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对蓝天和日光的渴望，或许也已经写进了人类的基因里。
所以，在最初的毁灭导致的“核冬天”过去，遭到破坏的生态环境逐渐恢复之后，人类就迫不及待地从地底走出来，一边探索旧世界留下的各种物资，一边适应和改造新的环境。
他们开垦土地、搭建房屋，在地上也建立起了小小的安全区。
不过即使到了今天，考虑到无处不在的辐射，大部分部落人仍旧住在地下，他们白天穿着防护设备到地面上劳作，夜里回到地下休息，只有负责值守的护卫队成员，会长期滞留在地面上。
至于孩子，他们作为部落的未来，又是更容易被辐射影响的弱势群体，成年之前大部分时间都会被限制在地下。
这是很多永夜部落的孩子第一次走出地底。
面临的却是这样艰难的境地。
住在山洞里，吃着硬邦邦的干粮，担惊受怕、朝不保夕。
尤其后来一直带领大家的甘甜跟她们分兵，自己引走了最可怕的敌人，却又迟迟没有回来，更是让孩子们一度陷入绝望。
然后突然地，甘甜回来了，带领她们来到了新的庇护所，然后被搓洗干净、换上新的衣服，又吃了此生以来最好吃的一顿饭，最后还齐心协力搭建起了一栋漂亮的大木屋……
这一切的一切，都如此夸张而不真实，以至于明明是亲历其中的人，却以为是在梦中。
所以她们只是懵懂地接受了一切，却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直到最后一块木板也被拼好，木屋里也搭好了长长的大通铺，犹青宣布她们接下来就住在这里时，才渐渐有人意识到，这不是在做梦。
全部都是真的。
吃到胃里的食物是真的，身上穿着的衣服是真的，眼前看到的木屋也是真的。
犹青叫走了甘甜，只留孩子们自己待在屋子里。
劳累了一天，现在有了新的住处，她们也可以休息一下了。
最开始，孩子们兴奋地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爬上爬下，兴奋地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然后，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啜泣。
像是会传染一般，这一声啜泣，立刻引来了此起彼伏的回应，最终连成一片。
那是终于逃出生天、不必再颠沛流离的欣喜，也是从此与亲人分开、天各一方的痛苦，以及未来渺茫、不知道会走向何方的茫然，最终混合成了连本人也难以理解、却无法自控的眼泪。
她们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只能小声呜咽着，从同伴身上汲取安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就像是这些天来大家已经习惯的那样，挤挤挨挨地凑在靠墙的角落里，互相依偎着。
就在她们即将因为疲惫和放松而逐渐睡去时，眼前忽然光明大放，惊醒了一部分人。她们发出的惊呼声，又吵醒了另一部分人。
都是很机灵的孩子，很快全都挤到了窗口，探头往外看。
犹青住的那栋屋子门前，竖着一根高高的杆子，之前还有人好奇过是用来做什么的，现在她们知道了。
只见那根杆子的顶端散发出璀璨的光芒，又被一个罩子笼住，所有的光尽数撒向下方，明亮程度丝毫不逊色于太阳光。
它甚至比天上的月亮更亮。
“那是什么？”有人问。
……
“那是电灯。”犹青的回答是对着甘甜说的。
她惦记着甘甜说的地图，在干完活之后，就把人叫过去画图了。
甘甜面对着一片空白的木板，大脑差点也变成了一片空白，捏着炭笔踌躇了半晌，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
越是不知道怎么画她就越着急，越是着急脑子就越转不过来，急得她出了一脑门的汗。
“怎么了？”见她半晌不动，犹青不由问道。
“我……”甘甜紧张得都快哭了，“我没画过图，我不知道……明明都记得的……”
犹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她想了想，也拿了一块木炭在手里，上前一步，站在甘甜身边，又调出系统地图，依葫芦画瓢，x将龙塘村和周围自己探索过的三个村子标记出来，最后再画上新场镇。
甘甜越看眼睛越亮，等犹青停笔时，不用再说什么，她就大声道，“我知道了！”
然后以新场镇为起点，慢慢将周围的地图都画了出来。
