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天黑下来，场上就燃起了火堆，坐在旁边丝毫不觉得冷。
火光映着天上的月光与星光，耳朵里塞满了笑闹声，犹青恍惚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参加村里办的宴席。
那时没有专业的大席团队，谁家有了红白喜事，都是全村人一齐上阵帮忙，还有很多亲戚走远路过来，因为交通不够便利，也会直接待上两三天。
那么多人，白天的热闹自不必说，夜里没有足够多的床铺，大家便干脆就守着火堆，跟难得一见的亲友们聊个通宵。
那时的夜晚，宁静、漫长、幽远，像是留在记忆里的一幅水墨画卷。
后来家家户户都买了车，吃完席面就直接离开，就再也没有那样宁静的、漫长的、幽远的夜晚了。
再后来……
她也离开了家乡。
犹青整个人都陷入了椅子里，怀里抱着解下来的各种装备，看着跳跃的火焰出神。忽然眼前的火光一暗，她猛地回神，转头看去，支棱出来的枪口也跟随她的动作指向了来人。
是白果和长弓。
两人被枪口指着，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反应过来之后，白果立刻走了回来，倒是长弓还站在原地。
犹青早就看到了长弓，不过她没有跟着白果一起上前打招呼，犹青也就当作没看见。但这会儿，白果直接把人领到了自己面前，她也就多看了两眼，“有事吗？”
白果回头拉了长弓一把，“昨天实在忙乱仓促，还没来得及谢过您对长弓队长的照顾。”
“对阶下囚的照顾么？”长弓并不配合，避开了她的手，嘴上更是毫不客气。
白果一脸尴尬，看了犹青一眼，“您别在意，长弓队长一向如此……”
“她也没说错。”犹青笑道，“她在我那里，都是戴着枷锁干活的。”
这话白果更没法接了。
好在甘甜适时出现，打断了这个话题。
这一整天甘甜都严防死守，白果好不容易才抓到了这个机会跟犹青说话，却没想到情况跟她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借长弓做话题、跟犹青拉关系的打算，看起来不太可行。
所以见甘甜出现，后面又跟着一整天都缀在她身后，阴魂不散的百炼，她便知难而退，转而道，“其实我们也是来辞行的。”
虽然犹青昨天也是半夜走的，但听到这话仍有些吃惊。
她是开车，她们可是步行。
“没办法，部落里也有许多大小事务要忙。”白果说，“马上就要入冬，最后一拨商队也快来了。”
嗯？
犹青从椅子里坐直了。
“这确实是正事，那倒不好留你们了。”甘甜说，“客人来了，我却没有招待好，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白果笑道，“你别这么说，我们已经受了很多照顾了。再说，大家都是邻居，日后来往的时候也多，不在乎这一时半刻的。”
“你说得对，往后得空了再来。”
百炼也抓住机会上前辞行。
反正明面上他只是来送礼道贺的，事情办完了，自然没必要继续赖着。
至于有没有跟犹青套上交情，那就要问麦芒了。反正百炼看她的神情，应该是有进展的，所以哪怕自己一句话都没跟犹青搭上，他心里也很安定。
甘甜亲自把人送出了部落。
然后才回来跟犹青道，“老大你别怪长弓。她不是故意跟你撇清关系，只是不愿意做了神树部落的筏子，所以对外一直说自己只是个俘虏，跟你没什么关系。”
犹青白了她一眼，“我难道连这都看不出来吗？”
甘甜嘿嘿傻笑两声。
犹青慢吞吞地在椅子里换了个姿势，沉思道，“长弓今天好像没有画脸。”
在避难所的时候，条件不允许，犹青也不喜欢，她洗干净脸之后，就一直维持那个样子了。但是回到部落之后也没有重新在脸上画上树纹，还是有点奇怪的。
甘甜也看到了，笑道，“干干净净的，难道不好吗？”
犹青也笑了，“挺好的。”
她只是觉得，人的每一个选择、每一项行动，多少都暗藏着一些心理上的变化。
长弓和神树部落原本就算不上亲密无间，被自己抓了一次，关系似乎更加疏远了，偏偏神树部落还想利用她来结交自己……
她心里难道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既然已经不想让部落拿自己做筏子了，那何妨更进一步——既然跟犹青来往有好处，那长弓自己来跟犹青接触就行了，何必要任由部落把自己当成商品，做中间商赚差价？
反正犹青这里肯定也是敞开大门欢迎的。
