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饥饿这种东西，越是意识到它的存在，就越是难以忍受。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转头看着香味传来的方向，眼神直勾勾的，像是下一刻就会控制不住冲过去。
甘甜比别人略好一些，毕竟她也是跟着犹青吃过两天饭的人了。
她用木瓢敲了敲锅沿，唤回了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别看了，赶紧洗。一会儿开饭了还没洗好的人，不许上桌！”
被这么一提醒，众人也反应过来，当即争先恐后地想往前挤，挤成了一团乱。
甘甜又一人敲了一下，让她们安分下来，才开始安排调度。
本来她们也没那么讲究，非得排着队，一个人洗完了另一个人才能上，索性就大家都围拢在木桶和水池边，自己往身上浇水，甘甜和另外三个大孩子拿着肥皂，挨个给她们涂抹上，然后自己再去一旁搓洗。
洗完了再检查一遍，不干净的再洗第二次。
孩子们一个个被搓得红通通的，穿上尺码不太合身的新衣服，挤在篝火旁取暖。
甘甜四人排在最后，洗完了，默契走向长弓，把人抬了过去。
长弓立刻挣扎，“放开我！”
“老大说了，所有人都要洗干净。”
“我不吃她的饭！”
“不吃饭也得洗。”
犹青说的是“所有人”，长弓既然也是个人，那当然不能例外。
这是犹青交给她的第一个任务，不容有失。
见甘甜开始用瓢往她身上浇水，意识到这件事已经不可避免，长弓立刻大声道，“我自己来！”
她是绝对不会接受甘甜这个仇人和其他的小崽子在自己身上搓来搓去的。
甘甜其实也不太想洗她，打量了她一会儿，犹豫道，“那我解开你一只手，行吗？”
长弓咬牙，“行。”
甘甜上前解开绑着她手腕的绳子，换成绑单手，又把另一头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拽了拽绳子，“行了，洗吧。别想着逃跑，她对俘虏已经够宽容了。”
长弓不说话了。
在废土上，人口也是资源的一种，被俘虏的人就会成为奴隶主财产的一部分，可以被标价出售。
商人或许会出于卖个好价钱之类的想法，爱惜商品，但身为主人，摔个杯子、掀个桌子，难道还会心疼吗？
犹青除了绑着她之外，连审问都很潦草，没有用刑，反而是用她的弓威胁她——虽然确实很有用。
但长弓胳膊上被弹丸擦过留下的伤还隐隐作痛。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该动手的时候，犹青绝不会手软。
激怒她并不是明智之举。
何况既然到了对方的地盘上，就算要逃走，长弓也要等打探到一些消息再说。
她默默接过了甘甜递来的肥皂。
等犹青从屋里出来时，所有人都已经变了个样子，就连猴子也都洗得干干净净，坐在火堆边烘烤身上的毛。
甘甜一开始还犹豫过，自己要不要帮猴子洗澡。虽然它们不在“人”的行列，但既然是跟着犹青的，似乎又不能例外。
但真要动手，她又怕猴子会攻击自己。
被野兽弄伤的人，往往很容易生病，然后病着病着就死了。即便用酒精冲洗伤口，死亡率也依旧不低，何况酒精是很珍贵的物资，要消耗大量粮食去酿造，而且大部分还要卖给商人……
正胡思乱想间，就见猴子们已经很自觉地围拢到水池边，洗洗刷刷起来。
它们甚至不用肥皂，而是从一个造型很好看的桶里挤出一种半透明的液体，在身上揉搓出泡泡，散发出的香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洗干净之后，猴子们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梳子，互相梳毛。
甘甜：“……”
连甘甜这个习惯了人不如猴的，都看得目瞪口呆，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本来到了这里之后，大家都挺拘谨的，只用眼睛暗暗留意周围的环境，并不说话。现在有人忍不住了，小声嘀咕起来，猜测这些猴子是不是人变的，不然为什么会这么聪明？
废土世界的变异野兽智商比一般的野兽高，但也没到这么离谱的地步啊！
