身，准备赶过去，被天狼拉住了。
“等烟尘散一散。”
与此同时，天狼点燃了提前准备好的火把。
火把是用松明做的——松树的树干浸满了松油，是上好的引火材料，做火把当然也很合适。
噼啪的燃烧声中，眼前的场景也变得清晰了。
两人举着火把走过去，烟尘已经淡了很多，虽然隔着呼吸面罩还是能闻到土腥味，但已经能隐约看到坑洞里的景象了。
自由军东倒西歪，有人被倒塌的建筑压住了，有人受了伤在惨叫，有人试图逃离，还有人在招呼其他人聚集到自己身边，犹青立刻举起枪，朝最后一个人所在的方向打空了弹仓。
效果很好，子弹的“嗒嗒”声里混进了几声惨叫。
身边的天狼也张开了弓。
犹青总觉得她张弓射箭的速度，比自己装子弹的速度快多了。
事实上，她填装完子弹之后，根本没机会打第二次，坑洞里就已经看不到站着的人了。
天狼要下去确认自由军已经死亡，还有些自由军被压在了下面，也得补刀，不过这次，她没有让犹青跟自己一起，而是劝她去接应第一组的人，看看情况怎么样。
第一组看起来是最安全的，但在地底已经快被挖空的情况下，在下面引爆手榴弹，很容易引发连锁的坍塌。
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把自己也埋了。
犹青决定听劝。
这一天实在是经历了太多，犹青觉得自己已经有点熟悉废土的战斗烈度了，但是在远处放枪跟近距离补刀，肯定不是一个难度，她还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能直面血腥味和尸体，还是不要考验自己了。
犹青举着火把来到约定好的出口，正好看到一群人灰头土脸地从下面爬上来。
她们身上灰尘的厚度已经到了可以去扮演雕塑的程度，根本认不出谁是谁。好在队伍里还有个矮得特别突出的家伙，犹青朝那边叫了一声，“甘甜？”
“老大！”甘甜不知道犹青腹诽了什么，看到她，就兴奋地扑了过来。
犹青连忙抬起枪挡了一下。
虽然穿着防护服，虽然一天下来，还钻过地道，她这一身也干净不到哪里去，但心理上还是不想蹭一身的灰。
“老大！”甘甜控诉地叫了一声。
犹青心虚地移开视线，问道，“还好吧，人都没事吗？”
“没事。“另一个人回答，“位置选得很好，就只塌了这一小片。”
犹青说，“其他地方就算没塌，估计也有隐患，最好还是不要住在地下了。”
嗯……地上其实也不那么保险，毕竟屋子都建在地洞上方，下面塌了，上面x还会好吗？
重建工作任重道远啊……
……
接下来的清理工作非常顺利。
唯一的意外是，负责在外围看守房屋的那些自由军成员，在意识到中心区出事之后，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去救援，而是趁机逃走。
他们虽然没去开会，但可是亲眼看到出征的人回来的时候有多狼狈的，心里当然不可能没有想法。
不管敌人是怎么直接空降到中心区的，总归不是他们这几个人能对付的，去救援也只会把自己陷进去，不如结伴逃走。
八个人也勉强可以在废土立足了，再找机会加入别的自由军，日子还是一样过。
在完全没有招呼的情况下，他们跑得如此整齐，以至于留守在这边的三个人还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先去关押男人的那栋屋子，把人放出来，让他们去追击。
虽然这六个人手里都有枪，但是那种打一发就要装一次弹的，所以二三十个人追上去，付出了三人受伤的代价，顺利把人抓了回来。
清点之后，去除死在外面的和被神树部落俘虏的，还少了两个人。
估计是从神树部落那边逃走了，但没能赶回来。
虽然留下了一点小小的遗憾，但是犹青对这个战果已经十分满意了。
只要逃走的两个人没有主角光环，应该就不存在一段时间之后，对方又带着一支更强大的队伍杀回来的隐患。
就算有，一段时间之后，犹青也会变得更强大的。
看完热闹，犹青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现在已经远远超过她平时的睡眠时间了。
