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想要叫住魏宜华,可声音却卡在了喉咙口。
她怔愣的那一瞬,魏宜华已然大步走出了宫殿。
.........
将军府邸一如既往的沉肃。
不过半日功夫,顾老将军即将再度出征的消息已经在朝野上下传开了,主将已定,可副将人选还在择备,即使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有多方势力在居中周旋,试图为自己牟取利益。
魏宜华被引至书房时,顾百封正坐在窗前的圈椅里,身上已换上一套半旧的锦袍,更便于行动。
即将远赴边关,顾百封房内的桌案上摊着兵书和地图,他却没有在看,而是望着窗外一株苍劲的老松,眉眼沉郁,如同入定一般。
“宜华见过顾老将军。”
顾百封回过神,见到是她,威严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殿下怎么来了?”
他并未起身,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是贵妃娘娘让殿下来的吧?”
魏宜华没有坐,也没有回答。她走到顾百封面前,忽然道:“外祖父。”
她清楚地看见,顾百封在听到这声称呼时愣了一愣。她已经很久没有唤过他“外祖父”了,这样亲近的称呼。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连她都记不清了,长大成人的代价实在太多太多。
上一世的她总觉得人是慢慢长大的,可如今她明白了,人是在一瞬间长大的。无数个一瞬间,当别人成为她的一部分,她也割舍了自己的一部分,刮骨削肉,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她深知她不再是从前的她。
魏宜华说:“我都知道了。关于皇后,我的生母,顾丹朱将军的一切。”
顾百封身躯猛地一震,握着扶手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许久,那紧绷的肩背才缓缓松弛下来,他眼中翻涌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陷入了更深的回忆之中。
“原来如此。”他声音沙哑,“也好......也好。她若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她的女儿对生母一无所知。”
魏宜华眼睛忽然胀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再度涌上心头。她深吸了口气,将漫到喉边的苦涩重新咽下。
“听闻外祖父即将出征,”魏宜华说,“宜华可否同往?”
顾百封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哪里?”
“边关。战场。”魏宜华一字一顿,“我与外祖同去,打这一仗。”
“胡闹!”几乎是瞬间,顾百封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扶手,惯常的沉稳消失无踪,只余惊怒,“简直就是胡闹!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
“你是兵士吗?你是将领吗?你不是!你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战场是何等凶险之地,岂是你能去的?!简直荒唐!”
面对顾百封的震怒,魏宜华却异常平静,她早已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外祖息怒。宜华并非一时冲动。”她语气沉稳,逻辑清晰,“上书房一议,我不在场,虽不知外祖与父皇如何商讨,但我深谙国事,知国库亏空,亦知朝中无将。”
顾百封已经完全被魏宜华说的话震住了。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长公主说出了大殿之上集众臣之智才做出的决断:“此战若想要全胜,关键在于速战速决,避免消耗国力。而速胜之要,一在主帅威望能震慑敌军、凝聚士气,二在必须有足够多能冲敢打、执行力强的中层将领,能在您的指挥下,如臂指使,撕开狄戎的防线。”
“外祖父自是东羲军魂,威望无人能及,但朝中年轻将领缺乏与狄戎作战的经验,更缺一股锐气。临时抽调的将领,如何能完美执行您的战术?”
顾百封眉头紧锁,却没有立刻反驳。
魏宜华说中了他心中最大的隐忧。他可以制定最完善的战术,但光凭主帅一人是无法打胜仗的。
他先前能做到,是因为他长居军营,深知麾下军士能力,善于排兵布阵,可他如今已归还兵力数载,重返军营,他一不知全体兵士是否会全心全意听从指挥,二不知以副将之能可否顺畅无阻地执行他的计划。
“外祖所忧,我能解。您或许忘了,我十五岁生辰时,您送我的礼物便是一支百人卫队。您当时说,希望我能有些自保之力,不必全然倚仗他人。”
顾百封经她提醒,终于全都想起来了。
他面露惊愕,“你是说……”
“这些年,我从未停止过训练她们,亦在暗中扩充遴选。至今,绣朱卫已有一千二百人。”魏宜华说,“她们并非寻常护卫。所有人都是我亲自督导训练出的精锐,弓马娴熟,令行禁止。”
她抬起手,向顾百封展示,而顾百封看到以后,亦双目大睁。
那是一双与养尊处优的公主截然不同的手。指节分明,掌心覆着一层薄而坚硬的茧,虎口处甚至能看见淡淡的旧伤疤。
“宫廷传言皆称我畏寒,冬日里公主府殿中地龙常烧得极暖。”她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实则因我每日寅时三刻便需起身,于西苑最空旷的演武场练剑。腊月寒风如刀,呵气成冰,最初握不住剑柄,手指僵痛如折,便用布条将剑缠在手上,直至挥满千次,掌心磨破,鲜血浸透布条,冻结成痂。”
“夏日亦如是,三伏酷暑,金石流烁,旁人避于阴凉,我披全套轻甲,习骑射冲锋。汗透重衣,数次晕眩坠马,醒来便再上。”她目光沉静,“非如此,不足以锤炼筋骨,磨砺意志。卫中众人,皆与我同练,无一日懈怠。”
她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会有上战场的一天。
魏宜华会坚持到这个地步,是因为,她不愿再看到前世那场颠覆了所有人命运的宫变,再度上演。
后来的她恨透了自己只会舞文弄墨,为此骄傲自满,及笄之后便放弃了精进武艺;她恨透了自己的无能为力,若她也有一支精兵在手,危难之时她便不会沦为鱼肉。
记忆里的那片火海烧红了天,烧得她双眼刺痛,几欲落泪。
“不止是弓马骑射。”她继续道,言辞清晰,步步为营,“我命人秘密搜集兵书战策,舆图沙盘。卫中设有考校,每月一比,优胜劣汰,能者擢升,领更多人马;庸者退下,加倍苦练。两年下来,其中已有数人脱颖而出,不止武功高强,更晓畅军事,能洞察战机,可独当一面,统率百人。”
“我麾下亦有数名低阶女官,她们皆通文墨,更晓军务文书、粮草调度、舆图绘制,能胜任军中诸多文职。她们对我绝对忠诚,我对她们每一个人的能力、心性、长处与短板,皆了然于胸。”
