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的年纪,她征战沙场,封狼居胥,立下不世奇功。
桃花马上请长缨,鲜血代胭脂,染做鬓边红。
即使在女子还不能做官、不能抛头露面的前朝,顾丹朱是一个异类,但她不在乎。
她如她所愿地活着,锋芒毕露,痛快淋漓。
她的姐姐便是这么一个人。
她是顾丹朱,是她的姐姐,也是昌泰年间的第一个女将军。
丽贵妃曾以为她张扬肆意的姐姐会永远这么活,永远不会爱上哪个男子,她想象不出她的姐姐被困在深宅大院里,为了平账和育子操持忙碌的模样。
可顾丹朱爱上了魏天宣。
她果真是天下无双的奇女子,争强好胜的顾丹朱,纵使爱,也要爱世间最好的男子。
不对,不对。那时的魏天宣还不是天子,甚至连太子都轮不到他来做。那时的魏天宣还只是五皇子,不是长子也不是嫡子,母妃出身低微,在东羲众多皇子中显得平平无奇。
但顾丹朱义无反顾地爱上了他,如同宿命。
被后世颂为佳话,流传千古,却又渐渐失去真名的爱情,于春日宴上,鹊桥仙境里,声名鹊起的小女将遇到了还籍籍无名的五皇子,头顶漫天桃夭。
丽贵妃有时也会想,是否那一天昭昭夺目的桃花永远留在了姐姐的心里,是否这就是她后来为她的女儿起名宜华的原因。
宜华,宜华。这个名字总令她想到那句诗词: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可她知道,这个名字出自另一首诗,是她不通文墨的姐姐,在那一年的春日宴上绞尽脑汁作出的蹩脚词句。
宝器天然合宜身,昆山玉映洛川神。风华岂借东君力,长有琼光耀紫宸。
丽贵妃将那一天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无法忘怀,那是她流血不流泪的姐姐第一次握着她的手,用亮晶晶的眼神、红彤彤的脸颊对着她,和她说,她爱上了一个男子。
“二妹妹,你觉得他好吗?”顾丹朱笑着,灿烂明媚,远胜朝阳,“刚刚我在桃花林里遇到的那个人,你是不是也看到他了?”
那时的丽贵妃还不是丽贵妃,也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成为丽贵妃。
她回想着那时为姐姐鬓边别上一朵桃花的男子。他确实生得英俊,气度不凡,与她绝世无双的姐姐也算登对。
可是。
“大姐姐,我听人说,那是今上的皇子,年纪行五。”
“原来他是五皇子啊。”顾丹朱的笑容一点也没变,“那也没关系,我想好了,我要他。”
传说何曾是传说。
香炉里蒸腾着前朝的云烟,丽贵妃款款道来,那些过往和记忆化作言语,化作溪流,慢慢抹平了魏宜华心中的河谷。
年轻的长公主面色怔然。
她张了张口:“......母后她,曾经是一位女将军?”
丽贵妃轻轻点头,她唇瓣微微弯着,说起皇后,她一直是这副温柔又怀念的神色,“昌泰末年,叛军涌现,边敌多扰,兴起了无数战事,身为五皇子的陛下便是从那时起开始积攒名望和政绩。”
“那时其他皇子长于文采,没有领兵作战的能力,绝大多数战事都是你的父皇和母后一同领命讨伐。”
顾丹朱不是先成为了皇后,而是先成为了五皇子妃。
帝后在成为帝后之前,也曾是最亲密无间的战友,可以在战火纷飞之中将后背交给对方,无数次并肩作战,再一同杀出重围。
后来的宫变,让魏天宣顺理成章地坐上了皇位,而她身为名将的姐姐也卸下了兵权,选择入宫成为他的皇后,为他生育一子一女。
再后来,红颜早逝,皇后成为了一个禁忌,是深情的帝皇不能被触碰的逆鳞。
被宫人们畏惧避讳、三缄其口的姐姐,是丽贵妃的骄傲。
岁月无情,推着人往前走,百姓们渐渐忘记了前朝有过一位战功赫赫、可比天子的女将军,但她会永远记得她,永远为她歌功颂德。这些年丽贵妃无法对着别人说出口的话,在天祖面前念了又念,快把石像的耳朵念出茧子。
她望着天祖,心愿都许给了姐姐,惟愿她来世福德深远,长寿安康,不再做皇后。
魏宜华听完了故事,关于皇后的故事。
她的生母,曾化身红缨枪,也作过绕指柔。
心里激荡的情绪来得那么莫名,那么汹涌。魏宜华恍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也自幼喜爱武术,总是能轻轻松松将一个招式融会贯通,为何她也争强好胜,从不甘认输于人。
那些她身上来自生母的烙印和痕迹,都是血浓于水的纽带给她留下的故人遗物,令她觉察之后,日夜怀念和温习。
魏宜华和丽贵妃对视,她们都从彼此的眼睛里读懂了什么,那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温暖和痛楚。
魏宜华笑了,明明是毫不作伪的笑容,眼眶里却突然渗出泪来,她忍住眼泪,轻声问道:“......母妃是不是也很想念母后?”