她已经放弃了跟所有的势力都交好，但是如果有可造之材、可用之人，那也不必拘泥于出身嘛！
挖墙脚这种事，挖一个是挖，挖两个也是挖。
都是捎带手的事。
既然有了想法，那肯定要先知己知彼，所以犹青又问甘甜，“永夜部落和神树部落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互相之间应该颇为了解吧？”
甘甜闻言有点挠头，“应该是吧，不过这些我还真不太清楚，要不我帮您问问二长老？”
“也行。”犹青应道。
其实犹青长了脚，自己也可以去找二长老，但甘甜既然做了大长老，犹青就觉得，还是借由她去跟神树部落交流，会更合适一些。
甘甜立刻就要去找人，被犹青叫住，“不急，先让二长老把故事讲完吧，我还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甘甜拉了一条凳子，在她身边坐下。
“刚才说的最后一拨商队，是怎么回事？”
“哦，这个。”甘甜说，“你也知道，山里的道路不是爬坡就是下坡，平时走起来都费劲，入冬之后，山里就算不下雪，道路也容易凝冻，就更没法走了。”
犹青点头。
甘甜接着道，“所以在入冬之前，商队会来完成最后一次交易，下次再来，就要等明年开春了。这两场交易的规模是一年之中最大的，来的商人也多，自然要早作准备。”
犹青的表情被火光映出了几分凝重，“那些商人什么时候来？”
“这个不固定，但大概就是这段时间，不会等到神树部落的银杏叶落完。”
那确实没多久了。
犹青生出了几分紧迫感。
废土上的商队，本身就是一方拥有武装力量的势力。何况商人一来，肯定要将这边的消息带回去，那犹青想要的安稳发展就可能受到影响。
虽说大势力也可能根本看不上她，懒得理会，但犹青不能赌。
本地这三个部落的实力都不强，自由军也很稀松，但犹青并不会因此就轻视那些大势力的实力——越是贫穷的地方，贫富差距越大，乡下的佃农做梦都想不出长安城里的贵族们过的是何等豪奢的日子。
何况废土距离大毁灭之前的科技时代并不远。
就连源泉基地都保留了几千本书，能自己研究出耕作机，更何况那些几千、几万人的大势力？
犹青不知道别人手里有什么底牌，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去做准备。
……
月到中天，犹青面前的火堆也烧得只剩一堆火红的木炭了。
部落里的人陆续散去，二长老也终于有空过来跟犹青说话，“甘甜说，你想问神树部落的情况？”
“其实如果可以，三个部落的情况我都想了解一下。”犹青托着腮道，“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从大毁灭的时候开始讲。”
犹青之前还抱有期待，觉得源泉部落这种以书籍作为立身之本的基地，肯定会保留大量的相关记录，自己只要找机会去借阅就行了。但听麦芒说他们连藏书都是只保存、不研究，就放弃了这种期待。
还是找二长老这种上了年纪、亲身经历过不少事、看起来又睿智的老人询问吧。
但二长老听到她一竿子把话头支到了大毁灭，反而有些懵，“这……我一时竟不知从何处说起了。”
“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吧。”犹青说，“我也没有什么非要问清楚不可x的事，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而已，你就当是讲故事。”
提到讲故事，二长老的神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她平日里就负责部落里的孩子的教育问题，在这方面的经验还是颇为丰富的。
这时二长老也已经隐约意识到，这位来历神秘的犹青姑娘，似乎对废土上的事都不甚了解，干脆就当成给孩子们讲古，从头说起。
不过说是从头，其实那个“头”，二长老的了解也很有限，只能用几句话带过。
因为国家之间的利益纠纷，战争爆发，烈度不断提升，最终不仅大部分国家都卷入其中，还动用了核武器。整个地球满目疮痍，人类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社会秩序彻底崩溃，大部分人死于战争、核辐射和随之而来的饥荒、疾病，最后的人类只能撤入地底，保存火种。
但这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地底的生存环境十分恶劣，食物、水和各种资源都十分匮乏，哪怕冒险到地面上去搜寻大毁灭之前留下的物资，也仍旧捉襟见肘。
