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淡淡开口,侍卫们都点头应是。
一行人正要动身,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一名侍从惊慌失措地从院外跑来,跌跌撞撞的样子引人侧目,门边的护卫见状厉喝了一声:“何事如此慌张?”
谁曾想,那侍从竟是被这一声吓到,迈过门槛的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神情惶然欲泣。
谢清玉看着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缓声道:“起来。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见到谢清玉,侍从连忙爬起来跪好,按着青砖石地的双手抖若筛糠:“......大公子,出、出事了!”
“青淮那边的官府派人来了燕京,说老爷,老爷他.......”
院外狂风忽作,满园花树被卷得歪斜,几乎要拔地而起,坠花如瓢泼大雨。
听完侍从的汇报,在场的侍卫们都面露异色,震惊,恍惚,欲言又止......唯有银羿呆滞了一瞬,便下意识地看向了正首处的谢清玉。
他面色凝重,眼眸深冷,握着垂珠玉佩的手指尖泛白。
侍从声音剧颤:“大公子,这消息昨日刚传回来,如今府里都快乱成一锅粥了......您是嫡长所出,又是嗣子,丞相府现在急需您回去主持大局。”
所有人都看向了正中央的谢清玉。
谢清玉沉默了片刻,慢慢站起身:“我明白了。”
“传令下去,今晚启程回京。”
有侍卫出声问道:“公子,那肃阳这边的案子……”
“都查得差不多了,让七皇子殿下那边再派个官员过来,把我手上的工作接续了就行。”谢清玉语调低沉地说,“为了不耽误时间,现在便去找匹快马,先将话带回去吧。”
命令一下,原本留守在屋内的侍卫鱼贯而出,负责交接的下官出了院门去跟金氏的人传话,接手了谢清玉亲笔书信的亲卫则是即刻出府,先一步返回燕京去找七皇子。
没过多久,这一次随行来肃阳的谢氏家仆们都忙碌起来,院内到处都是收拾打点的人影。
银羿在谢清玉身边候着,见谢清玉一直没有动作,忍不住去看他的表情,却发现谢清玉正静静地望着窗外那株洁白的梨花树,似乎有些失神。
……
溶溶月色,清风鸣蝉。
此时的铸币厂外,一辆载满了废料桶的牛车自不远处缓缓驶来。车夫甩着鞭子,哈欠一个接着一个,眼睑下方浓浓乌黑,似乎已长期未有过足够的睡眠。
守门的官兵与车夫相熟,本来倚在门边百无聊赖,见了他便扯起嗓子大笑起来,“老黄,你这是刚刚唱戏回来吗?瞧你那黑眼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被哪个熊崽子打了!”
车夫啐了他一口唾沫,鞭子甩了一下铁门,“再笑,当心我哪天把你塞进废料桶,丢到干江里头去!”
“唷,那我倒想试试,你给我发工钱不?”
车夫说,“还想要工钱?你要点脸皮吧,你这虎背熊腰的我给你大卸八块再装进桶里都费劲,没问你要钱就不错了!”
官兵过了把嘴瘾,狂笑着把铁门拉开了,车夫狠狠地抽了一鞭牛屁股,车轮滚滚,载着一车空废料桶的牛车就这样驶进了铸币厂。
停稳后,车夫老黄去供工人歇息的别屋里喝水,一关上门,门内便传来人群的笑骂声。
牛车前悬挂的煤油灯蓦地晃了晃,车尾的两个废料桶盖被悄然掀开。
符瑶率先从桶里跳出来,然后扶着越颐宁脱身,二人动作迅速,很快将废料桶归回原位,猫下身从车边绕到了最近的一扇铁门,一前一后溜了进去。
顺利潜入,站在黑暗里的两个人这才松了口气。
“终于进来了......”符瑶的话里有几分担忧,“不过小姐,我们这样乱走真的没问题吗?”
越颐宁说:“怎么会是乱走?这车子是运输废料的,停的地方一定最方便工人倾倒冶炼后产生的废料。”
关上门后,她们面前是一条黑黢黢的甬道。四周没有壁灯,甬道通往的深处亮着橙红光晕。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面就是摆放熔铸炉的区域了。”越颐宁眼眸清明,“我看过铸币厂地形图纸,铜鞘库就在熔铸炉的后边。”
铜鞘库是堆放铜料和铅料等金属材料的库房,每一批入库的材料都需要登记存放,所以库房里一定有记录了各项材料真实份额的册簿。这是非常有力的证据。
越颐宁和符瑶穿过甬道,橘红光影笼罩的熔铸炉渐渐露出全貌。
十座高两丈的竖炉正吞吐着暗红火光,金属被烧灼发出的爆响宛如巨兽咆哮,她们二人投在地上的影子剧烈颤晃着,如同被巨兽撕扯一般。铜汁在熔炉里流淌,像是赤红色河流正在翻越千山黑土。
越颐宁耳尖,先听到了声响:“有人来了。”
数十米外的验料区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没过多久,六名值夜工匠推着装满铅锭的料车出现在尽头木门前,车子慢悠悠地穿过中庭,车辙在泥地上犁出深浅不一的沟壑,仿佛有无数条铅蛇正在地面产卵。
也许是因为夜已深了,大多数工匠都已经离去归家,每个区域的人都不多,工匠们没有压抑声量,高声谈论着什么:
“这活是越来越辛苦了,工钱给的也不多,几年了就没提过,物价却一直在涨!想过点好日子可真难!”