丽贵妃说:“想了十几年。”
魏宜华再也忍不住眼泪。
“华儿好像从来都不知道母妃的名讳。”魏宜华弯下腰,主动抱住了丽贵妃的腰,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华儿可以知道吗?母妃的名字,华儿想知道。”
丽贵妃摸着她的脑袋,原本寂寥的心,此刻只余满足温柔。
她知道,从今天起,会有一个人和她一样永远记得、永远怀念她的姐姐。
“顾青蓝。”丽贵妃温声回答了她,“青未了处水如蓝的青蓝。”
顾青蓝。
顾家长女,朱缨丹心;顾家二女,青出于蓝。
顾百封谁也没有偏爱,即使顾青蓝深知自己不如姐姐勇敢,不如姐姐惊才绝艳,可父亲护着他软弱无能的庶女,如同护着他引以为傲的嫡女。
顾丹朱也从未在哪一刻先松开过她的手,除了生死离别。
任世事纷扰,人言短长,嫡庶再有别,姐妹却同心。
顾青蓝从不后悔成为顾丹朱的妹妹,也从不后悔成为她姐姐女儿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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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得很满意,泪洒键盘……
帝后的故事还有后半段,要放在二十章之后了,和太子之死的谜团一起揭晓。不过部分聪明的宝宝估计也能从这一章内容里猜到这段爱情的结局。
帝后的传说在46章有提到过,是云缨跟宁宁说的。
还有两章,第三卷结束。
第162章 决心
殿内香细烟袅, 驱不散沉甸甸的静默。
魏宜华伏在顾青蓝膝上,泪水慢慢浸湿了华贵的锦缎裙裾。一双温暖的手轻柔地拍着她的背,一如许多年前哄她入睡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宫中长御神色紧张地快步走入, 在珠帘外适时地停下, 声音压得极低:“……奴婢见过贵妃娘娘, 见过长公主殿下。”
魏宜华连忙坐直起来, 拭去眼角的泪。顾青蓝扶着她的肩, 问道:“何事禀报?”
“前朝有消息传回来了。”
殿内温情的氛围为之一凝。重新抬起头来的魏宜华恢复了惯常的端凝神色,顾青蓝也沉声道:“说。”
“方才上书房的内侍监来通传, 说是陛下......陛下已决意对狄戎用兵, 三日内整军备粮,前往边关支援。”侍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稳, “领军主帅定下了, 正是镇国大将军。”
一时间, 殿内落针可闻。
顾青蓝握着魏宜华的手猛地一紧, 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魏宜华也怔住了,这个消息像一块冰投入刚刚还温热的心湖,涟漪动荡。
然而, 这震惊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几乎是立刻,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合理, 取代了最初的愕然。长公主和丽贵妃对视了一眼, 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
是了, 朝中无将。
寒门将领刚经历一场清洗, 根基不稳,案情审查进展缓慢,难以即刻用人;世家将领虽众,但大部分驻扎边疆无法调离, 留在京中的又多年承平,早已失了血性与锐气。
而近几年新提拔上来的将领又担不起重任,且与狄戎这等善用骏马的凶敌对战的经验几乎为零。
数遍朝堂,真正能让狄戎闻风丧胆、有绝对的能力稳住战局,竟真的只有那位早已交还兵权、白发苍苍的镇国大将军——长公主的外祖父,丽贵妃的生父,顾百封。
“......本宫知道了。”顾青蓝的声音有些发飘。
她话音刚落,侍女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下,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魏宜华神色凝重。皇帝魏天宣的决定她并不意外,从得知边关可能处在危难之中的那一日开始,她就已经设想过,如果开战,朝廷能够选择哪些人挂帅出征。她和她的父皇一样,也觉得人选虽多,但只有声名赫赫、战功累累的顾百封最合适。
莫说其他,顾百封领兵的传闻一出,狄戎的胆子都要吓破半条。
可当她听说主帅真的定了顾百封时,又不禁心生忐忑。
顾百封毕竟年近花甲了,比不了年轻人。
魏宜华看向顾青蓝,她看到了母妃脸上的担忧,如霜如露,结满了她的眉宇。
她轻声唤她,似是安抚:“母妃。”
顾青蓝闭了闭眼:“我知道,一定是他自请带兵。我.......我只是,替他觉得苦。”
“可怜我父亲一生戎马,老来子嗣尽去,仅剩一女,如今又要拖着一副病老之躯再上沙场。”顾青蓝苦笑了一声,喃喃道,“我如何不知他是陛下最好的选择,如何不知应以大局为重?只是我也为人子女,难免忧心家父安危。”
“狄戎凶悍,此去边关苦寒,战事险恶,他解甲归京日久,纵使我心中信任他英勇不弱当年,必能凯旋,可......”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魏宜华听懂了。
可谁又能保证,不会有意外发生呢?
她心中总有惶惶挥之不去。
若天有不测风云,这一去,便是永别。
魏宜华沉默地听了半晌,忽然站起身。
“华儿?”顾青蓝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你要去哪?”
魏宜华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我想去见见外祖父。”
顾青蓝看着她眼中熟悉的亮芒,有那么一瞬间,她晃了神,以为自己看见了顾丹朱。
魏宜华和顾丹朱生得极为相像。唯一不同之处,是顾丹朱的眼神更坚毅也更有血性,那是拼杀过命的人才会有的目光;而魏宜华身为东羲唯一的长公主,更雍容华贵,威严不可侵犯。
但这一刻,两个人的身影几乎在她面前重叠。
顾青蓝心中蓦地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