人类进入现代文明之后最残酷的厮杀发生了。
在这样的绝望之中，人类自然会渴望寻找心灵的慰藉，于是各种宗教和思潮逐渐兴起。
过程中的种种混乱不可尽数，总之最终的结果是，原本人员相对集中的大基地，都陆续分裂崩解成了无数小基地，自求活路。
本地这三个部落，其实都是那时候迁徙到这里来的。
“咦，三个部落都是吗？”犹青惊讶。
她之前听甘甜说，永夜部落和神树部落都是迁徙过来的，而且有世仇，还以为源泉基地就是本地的势力。
“何止三个部落都是迁徙来的。”二长老平淡地扔出一颗炸雷，“那时，我们本来只有一个基地。”
犹青睁大了眼睛。
二长老脸上露出了一点经由时间沉淀之后的感慨，“最初的迁徙，只是为了能吃饱。但是终于安顿下来之后，大家没有相亲相爱，而是爆发出了新的矛盾。”
“是为了什么？”犹青好奇地问。
“之前不是说了吗，人类之中出现了许多的思潮，每一种都有人拥护，也有人贬斥。”
二长老说到这里，也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叹，“当时，基地里的主流思想是抓紧时间恢复生产，争取重新回到大毁灭之前的生活水平。但也有一部分人认为，大毁灭就是科技带来的恶果，如果人类没有核武器，就算爆发战争，情况也不至于坏到这种地步。”
“啊……”犹青也不由得为这种偏激的思想叹息一声。
可是对于亲历过战争、遭受了无数创伤与痛苦的人，你又实在无法苛责。
一边觉得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去改善当下的处境，另一边觉得人类应该敬畏自然，不要再让本就糟糕的生存环境变得更坏，分明都没有坏心，但矛盾还是越演越烈。
一开始是打嘴仗，后来开始动手，到最后终于分裂。
自然派从基地里搬走，建立起了新的部落。
原来部落这个称呼是这么来的……犹青想象着当时的场景，心中充满了一种难言的情绪。
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自然派从基地里搬走，那岂不是……”
“是啊。”二长老苦笑，“敬畏自然，敬畏到什么程度才算是合格？是回到男耕女织的封建时代，还是回到茹毛饮血的原始时代？是把自然当成自然来敬畏，还是认为山河树木有灵，要虔诚祭拜？”
“搬出去的自然派就这样又分裂了一次，变成了现在的永夜部落和神树部落。”
波澜壮阔的历史变迁突然落到了具体的、熟悉的地方，犹青愣怔半晌，才终于吐出了一句，“这才一百年啊……”
一百年，山河破碎、文明毁灭，只剩下一抹余晖，见证着这沧海桑田。
……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似乎短暂地沉入了那段历史之中。
直到甘甜见这边一直没有动静，过来询问。
犹青回过神来，忽然说，“源泉基地最后也没有沿着既定的道路走下去啊。”
二长老有些尴尬，“分裂之后，人口少了大半，再加上两边经常爆发冲突，他们只怕也腾不出手来做别的。后来，就在自然派分裂的时候，基地也接纳了一支本地的幸存者，重新组成了现在的源泉基地。更具体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哦哦，这就跟麦芒之前说的源泉基地的创始人到处搜集图书，后来又遇到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创建基地的说法对上了。
大概那时的人觉得，当下的条件不允许，可以先把火种保存下来，留待后来人吧。谁知道后来人把保存书籍变成了一件刻板教条的任务，那句刻在石头上的话，终究没有被装进脑子里。
“还没说完啊？火都熄了。”甘甜用一根木棍扒了一下基本只剩灰烬的火堆，“要重新点起来吗？”
“不用了。”犹青终于从椅子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睡吧，明天还要干活呢。”
“哦。”甘甜丢下木棍，也跟着站起。
二长老道，“甘甜已经跟我说了，你需要人帮你搜集一些东西，是不是？正好现在是农闲的时候，部落里些许杂事，也用不了那么多人，我们合计过了，大概可以派给你五十人，若是不够……”