她下笔不快，但很坚定，仿佛那地图早就已经存在于她的脑海里，只不过之前不知道怎么“拿”出来，现在犹青给她开了个口子，她就一个劲儿地往外倒了。
犹青也很惊喜。
她以为的地图，就像是电视剧里的那种藏宝图一样，能简单地标注出道路、位置和方向就行了。
她自己如果没有系统地图，画出来估计也就是这样的水平。
没想到甘甜说画地图，就真的是地图，虽然比较简洁，但弯曲的道路、山水的位置，以及部落、村庄废墟所在的地方，全都一目了然。
画着画着，天色就逐渐暗了下来。
犹青见她凑得离木板越来越近，就随手打开了路灯。
甘甜吓一跳，手中的木炭在木板上拉出了一条明显的痕迹，她下意识地仰头去看上方的光源，然后差点被闪瞎了眼，只能眼泪汪汪地问，“这是什么？”
“那是电灯。”犹青回答。
“电灯。”甘甜喃喃重复，又忍不住抬起了头，“就是下雨天打雷闪电的那个电吗？”
“是的。”
“这是怎么做到的？”甘甜十分惊奇，“我是说，我之前听人说过，旧时代的人类可以利用电在夜晚照明和驱动机器，据说远方的大部落似乎也掌握了这样的能力，但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犹青一听就明白她在困惑什么了，不觉莞尔。
“因为这并不是把天上的电引了下来，而是自己发的电。”
“自己发电？”甘甜越发困惑。
犹青作为一个正处在知识水平巅峰的高考生，虽然穿越了两个月，但侥幸还没有把学到的东西还给老师，当即就从摩擦起电开始，简单讲了一些电学的入门内容。
别说是甘甜，就是一旁因为戴着锁链没法离甘甜太远，只能在附近旁听的长弓，都不由得入了神。
虽然还是有诸多不解，但如果这是一种能够复现的技术，确实比把天上的闪电引下来、留存使用更容易接受一些。
这样想着，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再度确认犹青必定来自某个大部落。
她懂得的这些知识，恐怕源泉部落的长老都未必知道。
“对了！”甘甜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之前你做饭的时候，屋子里没有生火，难道也是用电？”
“没错。”犹青笑着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不会刻意去隐瞒避难所的一些神奇之处，也根本不可能瞒得住，但她也没必要特意去做解释，不如留给她们自己脑补。
“好了。”犹青催促道，“现在有光线了，你接着画。”
“好的。”甘甜也回过神来。
她接着画，犹青就接着看。
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了问题，“等等，你不是说旧时代留下的地图吗？”
怎么还有部落的位置？
“不是。”甘甜挠了挠头，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干脆重新拿了一块木板，在上面画了一幅新的地图。
如果说上一幅地图是点、线、面的话，那么这一幅就是一块块拼图拼起来的，整个新场镇被分成了十个行政村，每个行政村里又饱含了三到五个自然村。
虽然没有具体的道路和标记，但是每个村子的大小、位置全都有，而且范围比她想的还要大。
这应该才是那张旧时代留下来的行政区划图。
“那这个……”犹青指了指前一幅地图，十分惊讶地问，“这该不会是你凭记忆画出的吧？”
甘甜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这些地方我都去过，才能画出来，但也不确定有没有记错的。”
也就是说，这确实是在没有参考的情况下，她靠着自己的记忆，直接在犹青画出的那部分地图上做了补全。
这是什么样的空间想象力、方向感和记忆力？
犹青突然反应过来，难怪她之前能一连指出好几个新场镇附近的村庄废墟，还能给自己指路，原来是把地图都记在脑子里了。
刚见面时犹青就觉得，甘甜肯定不会是个普通的未成年，后来知道了永夜部落的事，见到了她带出来的那帮孩子，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现在则是可以确定了。
甘甜多半是永夜部落的长老们精心挑选的继承人。
她的这些能力，用来学习天文星象，确实是再合适不过了。
一般人，比如犹青，能知道几个星座就不错了，哪能记住那么多星星的位置和运行轨迹？
也正是因为受过系统的教育和培养，甘甜的能力才得到了锻炼和加强，就算运用到没有专门学过的地图上，也完全没有阻碍。
……
晚饭还是喝粥搭配炒菜。