一时间，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猴子身上，倒是暂时把饥饿感给压了下去。
直到犹青从屋子里拎出来两桶热气腾腾的粥。
大桶是给人的，小桶是给猴子的。
然后犹青又拿来许多木碗木筷，“碗筷上面都刻了数字，自己过来挑一副，然后记住号码，以后吃饭的时候都用这副碗筷——都认字吧？”
一阵沉默。
犹青：……神树部落的人不识字就算了，你们永夜部落的特色不是观星吗，这不需要认字、不需要计算？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甘甜身上，亏你长得一副很聪明的样子，怎么也是个文盲？
甘甜被她看得心虚，连忙为自己挽尊，“我……我会看图。”
犹青闻言，倒是生出了几分好奇心，“什么图？”
甘甜说，“有星图，也有地图。”
“你有地图？”犹青提高了声音。
如果是从前，甘甜当然是不会随便泄露部落机密的，但现在就无所谓了，“我没有，地图是旧时代留下的珍藏，由几位长老保存。”
犹青本以为是他们自己画的图，没想到是流传下来的旧地图。
新地图的话，对于有系统地图的她用处不大，但旧地图却能帮助她寻找遗留下来的村庄废墟，以便搜集物资。
她连忙问道，“是多大的图？我是说，上面都画了哪些地方？”
甘甜想了想，“部落周边的区域都画了，听长老说，是什么镇行政区划图。”
犹青立刻心动了。
要是地图太大，她一时半会儿还用不上，新场镇的地图倒是刚好。
想x要！
本来犹青就很在意自由军的动向，毕竟按照甘甜的说法，那些人是无差别作案，只要知道她的存在，就不会放过，现在又多了一个关注的理由。
不过，这事要从长计议。
自由军是个很宽泛的概念，几乎所有离开了部落的人，都会自称是自由军，但他们彼此之间未必有关系，甚至还会彼此打来打去，这也是自由军始终没有发展壮大的原因。
来找永夜部落麻烦的这一伙自由军，大概有六七十人。
听起来永夜部落的人数可以倍杀对方，但实际上不能这么算。
这相当于是六七十个年轻力壮、有装备、有经验的土匪强盗，去抢劫一半人口是老弱妇孺的村子。
当然废土世界的部落要比村子强一些，都会组建自己的护卫队。
比如长弓，就应该是神树部落的护卫队成员。
但一个二百人的部落，顶多供养二三十个脱产者，其中还包括长老之类的部落管理者，护卫队能有二十人就不错了。
再加上武器、身体素质和战斗经验的代差，以及自由军会驱赶野兽去冲击部落……根本没法打。
犹青一个人，就更没法对付他们了。顶多是躲进避难所里，他们也奈何她不得。
但如果她只有一个人，自由军完全可以破坏避难所的外部设施，比如进水管道和太阳能板，没水没电，她又能坚持多久？
所以犹青不仅需要下属，还需要盟友。
一不小心想得太多、沉默得太久，等犹青回过神来，就见所有人脸上都多了几分惴惴不安之色，她们甚至不敢正眼看她，只能小心地用眼角偷瞄。
“刚刚想到了别的事……”她含糊地解释了一句，又道，“不认识可以现学，数字很简单的。”
说着找了一块木板，在上面写上了从1到20的数字，递给甘甜，“数数你总会吧？对照着认一认，有不会的你就教一教。”
“好的。”甘甜手忙脚乱地接过。
犹青这才宣布，“现在，拿碗筷，开饭！”
一人打了一碗粥，她们甚至等不到找个地方坐下来，接了粥就双手捧着碗稀里呼噜地喝了起来。
粥还有些烫，但是谁都不舍得放慢速度，一边呲牙咧嘴地嘶哈一边喝。
犹青见状，不由庆幸自己走了一会儿神，她光是想着这些孩子饿久了，要先吃点粥垫垫，倒忘了她们估计也等不得到手的粥放凉。
回头再把嘴巴、食道和胃都烫出问题来，就更麻烦了。
甘甜排在最后一个，见还剩下两副碗筷，连忙过去把长弓拽了过来。
犹青既然准备了碗筷，那就也有她一份，但这种事肯定是要长弓自己有眼色一点，总不能让犹青开口请她来吃吧？
长弓其实很想有骨气地拒绝。
但是她比那群孩子还惨，从昨天起就没怎么吃过东西。
她是出门抓贼的，自然不会带干粮，后来犹青救走了甘甜，她没法回去交差，只能一路跟上，好不容易夜里找机会偷袭，却被抓了，今早吃早餐也没她的份。
像她这样的护卫，消耗大、胃口也大，早就已经饿坏了，只是能忍而已。
但空气里满是食物的味道，其他人当着她的面吃得这么香，长弓也有些忍不住了。