何况这一天真的发生了太多事，犹青放松下来，才发现身体和精神都陷入了极度的困倦之中。
正犹豫是去找自己的车，直接开回避难所那边，还是留在永夜部落睡一晚，甘甜就找了过来，说长老们要见她。
犹青之前就是看大家忙着，自己溜出来的，现在又被叫了回去。
奔波了一天的犹青，已经没什么形象可言了，好在长老们的状态也不怎么样。
自由军将永夜部落的人当成奴隶，白天驱赶他们去干活，晚上则把人绑起来关着，还不给吃饱饭，半个月下来，部落里的人都瘦了一圈，长老们上了年纪，看起来尤其憔悴。
犹青注意到，最中间的那个位置空着。
见她的视线落在空位上，左手边的二长老低声道，“大长老已经不幸遇难了。”
“抱歉。”犹青连忙道。
二长老的语气却很平静，“死亡是每个人的归宿，愿星辰指引她。”
犹青很喜欢这句悼词，于是也跟着重复了一遍，“愿星辰指引她。”
这话一说，屋子里所有人的面色都缓和了下来。
二长老又说，“请贵客过来，是因为我等要按照大长老的遗愿，推举甘甜做新的大长老，但她说以后要跟着你，不会再留在部落。”
犹青有些意外地看向甘甜。
她一直没有把其他人当成自己的下属，而是维持一种互惠互利的关系，就是知道她们有自己的来处，如果能救下永夜部落，肯定是要回去的。
没想到甘甜会这么说。
甘甜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我说过要给你做事，当然要说话算话。”
犹青忍不住说，“你还说过，你已经拿到了掌管整个部落的信物，还许诺会让整个永夜部落都为我做事呢。”
甘甜：“……”
好像是哦。
正当两人都有些不知说什么好时，又听二长老道，“其实这样也未尝不可。”
两人都吃惊地看过去。
二长老面带微笑，“犹青姑娘对永夜部落有再造之恩，我等实在是无以为报。既然大长老做出了这般许诺，若是有能用得上我们的地方，自是责无旁贷。”
一句话，不仅接下了甘甜的承诺，还把她大长老的身份也敲定了。
甘甜看看二长老，又看看犹青，“老大……”
“既然大长老的身份和你的承诺不冲突，那就做你该做的事吧。”犹青说。
甘甜认真地点了点头，又看向长老。
二长老便站起身，握住甘甜的手，把她拉到中间那个位置，“那我宣布，甘甜从此刻起，就是永夜部落的大长老了，可有人有异议？”
这种大事，肯定不会是临时决定，都是早就商量好的，这会儿自然不会有人站出来捣乱。
于是甘甜就被按在了大长老的位置上。
二长老又将犹青也拉了过去，让她跟甘甜坐在一起。
座位很宽，倒是能坐得下，但这显然不太合适，犹青立刻就要站起来，但二长老的手用力按在她的肩上。
很暖，很沉。
让犹青想到了之前的夜色中，那只搭过来的胳膊。
她到现在也仍然不知道那是谁，但犹青确实因此对永夜部落产生一种难以形容的亲切感。
见她不动了，二长老才领着其他人行了个礼，拜见大长老，算是完成了甘甜的就任仪式。
当然，之后还要对部众宣布这个消息，并且有一场庆祝的宴席，但名分算是定下了。
犹青不伦不类地受了这个礼，立刻站了起来。
这回倒是没人拦她了。
犹青猜测她们应该还有很多内部事务要商议，正准备告辞，就见有人端来了几碗热腾腾的汤面。
闻到食物的香味，犹青的胃立刻抗议了起来。
虽然白天吃了一顿宴席，后来从地道进来之后也吃了一点干粮，但之后又忙碌了那么久，现在已经是半夜，犹青自然早就饿了。
而且这是面条诶！
犹青虽然已经找到了小麦种子，但距离种出粮食还有很久。之前甘甜等人带过去的小麦只有一小袋，数量太少，不够所有人吃一顿的，所以也没有处理。今天倒是换到了不少粮食，但也还没来得及回去处理。
她上一次吃面，还是刚穿过来的时候吃的袋装方便面。
见犹青的眼神都黏在了面碗上，二长老便端了一碗给她，“今天太晚了，大家也都很累了，不好大动干戈。犹青姑娘随便吃点吧，不然恐怕睡不着。等休息好了，明日再举办宴席，庆祝我们永夜部落劫后余生，也恭贺大长老就任，还请犹青姑娘务必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