不知道是不是废土人的胃比较坚强，倒是没有出现拉肚子的现象。
吃饱了饭，睡了一夜起来，所有人的精神看起来都比昨天好了很多。只是孩子们的眼睛大都有些红肿，一看就知道晚上偷偷哭过。
嗯，可能也不是偷偷，只是她没听见。
自从穿越后，犹青除非有什么事要忙，或者失眠睡不着，不然都是早睡早起，自认为生物钟已经十分优秀了。
但跟这些废土居民相比，还是要略逊一筹。
她睡醒的时候，外面已经忙碌起来了。
因为犹青没有安排，手里也没有工具，其他人不知道要干什么，干脆就打理起自己的住处来。
犹青能给她们提供搭房子的木板，以及每人一身衣服，但是这么多人的床上用品就有些供不上了。
昨晚她们直接睡在木板床上，想也知道不会很舒服，所以一早起来就去村子外面割了许多的野草回来，正在编垫子。
见犹青从屋子里走出来，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些拘谨地看着她。
虽然没碰犹青的东西，但她会不会嫌她们自作主张？
犹青连忙摆手，“你们忙。甘甜，叫人来做饭。”
甘甜应声过来，目前被迫与她绑定的长弓也来了，另外还有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名叫小杏。
十三岁，放在现代才是小升初的年纪，但在古代已经可以结婚了，在废土，虽然还算未成年，但家里地里的活基本也都学会了。
小杏看起来有些紧张，一直低着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这就是犹青让甘甜带着她的原因了。
不过甘甜和长弓作为主要劳动力，显然不会一直待在厨房，所以犹青主要是指点她。
今天要出门搜集物资，任务很重，所以不能只喝粥了。
犹青指挥小杏从袋子里往外舀米，看到白花花的大米，小杏的手都在抖，甘甜和长弓的眉心也在跳。
最后还是甘甜没忍住道，“老大，这样吃法，我们的存粮还够吃多久？”
“唔，存粮确实不多了。”犹青摸着下巴说。
“那……”
“但饭总是要吃饱的，不然哪有力气干活。”
甘甜只能反过来指点她，“可以往米饭里掺点玉米面，蒸出来的饭同样香甜，也可以干脆做杂粮面条、杂粮窝头……”
这确实触及到犹青的知识盲区了。
她当然知道有杂粮的存在，但她要吃的时候都是去外面买，不是机器做的，就是有专门的手艺人，至于说自己家里，一概都是煮米饭、面条，包子馒头之类的都只能算是点心。
犹青干脆问小杏，“这些你会做吗？”
小杏点头，提起这些，她明显自在多了，“只要有一座石磨，后面的我都会。”
按照小杏的说法，玉米不比大米和白面软和，所以做起来也费功夫一些，磨出来的面要过筛，粗的用来熬大碴子粥，细的才用来蒸饭和做杂粮窝头，还要掺一些别的粮食，不然容易拉嗓子。
“那明天做来试试。”犹青道。
为什么要等明天，因为她还得去研究一下碾米机，看看怎么换个配件，让它能磨出玉米面来。
所以今天还是米饭配炒菜，菜里当然也还是有肉。
吃饱了饭，一行人就坐着车出门了。
今天要去的是双井村。
之前犹青一个人，距离又远，就只搜集了比较好拿到的资源，没有像是在龙塘村那样挨家挨户地翻找。
毕竟当时她还以为，就算整个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那人类也应该离她比较远，周围的大片区域都等着她去探索，自然不必那么费劲。
但昨晚对比了甘甜画的两幅地图，犹青发现，新场x镇附近、靠近县道的村子基本都被搜刮过了，留给她的资源不多。
那就只能走精细化路线，能搜尽搜了。
好在人多，效率应该还是会比她一个人高很多的。
路上，犹青宣布了工作的考核方式。
按照重量计分，不同资源有不同的基础分——石料、木头的基础分低，但因为到处都是、搜集容易，也可以靠堆量刷分。金属、布料的搜集难度高，基础分就高，只要能找到收入就不会低。
没有指定某一项资源，比如现在最需要的金属，主要是考虑到那些才几岁的小孩，显然是没力气去翻找废墟的，那么搬点石块、捡点树枝，也能拿到分数，就不用全靠同伴养活了。
反正所有的资源都是有用的。
相应的，犹青也会根据每天的收获，调整第二天的基础分，避免出现所有人都只搜集一种资源的情况。
接着是收费。
住宿和食物，每天都会扣除一定的分数。这个分数很低，保证大部分孩子只要不偷懒都能达到，但是食物也只有标准分量，吃不饱可以花分数再来一份。
另外一些改善生活的日用品、衣服鞋袜、床上用品之类，则必须要花分数购买。
甘甜立刻问道，“只要有分数，什么都能买吗？”
犹青警觉，“你想买什么？”