而且……人都已经洗干净了——虽然是被甘甜强迫的，但犹青又不知道，现在再来表现坚贞，只会被认为是在做戏，反而少吃了一顿饭。
就算要逃走，也是需要体力的。
于是她默默地站在了甘甜前面。
犹青抬头看到她，不由一愣，“你谁？”
……看吧，这人已经在看她的笑话了。
长弓忍辱负重地报了自己的名字。
犹青倒也不是故意阴阳怪气，毕竟在洗去了脸上的树皮纹路之后，长弓看起来只是个年纪不大、面容清秀的小姑娘，那种杀手的冰冷气质都被冲淡了。
反差太大，不能怪犹青吃惊。
但这里总共就这么些人，她也不至于真的认不出，只是下意识地玩了个梗。
长弓这么一本正经地配合，显得有点萌。犹青笑笑，麻利地给她和甘甜打了粥。
锅里还剩下一些粥，犹青将勺子放下，对甘甜道，“剩下的你来分，喝完粥再去屋里拿另一份菜。”
“好的。”甘甜连忙答应。
犹青又去看了一眼猴子，它们另有一个火堆，没和人类混在一起，这会儿已经吃完了。
回到屋子里，火上咕嘟着的土豆红烧肉也差不多了，犹青转大火收汁，等汤汁开始变浓稠时，甘甜也拎着两个空桶回来了。
犹青见她把猴子的份也收了回来，提醒道，“人和猴的东西要分开洗，分开放，上面都有标识。”
“是，我看到了。”
犹青便不再多言，给自己盛了一碗红烧肉，再将剩下的分装到大小两个盆里，示意甘甜端出去分。
甘甜没急着走，“老大，长弓手捆着没法用筷子，我能给她解开一只手吗？把她跟我绑在一起就行，刚才擦洗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
犹青盯着她，半晌，甘甜被看得有些不安了，才说，“既然你这么提议，就要把人看好了。”
甘甜下意识地站直了，“是。”
犹青之所以答应，是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人是带回来了，饭总不能白吃吧？好歹是个成年人，她现在急缺劳动力，每天就这么绑着也太浪费了。
要是甘甜能看得住，犹青也能放心让长弓去干活。
“对了。”提到这个，犹青又想起来，“你跟她们说一声，这第一顿饭算是我给大伙儿接风洗尘，之后每天的食物就要按劳分配了。”
这个算是甘甜自己提的要求，她点头应下。
“还有，你们有人会做饭吗？”
“这个，”甘甜迟疑了一下，才说，“熬粥的话没问题，但做别的菜恐怕……”
至少这锅香到让人垂涎欲滴、抓耳挠腮的肉，就不可能有人会做。
犹青皱起眉头，“唔……那你再挑一个人，一起跟着我学吧。”
“好。”
甘甜等了等，见犹青没有别的话说，这才端着盆出去。
她一出来，那股勾人的香味没了遮挡，就更加浓郁了，所有人都坐不住，起身凑过来看。甘甜呵斥了几声，才让她们老实下来。
她先把猴子的那份送过去，才回来分肉。
她把所有的碗都放在一起，数着块儿分，保证每个人碗里的肉和土豆的数量都一样。
然后宣布只有这一顿这么分，以后就要靠劳力来换取食物了，干多少吃多少。
部落里的孩子也是要做事的，所以对这个规矩，她们都觉得理所应当，全都点头表示记住了，会努力干活，然后眼巴巴地盯着碗里的肉。
在部落里，只有过节的时候才能吃肉，但她们这样的孩子几乎不可能分到，只有家长爱护，才会偷偷塞上一两片。
然而跟大锅菜一起炖煮过的肉，也根本吃不出什么油水和肉味。
所以一拿到碗，就是比之前更凶猛的狼吞虎咽。
好在肉切得不大，土豆又炖得快化了，再加上还有汤汁，倒也不至于噎着。
甘甜端着两只碗来到长弓面前，“我还是给你解开一只手，这回老大也答应了。”
长弓不说话。
甘甜一边给她解绳子，一边道，“我进屋的时候，老大也在喝粥呢。她吃的跟我们是一样的。”
长弓垂眼看着碗里的肉。作为护卫队成员，她吃肉的频率当然比其他人高一些，尤其是需要出力围杀变异野兽的时候，必定会有一顿肉。
但是她也没有吃过这么香的。
所以之前闻到香味，其他人都在躁动，长弓却还是面无表情。
她根本不相信这是做给她们吃的，能把肉挑出来，剩下的配菜分给她们，就已经是非常厚道的做法了。
没想到……
“你说这是哪里来的肉？”她突然问。
甘甜一愣，“不知道，但是老大一看就来历不凡，也许……”
“别装傻。”长弓冷冷打断她，“如果真的来历不凡，她怎么会独身一人？就算真有来历，现在应该也落难了。”
