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嫉妒完全不受他控制,宛如滚沸的岩浆,从理智最薄弱的地方不时地喷涌而出,反复叫嚣着——可她绝对搂过他,抱过他,不是吗?
这个念头快把他折磨疯了。
他越想越烦躁,觉得连周遭的水汽都面目可憎惹人厌恶,干脆从浴桶里站了起来,水流顺着削薄雪白的肌骨滑落下去。
他哑声道:“银羿,换一桶凉水来。”
第71章 喜欢
越颐宁回屋后不久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叶弥恒步履匆匆地闯入庭院, 门口守卫见他来势汹汹还要拦着他,叶弥恒急了,直接隔着大老远就开始大喊:“越颐宁!”
越颐宁自然听得出叶弥恒的声音。
原本坐在屋内写字的青衫女子面露诧异:“叶弥恒?他怎么来了?”
符瑶摇头:“不知道哎, 叶大人没有差遣侍从来知会过我。”
越颐宁想了想:“也许是有什么急事。你去外面和守卫说, 让他进来吧。”
符瑶应声出门,没过一会儿, 门外传来一阵火急火燎的脚步声, 随后来人“哐”地一声推开了门, 正是叶弥恒。
他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 还有些气喘, 但一开口的声音洪亮逼人:“越颐宁!你是不是——”
话还未说完,看清里间景象的叶弥恒骤然消音。
越颐宁披了件绣着青竹纹的绿丝绵袍, 盘腿坐在桌案后, 正提着一杆毛笔在写什么, 此时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 望着匆忙闯入内室的他。而她身侧跪着一个骨肉伶仃的少年,白皙如雪的手指执着一方墨块, 正在为她磨墨, 姿态柔顺恭敬。
叶弥恒盯着那个不应出现在此处的美少年,抖着手指向他:“你.......你........”
符瑶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你怎么跑得这么快啊!我都喊你慢点了!”
谁料,叶弥恒瞪着眼,一脸怒容地大喊起来:“越颐宁!我真是看错你了!!”
符瑶:“?”
越颐宁:“?”
叶弥恒真是好气, 气极了,气得像头哞哞叫的老牛:“那金远休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我说你从来洁身自好,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结果金远休说你今儿又叫了那人过来你这服侍, 让我不信的话,直接过来一睹为快!”
“亏我那么信任你,还急匆匆地跑过来,结果你真是正事不办,跑来肃阳这儿是玩男人来了?!”
越颐宁原本还有点困惑,听到这简直要啼笑皆非:“不是,他说你就信?”
叶弥恒喷火不停:“我不信?容得我不信吗!?你看看你现在在干什么!太阳才落下去你就把人叫来你屋里了,这天还没黑就想着那档子事!”
月奴被张牙舞爪的叶弥恒吓到了,松了手里的墨块,有点胆怯地往越颐宁身后躲。
越颐宁见状也皱了皱眉,不太赞同地看着叶弥恒:“你说就说,干嘛那么大声,吓到人家孩子了。”
叶弥恒咬牙切齿道:“还孩子,你见过把你往床上带的孩子吗!你是不是疯了?真是色令智昏!”
越颐宁想说点什么,月奴却扑通一声伏在了地上,头重重一磕,低声道:“大人息怒,您真的冤枉她了。”
“您说得对,是我勾引越大人在先,但我多次自荐枕席,她都劝我爱护自己,并没有碰过我。越大人今天叫我来,也只是让我陪她说说话而已。”
愤怒的叶弥恒一下子僵硬在原地,像是一块烧得正热的煤块被丢进了冰水中。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尴尬地冷了下来。
越颐宁见状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月奴和符瑶都先退出去。
等人都走了,她让叶弥恒坐下:“你真是......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像以前一样莽撞?”
叶弥恒本就尴尬,听她提起以前,面上便浮起一层薄红。他还羞于承认,嘴硬道:“我哪里莽撞?”
越颐宁好笑:“你哪里不莽撞?听到金远休说的话就乱了方寸,急着跑来找我麻烦,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金远休是在试探你?若他是打算做调虎离山之计,你此举不就是正中他的圈套了么。”
叶弥恒极小声:“........那还不是因为是你的事情,我才......”
越颐宁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没说完,脑袋又耷拉下去,十分别扭地嘟囔,“.......算了。”
越颐宁:“怎么就算了?说说看,你刚刚是想讲什么?”
叶弥恒不肯说了。他抿了抿唇,道:“......对不起。”
“我没有不信任你,只是刚刚一时间情绪上头,才会说那些伤人的话。”
越颐宁笑道:“道歉做什么,我又没当真。”
“不过你这么大反应,我倒是挺意外的。你和我也不是一个阵营,我们目前是对手,这个案子只有输赢,没有平局。我要是玩物丧志耽误了查案,你该开心才对吧?”
叶弥恒有些恼了,“我是那样的人吗?在你眼里,我会因为这些朝局算计,而盼着你身上发生不好的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和谁睡觉,应该是我的私事吧。”越颐宁挑起茶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很好奇,若是我真睡了他,你当如何?”
叶弥恒的脑袋里发出“嗡”地一声巨响。
见他失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越颐宁便觉已经试探出了结果。她收敛了唇边的笑容,凝神望着叶弥恒,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不愿戳破的越颐宁再度开口,自然而然地扯开话题:“其实我喊他来,只是让他陪我做戏,以便遮掩我真正的行踪。”
叶弥恒被转移了注意力:“真正的行踪?”