“嘿嘿。”甘甜指了指她背着的枪，“这个可以买吗？”
“这个暂时不开放购买。”犹青毫不犹豫地摇头，这是可以威胁到她生命的东西，在她拥有防御手段之前，不会把它交给别人。
甘甜有些失望。
犹青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估计是打算换一堆枪回去，帮助永夜部落对付自由军。
“就算可以换，短时间内你也换不起。”她安慰了一句，说，“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怎么说？”甘甜的表情重新变得热切。
一旁的长弓也将视线转了过来。
她才是所有人里唯一一个亲身体验过枪的威力的人。
“可以租赁或是雇佣。”犹青说，“用粮食和资源来交易。”
后面这句等于是直接点明了，交易对象不是甘甜和长弓，而是她们背后的部落，毕竟个人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的粮食和资源。
所以两人也没有再说什么，这不是她们能做主的，只能等以后有机会了，再将消息传回部落。
长弓还好，虽然眼馋，但没那么急切。甘甜却不敢拖下去，永夜部落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早一天，也许就能多救下一些人。
于是她问，“什么时候可以交易？”
“等我先做好准备。”犹青道。
她没说自己要准备什么，但是也能猜个大概。
总之肯定是能够威胁到一个部落，保证她在交易中不落下风的某种东西。
她没有继续探寻下去，只是问，“那我们能做什么？”
“多搜集一些物资吧，尤其是金属。”犹青说。
甘甜想到她搜集的那些别人不要的塑料、破布、还有太阳能板，自然能猜到犹青要那么多物资来做什么。
她无法理解那是什么样的伟力，才能将这些废弃品重新变成能用的东西，但毫无疑问，这是她当下唯一的指望了。
“我知道了。”她用力点头。
……
其实犹青自己也没想好到底要准备什么。
好在搜集资源是一个积累的过程，一时半会儿不用着急，她可以慢慢想。
什么样的东西，能保证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犹青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了一个画面——掀开裹着的大棉袄、露出绑在身上的无数炸弹的犯罪分子，嚣张地威胁警察立刻放自己离开，否则就要跟人质同归于尽。
她连忙拍了拍脸，将这个画面拍散。
虽然应该是有用的，但这也太low了吧！
而且其实也是很危险的，万一废土居民根本不知道这么多炸药代表什么呢？万一废土人不像警察那样有职业道德伦理，不在意人质的死活呢？
贸然将自己暴露在别人的攻击范围内，没这个必要。
毕竟她又不是穷凶极恶、走投无路的犯罪分子，第一要务还是保证自己的安全。
而说到保证自身安全，犹青就想到了甘甜所说的“安全区”的概念。
因为变异野兽会被聚居的人类吸引，所以人类来到地面上的第一件事，就是修筑围墙。这样野兽没法直接冲进来，人类却可以依靠围墙，远程击杀它们。
所以安全区，就是由一道又一道的围墙组成的。
这也是甘甜至今仍然抱有希望的原因，围墙能挡住野兽，当然也能挡住自由军，不会那么轻易沦陷。
犹青也打算在避难所附近修一道围墙。
但是问题来了，部落里人多，有专门的护卫队日夜巡视，及时发现敌人，围墙才能发挥作用，犹青却没有那么多人可用。
当然也可以不用人，搞一个智能监控系统。
不过犹青一看价格，心就死了。
不怪系统，是她不争气。
思来想去，好像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那就是制造一辆拥有监察、通话能力，同时又能防弹，又能远程打击敌人的车。
犹青：……等等，这不就是坦克么？
不过坦克好像有点太笨重了，可以稍微改良一下。
目前所知的三个部落都还在冷兵器时代，自由军有没有枪不知道，就算有，威力应该也不大，所以防弹没必要做到坦克那种程度。不如省下资源、加强火力，远程近战都可以安排上，能智能瞄准和击发就更好了……
不过如果她要一直待在车上，躲避危险，那车身内部也得做一些改造，添加各种功能区，至少要能支持几个人在上面生活几天时间吧？
一番修修改改，犹青看着新鲜出炉的图纸，发现自己好像搞出了一个移动堡垒。
如果各个模块还能升级的话，这不就是避难所分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