“够了够了。”犹青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连忙将手里抱着的东西放下，握住二长老的手，“客套话我也不多说了，总之不会让大家吃亏的，还是跟甘甜她们之前一样，按件记分，就当是大家农闲的时候出门打工了——所以人什么时候能给我？”
这燕国地图短得让二长老发笑，“明天就可以。”
“太感谢了，帮大忙了！”犹青又用力晃了两把她的手，才放开。
“那今晚就住在部落里吧，明天一总把人带走。”
犹青摇头，“我还有些事需要准备。”
二长老又道，“那让甘甜送你回去？”
犹青刚想说不用，自己开车，忽然想起来，自己今天是开着耕作机过来的，回去的时候就没车了。
总不能把作为礼物的耕作机再开回去吧？
见她突然沉默，甘甜一想也就明白了，连忙道，“就在这里住吧，专门给你留了房间，所有的用具都是新的。你既然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难道连在家里住一夜都不行？”
“是啊，事情再多，也不急于这一时。”二长老也从旁劝道。
别人递了台阶，犹青便就坡下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甘甜送她去房间，到了门口，又将挂在身上的长条形包裹解下，递了过来，“这是之前你看过的那幅地图，我已经跟几位长老商议过了，都答应送你。”
“这……”犹青自己都没想起来这事，甘甜倒是一直记着，她有些不好意思，“那你们怎么办？”
“这是地图，又不是什么独一份的东西。”甘甜有些好笑。
犹青也反应过来了，这又不是游戏里，任务道具只有一份。地图而已，照着画几张都行。
“那就多谢了。”她伸手接过。
甘甜告辞离开。
犹青先简单洗漱了一下，在床上躺下来，这才拿出地图，展开，“系统，升级地图！”
生存点-50。
明亮的光华闪过，犹青手上的地图消失，而系统地图上的迷雾退散了一些，出现了之前看不到的区域。
虽然只是村镇级，但对当下的犹青来说，已经尽够用了。
她拉动地图，开始研究接下来的探索路线。
虽然永夜部落给了五十人，探索进度必然突飞猛进，但也不能滥用人力。
眼下还是选择最近的废墟，先搜集到足够多的金属，造几辆三轮车出来，再开车去更远的地方探索，效率会更高。
按照这样的思路，犹青很快就圈出了三个村子。
都是距离永夜部落比较近，又没有被他们搜索过的。
然后是之前说分给甘甜等人的粮食，她们都说要换成分数，犹青也得把兑换比例定下来，给她们记上。
犹青掏出手机，打开系统自带的计算器，算得头昏脑胀，终于把数据弄好之后，人已经困得不行，但还是给自己定了个闹钟，这才安心睡下。
第二天果然是被闹钟叫醒的。
不过早上七点，外面已经能听到许多动静，似乎永夜部落所有人都已经起来了。
犹青查收完今日份的生存点，洗漱之后打开门，就见小杏和两个小姑娘蹲在外面的台阶上，正在玩石子。
看到她，小杏从地上跳起x来，一叠声地道，“老大，你醒了？今天的早饭还是吃面条，你想去火塘那边吃，还是我给你端过来？对了，二长老交代，你要的人都准备好了，具体的你找甘甜姐就行。甘甜姐这会儿在部落外面教人开耕作机，要不要我去叫她回来？”
犹青从这许多话里挑出了一句回答，“麻烦你给我端一碗面条过来吧，别的等吃完了早餐再说。”
倒不是她要压榨人，只是她现在也算是永夜部落的名人了，自己去火塘那边吃早餐，肯定会被不少人关注。
犹青不算是个社恐，但也是标准的i人，绝对不想在吃东西的时候被人盯着。
小杏动作很麻利，没一会儿就端着面条回来了。
天气冷下来之后，早起吃一碗热汤面，确实感觉整个人都舒坦了。
吃过早餐，犹青揣着手去部落外面找甘甜。
经过火塘的时候，果然见这里有不少人聚集，而且都是带孩子的老人，一看战斗力就很强，她不由暗中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到了部落外面，就见许多人正在排着队去开耕作机。
这时候大家还没有体验过耕作机的效率，虽然知道源泉部落有这样的机器，肯定是好东西，但依旧没有具体的概念，更像是把它当成一个新奇的大玩具，谁都想上手试试。
不过犹青觉得这也不是坏事，有热情才能学好，学好了才能推广。
正好新的拖拉机造出来之后，也需要司机，现在提前培养一下手感，到时候就能更快上岗了。
要是人人都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机器，她才要头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