“是。”越颐宁说,“我昨日晚上偷偷溜出府邸去查案了,没有被金氏的人发现,我今晚也打算这么做。”
见叶弥恒震惊地张大嘴,越颐宁扑哧一声笑了:“不是,你怎么那么惊讶?你不会真的按金远休说的那样,每晚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城主府里睡大觉吧?”
叶弥恒以为她在嘲笑自己,顿时恼了:“那我能怎么办!这府邸里守卫森严,我又没办法!再说白天不也能查案吗,为什么非得晚上偷溜出去?”
越颐宁:“所有的证人都说绿鬼是晚上才出现,你不想办法晚上出去查,难道指望它为了你改成白天出来作案?你以为金远休是为什么每天晚上都大摆筵席,千方百计地哄我们去宴会上饮酒作乐?”
叶弥恒傻眼了:“......他摆宴席不是他怕没招待好我们吗?”
越颐宁没眼再看,叶弥恒经她提醒,终于悟了:“原来他是为了阻止我们晚上出去查案啊!原来是这样!”
越颐宁呛他:“你发现得可真是太早了。”
叶弥恒自知被她嘲讽了,不太服气,“那你昨晚出去了,可你有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吗?”
越颐宁笑笑,“这就不能告诉你了。”
天边赭色渐浓,朱漆游廊折进云霞深处。送走叶弥恒后,符瑶折回屋内,恰巧看见越颐宁盯着窗外,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小姐在想什么?”
越颐宁回过神,眼珠里犹带沉思:“瑶瑶,你有喜欢的人么?”
符瑶开朗道:“有啊,我喜欢小姐!”
越颐宁没忍住笑出声来:“我说的不是这种喜欢。”
“是在你看的话本子里,一个天仙似的小姐遇到了一个才高八斗的书生那样的喜欢。”
“好像还没有.....”符瑶忽然警惕,“等等,小姐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难道说你喜欢上了哪个男子吗?”
符瑶在心里尖叫:她不允许不允许!是谁要骗走她的小姐!?
越颐宁笑了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有点好奇罢了,我也还没喜欢过人呢。”
符瑶松了口气,立马抖擞精神,拍了拍胸脯:“虽然我没有经验,但我看过很多这样的话本子,还是有一些了解的!小姐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
“嗯.....好吧。”越颐宁抿唇笑,“若是一个男子喜欢一个女子,应该会妒忌其他接近她的人吧?”
符瑶:“那当然了!爱情之所以是爱情,就是因为它的排他性,还有双方对彼此的独占欲。虽人们常说,要给空间啦,给自由啦,不吃醋的才是识大体懂分寸啦,但我们这些看话本子的,若是两个人都不吃对方的醋,那还有什么好看的?”
越颐宁边听边点头:“原来如此。”
她方才便是从叶弥恒的反应剧烈中,看出他对她怀有男女之情。虽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具体到了何种程度,但他的吃味实在是太明显了,很难另做解释。
同样的,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谢清玉。回府的路上,谢清玉分明也提到此事,可她承认与月奴同眠一宿时,他却表现得若无其事,仍旧宽宥温和,不惊不怒。
所以,她也许是想错了?
先前谢清玉在马车里抱住了快要摔倒的她,事后又百般体贴关照,在她的刻意撩拨下脸红,这实在已超出礼貌和感恩的范畴了。于是越颐宁便以为,谢清玉也对她有那种心思。
不过,经今日一事,这判断又显得不太牢靠了。
越颐宁没有再深想,她重新执笔,将方才因被叶弥恒的闯入而打断的书信继续写完。
最后一道漂亮的收笔后,她将纸张对折叠好,装入特制的封笺中,递给符瑶:“这封信是给长公主殿下的,去找个侍卫,让他带着信即刻启程,快马加鞭去往燕京,务必明日便送到公主手上。”
符瑶应诺,转身打开门出去了。
归燕啄余霞,蓝夜浮涌漫天。
没过多久,小侍女回来了,只是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她细声细气地开口:“小姐,方才谢大人那边差人送了个食盒过来,说是给小姐的。”
越颐宁怔了怔,将手中的毛笔搁置,接过食盒,将其打开。
里面卧着五枚精致小巧的凤梨酥,莹若琥珀,蜜香扑鼻。
第72章 潜查
夜至, 雨澍又休,凋残的花叶被雨打风摧,留下一地狼藉。
借由金灵犀和月奴的掩护, 越颐宁和符瑶再度离府。
这一次, 她们的目标是潜入铸币厂内部。
肃阳铸币厂的熔炉终日轰鸣作响,炉火彻夜不息, 工匠们在里面工作, 大门外则是来往巡逻的卫兵, 把守森严。
为了能够顺利混入铸币厂进行秘密调查, 越颐宁提前派人来查探过铸币厂的值班表和调度表, 又花重金撬开了其中一位工匠的嘴,得知了每晚都会有两辆倾倒废料的牛车进出铸币厂的后门。
蹲在屋檐上的银羿默默看着越颐宁和符瑶上了那辆停在侧门处的马车。
确认马车离开以后, 他转身跳上城主府的花树, 在枝桠间穿梭, 被他踩过的花枝颤晃不停, 摇坠的花瓣落了一地,恰好洒在树底下扫花的小侍女头上。
小侍女停了动作, 抬头张望的瞬间, 银影如流星般钻入夜色与阴影中,再无痕迹。
几乎是几个闪身的功夫,银羿回到了谢清玉的的院落前,从门边一跃而下。
他敲了敲门, 得到应准后推门而入,毕恭毕敬道:“大公子,越大人已经带着侍女离府了。”
厢房里,两行侍卫列队东西侧,而谢清玉坐在正对着大门的太师椅上, 原本半垂着眼面无表情,闻声抬头:“那便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