“想开点吧,要是离了这铸币厂,你在肃阳里干别的行当,难不成还能更舒服?日子都这么难过,咱已经算好的啦!”
“我瞧金禄总带着他那儿子来逛厂子,啥意思啊?他那儿子老对咱们颐指气使的,怕不是把自己当这儿的主人了?”
“金禄想得可真美,金远休给了他权力让他代管一下厂子里的事务,他还真以为自己能一直占着这铸币厂不成?在金氏里,他也就是个偏到没地儿数的旁系!”
“谁叫金远休生不出儿子,他们金家其他人都对他这铸币厂和那几个铜矿石洞垂涎欲滴呢。”
“哎,我听说他也就早年正妻给他生过两个孩子,结果儿子夭折了,只剩那个女儿。后来他正妻死了,他另娶后又接连纳了许多妾室,有什么用,还是一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我听说他为了当上城主干了不少亏心事,造的孽都报到了儿女身上,所以他纳那么多妾,还是只有那一个女儿。”
“要我说,是我就把厂子给他剩下的这一个姑娘管了,这老天都在暗示他呐!”
“可不是,都什么年代了,隔壁老王家闺女前年文选中举,都去当京官了,他家儿子反倒一天天在外头闯祸,还要他家老子去赔罪。金远休已有嫡女,拼命生小孩,不就是想要个儿子么,我就不懂了,怎么姑娘就一定比小子差啦?”
蹲在屋梁上方的符瑶瞅准时机,将手里握着的一把土灰洒下,正好落在工匠们的头上。有两名工匠眼里进了沙,顿时停下脚步嚷嚷起来,“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这泥沙哪来的,都进我眼里了!”“我看不见路了!”
见六名工匠都乱作一团,符瑶朝躲在门后的越颐宁示意,越颐宁立即快步出门,扭身钻进了工匠们来时的那条甬道。长长的甬道里没有灯光,只依稀能看见尽头有一扇铁门,铁门两侧点着两个光芒微弱的火把。
料车是从这里出来的,所以这里一定就是铜鞘库了。
越颐宁来到铁门前,试探性地一推,门没关。她将门开了一条缝隙,细细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确定没人后才侧着身体挤了进去。
铜鞘库里整齐地堆放着一个个方形的木质箱子,很暗,里头甚至没有火炬,只有几盏随意摆放在箱子上的煤油灯,一眼望去像是几簇飘在半空中的鬼火。越颐宁合上门,就近打开了一个木箱,里面堆满了金属矿石,切面圆钝,泛着冷冽的寒光,她辨认出这应该是铜矿石。
铅料和铜矿应该是库里最主要的两种材料。越颐宁思忖。她的时间不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虽然符瑶会想方设法拖住那些工匠,但她也必须动作快些。
第73章 仇恨
越颐宁随手提起一盏煤油灯, 绕过一叠叠木箱,朝库房深处走去。
风混着金属腥气。这里太安静也太黝黑,绵延的泥地砖像是墓地, 走得深了, 渐渐能看见巨大黑影,宛如通天的墓碑。
是一排排货架, 这些长条形的木板上摆放着辅料, 例如黏土、牛骨灰和硼砂。但这些不是越颐宁的目标, 她只是略微扫视就移开了眼。
在第五排货架尽头放了张榆木案几, 十分醒目。越颐宁走了过去, 黄澄澄的光晕淌过腐朽生空的榆木,她尝试打开案几抽屉, 但是抽屉却卡住了。越颐宁观察了一番, 将煤油灯放在了地上, 光芒照亮了抽屉上的锁孔。
开锁, 对于越颐宁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但这锁孔细小,簪子怕是行不通。越颐宁没有犹豫, 将耳垂上的白珠耳坠摘下, 银丝对准插入锁孔。
拉开抽屉,里面躺着本靛蓝封皮的《原料日录》,越颐宁拿起来随手翻了翻,连日以来进出的各项原料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铜料铅料,日进日耗,分毫毕现。
越颐宁将这本册子拿在手中,心里油然而生一个念头。
太容易了。
虽说有锁,但是这种层级的锁芯谁都能打开, 随便一个流浪儿拿铁丝捅几回的功夫罢了。作为记载了真实原料份额的记录册,若是被人偷去,便可作为最有力的罪证将金氏钉死在耻辱柱上。
没有看守,走进来就能注意到的案几,一点也不复杂的锁,这未免太不符合金远休的作风。
封面边缘的磨损出了毛边,有着经年累月的使用痕迹。
越颐宁眯了眯眼。从外表看来,这本册子天衣无缝,但若是假账,只需翻开细细察看里面的条目,定然会发现破绽。