甘甜勉强笑了笑，“总不会是野兽的肉吧？她自己也吃了。”
这时她也把绳子弄好了，长弓拿起筷子端起碗，就低头猛吃。
犹青能吃一顿的分量，她三两口就吞下肚了，抬起头来，见甘甜愕然地看着自x己，便转头看着部落所在的方向道，“吃吧，野兽肉又如何？我们能不能活到基因病爆发的时候，还不知道呢。”
基因病，废土居民真正的敌人。
这是一种无法避免，更无法治疗的疾病。因为人活着就不可避免地会接触辐射，累积的辐射必然会对身体产生影响，而这种影响又是不可逆的，等到身体无法承受的那一天，就会崩溃消亡。
根据商人们从远方带来的消息，这种基因层面的影响，甚至会直接遗传给后代。
所有废土人类最终都会死于这种疾病，只是或早或晚而已。
但求生是生物的本能，所以人类一直在想办法减缓体内辐射积累的速度，争取能活得久一点。
即便如此，废土人类的平均寿命也在不断降低。
其实最开始，也不是没有人想过置之死地而后生，就像动物和植物那样，直接暴露在辐射环境中，赌一个变异。虽然成功率低得令人发指，但一旦成功就会拥有不俗的战斗力，成为所谓的“新人类”。
真的有人成功了，但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一个绝望的事实。
“新人类”的寿命并没有变长，恰恰相反，所谓的战斗力，其实是以激发并提前消耗身体潜能为代价的，所以，变异之后的寿命只会大幅下降。
对没有选择，只是凭本能生存的动植物来说，这或许并不重要，但人类却不能不在意。
时至今日，废土的生存法则依旧是尽量避免接触辐射。
只有那些有今天没明天的自由军，才会去赌命。
但现在，自由军来到了这里，永夜部落是第一个，神树部落和源泉部落也逃不掉。
她们也没有明天了。
“你说得有道理。”甘甜也端起碗，扒了一口肉，然后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但是我不相信她会是那种觉得有今天没明天，就干脆放纵自己的人。”
长弓本来觉得甘甜是在说梦话。
这个看起来生机勃勃的世界，却被命名为“废土”，本身就代表着人类在面对它时的弱小无力。
按照长老们的说法，唯一能战胜废土的，只有时间。
随着时间的推移，水、空气和土地里的辐射会逐渐降低，总有一天，人类从生到死所积累的辐射值也不会超过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
到那时，人类就胜利了。
但……那跟她没什么关系？
死于辐射或其他疾病，被野兽的爪牙杀死，还是死在自由军手中，对长弓来说，都是一样的。
所以她平静地接受一切。
但当犹青打开另一个房间的大门，露出里面堆叠得整整齐齐的木板，让她们将木板搬出来，在她选定的位置上搭建她们将要居住的房屋时，长弓也有些无法理解了。
一个落难的贵人，没有随从跟着或许可以解释为要绝对保密，随身带着粮食和肉也能说是她对生活品质要求太高，但是……带着这么多木板算怎么回事？
如果她没有落难、或者干脆不是贵人，那就更没法解释了。
不过长弓没有再想下去，因为犹青又从屋子里拿出来一条金属锁链，链子两端各有一个圆环，她让甘甜和长弓分别戴上一个圆环，然后满意地拍掌，“这样就不用担心你逃走，也不会耽误干活了。”
长弓：“……”
甘甜想笑又不敢笑，连忙把人拖走了。
走到一半，她又跑回来，站在犹青面前，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说，“老大，部落里的那张地图，我还记得一些，回头画下来给你。”
犹青一看她这个样子就懂了，“你想要什么？”
“就那个……我刚刚遇到你的时候，你的车上放着一个小盒子，是在唱歌吧？”甘甜满脸期待地望着她，“就是那个，能再让它接着唱吗？”
犹青一怔，没想到她会提出这种要求。
不过干活的时候听听歌，确实更有劲儿。
她之前洗澡的时候把手机拿去充电了，这会儿已经满格，犹青打开音乐APP，点击播放。
歌曲已经播了一半，就接着之前的进度继续唱，“所有知道我的名字的人啊，你们好不好？世界是如此的小，我们注定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