“您需要的东西,我已经有了,我能给您一支完全服从命令的精锐,一群身强力悍有勇有谋的副将,一柄如臂指使的尖刀。”
顾百封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外孙女,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你......是何时.......”顾百封一时竟不知该问什么。
“自从我知道生母是谁之后。”魏宜华的回答简单而有力。
顾百封看着魏宜华,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坚定,眉宇间的英气与决断,恍惚间竟与他记忆中那个鲜衣怒马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当年的顾丹朱也是如此与他对峙,铁骨铮铮往那一站,就说她要随他去打仗。
顾丹朱那时是初上战场,且女子从军并无先例,顾百封当然不同意,还怒斥她身为女子不想做闺阁淑范,反倒想做个众人眼中的异类,扰得家宅不宁。
去日已久,但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顾丹朱说的话。
顾丹朱:“父亲的教导,女儿铭记于心,从未敢忘。我绣不出鸳鸯戏水,却能以刀代针,劈断长缨铁枪,破开山川险隘;我不爱读书,不能附庸风雅,却能将兵法與图倒背如流,推演沙盘从不逊于兄长。”
“世人皆说女子该做闺阁淑范,以此为凭据将我等女子贬入尘埃,我忍了,但我绝不会就此认命,我也坚信,世人不会一直这样认为。”
“若国难当头,烽烟四起,狄戎铁蹄可会因我是女子就绕道而行?边关失地,流离百姓,可会因我恪守闺训就得以收复安居?”
“顾家世代忠烈,护的是东羲山河,守的是万家灯火。忠烈二字,何时写了须是男儿身?”她语气激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长扬锐气,“女儿不才,却也不敢忘顾家祖训。我一身武艺是您亲手所教,能斩营中将士于马下,我分明有征战沙场之能,有报国为民之心,您却因区区女子身份命我安于家室一隅,女儿做不到!”
前尘旧忆与今时今日,合二为一。
顾百封的心被猛烈地撞击了一下。
但他仍有顾虑,最大的顾虑:“即便如此,可你是公主,陛下绝不会同意。天家血脉,岂能轻涉险地?若是你有了什么闪失,我要如何向陛下.......”
顾百封似觉沉痛,不禁闭上双目。
当年顾丹朱身死宫中,深受打击而一蹶不振的,又何止陛下一人。
他与陛下之间,不能再有第二个顾丹朱了。
“父皇那里,我自会去请命,让他答应。”魏宜华声音不高,语调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她说:“我首先是东羲的子民,其次才是东羲的公主。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我身为子民,难辞其咎,我身为公主,受万民奉养,承社稷之重,当国家有难时,我之责任更重于寻常百姓!”
“若我是无能之辈,我也认了,可我分明有能力去为东羲做点什么,若是如此,我不能不去做!”
一字字,穿越了时间的隔阂,牵扯的血脉,辟开黄泉碧落,仿佛故人归来。
顾百封重重呼吸着,听见了胸腔里的啸声。
魏宜华深吸了一口气,唯有如此,声线才能抑制住那股轻颤:“……外祖父,我也想成为像母亲那样的人。我相信,如果母亲在天有灵,她也一定会赞成我这么做。”
“我是她的女儿,东羲唯一的女将军的女儿。我不能丢了她的脸。”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百封的心口。
他想起了女儿丹朱年幼时倔强的眼神,想起她在沙场上纵横驰骋的英姿,想起她临终前或许曾有的、对未能亲眼看着儿女长大的遗憾.......巨大的酸楚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心脏。
他看着魏宜华,又好像并不是只在看着她。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静得能听见窗外松枝幼条里的萌芽,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将要破开坚韧顽固的皮。
许久,顾百封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苍老了许多:“.......此战,若是强攻快打,顺利的话,至多半年,应能见分晓。”
魏宜华的心脏猛地一跳。
顾百封这是松口了!
“但,”顾百封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她,“一切的前提是陛下首肯。你若能说服陛下,我便带你同往。”
“你需牢牢记住,战场非儿戏,到了边关,一切都得听从号令,绝不可任性妄为!”
“宜华明白!”魏宜华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郑重行礼,“谢外祖父!”
顾百封摆了摆手,仿佛耗尽了力气,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株老松,眼神却已截然不同。
那里面不再是暮气沉沉的慨叹,而是隐隐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魏宜华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书房。
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宫廷的喧嚣似乎离她很远,她的心已经飞向了黄沙漫天的边关。她握紧了袖中的手,拔腿走向车马处。
她要立即入宫,求见她的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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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发誓这次是真的还有两章……
“若我可以做什么,我不能不去做。”细心的宝宝估计已经发现了,宜华和宁宁都说过同样的一句话。
下面有一些后面的剧透,完全不介意剧透可滑下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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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读者逃跑的分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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