可是,她现在没有时间翻开来细看了。若是她带走的是错误的日录册,就会打草惊蛇,之后就再无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这份物证了。
陡然间,越颐宁听见了异响,落针可闻的空间里渐渐回荡起模糊且规律的声音,从远处慢慢接近,越颐宁站在原地分辨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脚步声。
有人进入了甬道。由于构造原因,在狭长的甬道里所有微不可察的声音都会被放大。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了。
越颐宁握着账本,心中思绪电闪。突然,她闻到了弥漫在鼻尖的香气,因为方才过于专注凝神,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这股奇异的气味,这股淡淡的,冰凉的木头香气。
是松脂香。
越颐宁再度蹲下身,手指曲起敲了敲抽屉底部。
果不其然,她听到了重叠的回音,这意味着这个抽屉底下的木板里还有一个空心的夹层。她再度拉开抽屉,沿着四边形一寸一寸地摸,终于摸到了一处凹凸不平,活动木板顺着她手指的力道滑开一指宽的距离,用于润滑机窍的松脂香气瞬间充斥了她的鼻尖。
真正的《原料日录》裹在防水油布里,藏在抽屉下方的木板夹层里。越颐宁翻开泛黄的纸页,指尖抚过深浅不一的墨迹。有了对比,一些不明显的痕迹才凸显出来,伪造的假账笔触显得工整谨慎,而真实的记录往往快速,且带着连笔和潦草。
库外传来铁器碰撞声。这一次,金鸣音更近,穿过铁门,清晰地回荡在铜鞘库中。
越颐宁飞快地将《原料日录》揣入怀中,将假账塞回抽屉里。她快步朝门口走去,脚踩在地面上,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唯有手中的煤油灯随着跑动摇晃,黑影和黄光在铜鞘库四壁上流窜,像是两只鬼魂在嬉戏。
只差几步就快要到门口了,越颐宁却听见了库门外爆发出一阵笑声,紧接着,巨大的铁门在她面前被人推开。
两名工匠走了进来,前头的那个声音浑厚:“外头那几个真是胆子太大了,以为大晚上的没什么人了,就在中庭里大声嚷嚷金氏那些破事儿。我方才上二楼看了一眼,那金禄可还没走呢。”
“这么晚了,他一个官爷,还留在厂子里干什么?难不成他也想试试铁锤打铜钱的滋味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铁门被慢慢合拢,两名工匠说笑着,手里推着铁车,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在他们看不到的背后,煤油灯投下的木箱阴影里,一道黑影忽然开始蠕动。
越颐宁从箱堆里露出头来,盯着两名工匠的背影。
她一边注意着他们的行进轨迹,一边借着地上的阴影绕到门边。铁车链条相击的噪音恰好能掩饰她蹲在地上挪动发出的声音。
“……老李他们太蠢了,我告诫过他们好多次了,要说小话就该在这种地方说,才不会被抓到把柄。金禄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要是被他记恨上就完了。”
“我听他们刚刚好像在聊金远休的女儿?那姑娘不是个瞎子吗?”
越颐宁的手已经摸到了门缝,听见这话,要拉开门的动作突然顿住。
“啥瞎子啊!老伍他老婆就在金氏的铺子里干活的,你不记得了?他老婆前不久才见过那姑娘去店里查账,眼睛好得很!”
“这就怪了,老林和我说那姑娘小时候跟着金远休来过厂里一次,他见过一面,分明是个瞎子呀,眼睛上还缠着白布条呢!”
“哈?那就怪了……”
门边传来窸窣声响。恰好是铁车锁链没有发出敲击声的间隙,于是这突兀的声响穿过半个铜鞘库,极清楚地传到了二人耳中。
缀在车尾的工匠转过头,提高了声量:“谁在那里!?”
他高高举起煤油灯,灯光照亮了铁门,异响消失了,门边空无一物,只有堆叠的木箱。
越颐宁背靠着铁门,已经站在甬道里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再过多停留,马上循着通道往外走去。
符瑶在甬道口焦急地等待着她,见到她安全出来了,重重地松了口气,“天哪......幸好小姐你没事,我看那两个人进去了这么久你还没出来,都快担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