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生母
越颐宁回到公主府, 却听闻魏宜华一大早便入宫去了。
边关改制案结束后,长公主殿下便一直忙得不可开交。越颐宁是名义上的起头人,但她后面入狱失踪, 整个案子其实都是魏宜华带头跟下来的,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 后续提交证据、协助查案都需要魏宜华亲自安排人去。
除却清查判罪和反贪压腐之外, 还有一事急需拿定主意——如何应对边关蠢蠢欲动的狄戎。
这是边军改制案结束后, 遗留下来的最大的问题。
而更糟糕的是,边关已经很久没有传回过消息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燕京城酝酿着一场沉闷的风雨, 凡夫俗子浑然不知,权贵高门醉生梦死。
殿宇内, 越颐宁屏退侍仆, 独坐一方大案前。桌上, 铜盘边缘烁着油润的光, 她垂眸看着盘上的篆文,手指压过那些磨损留下的斑痕。
面前是密密麻麻摆开的签筒、香灰、火柴、蓍草和竹片,还有一块龟甲。
分明是青天白日, 云层翻涌间却隐现电蛇,几声隆隆闷雷落入人间。
越颐宁闻声抬头。她远远看着窗外的初春景致, 这座刚开始不熟悉的宫殿, 她已经快习惯了, 就像这即将做第三次的龟甲占卜, 她也近乎熟能生巧,闭着眼都能行云流水地履行那套复杂的占算步骤。
脚下是东羲的土地,桌上是她的命。
越颐宁只静坐了一炷香的时间,便伸手拿起那片龟甲。
云海越过重重宫墙, 隐隐在皇城上方聚集,盘旋。
养心殿,上书房,香炉紫烟绕梁。
几位被宣召而至的重臣分两边坐于殿内,这并非朝会,只是一次小规模的奏对,气氛却比早朝时更为凝滞沉重。
除却皇帝,在场仅有五人。新任的枢密使、政事堂唯一重臣尚书令容轩、被拉回来暂代部职的老兵部侍郎、愁眉不展的老户部尚书。
以及须发皆白,身着便服的镇国大将军,顾百封。
顾百封已交还兵权多年,他深居简出,极少涉足具体军务政要,而如今边关危难才露征兆,他就又被请回了朝堂。
时隔多年不闻风声的老将,坐着离皇帝最近的第一把交椅,却显得如此理所当然,没有人敢有异议,也没有人会有异议。
即使他已经白发苍苍,可顾百封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座沉穆的山岳。
他眼眸半阖,似在养神,枯老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陈旧的血玉佩。
由越颐宁和周从仪等人上请的奏书,被内侍监罗洪等人传阅下去。里头没有最新的情报,只有搜刮出来的蛛丝马迹所拼凑而成的猜测。
其中反复提及,数十日前狄戎各部就异动频繁,小股精锐部队不断试探冲击防线,几处关键军镇已超逾十日未曾按例传来平安讯息,原因不明。
这桩桩件件,都是暗指边关不宁。
朝廷不能再坐视发展,必须有所行动了。
“如今来看,狄戎恐已知晓我朝中动荡,加之骚扰连绵,其心叵测。”皇帝声音沙哑。
自从前两年因太子暴毙而病倒过一次之后,魏天宣的身体便越渐差了下去,神态间总是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疲惫:“……诸位爱卿怎么看?”
枢密使率先开口,语调沉凝:“陛下,情势不容乐观。狄戎狡诈凶残,惯于趁乱取利,去年隆冬他们能破黑虎峡,今岁初春膘肥马壮,又明确了我朝边关实情,绝不会安分守己。”
暂代兵部侍郎的老官捋着胡须补充道:“如此异动频繁,绝非寻常扰边。此乃大战前惯用的疲敌之计,是为了一探虚实。”
“各军镇失联,极有可能是已被分割围困,或……”
后半句被咽下了,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或,已遭不测。
最好的结果,是现在的边关还未开战。
最坏的结果,则是在他们商议的当下,边关已有几处城池被敌军攻破,占地为王。
其他人七嘴八舌,容轩一直安静听着,最后他瞧了一眼皇帝的脸色,才道:“臣附议。边关叵待肃清,急需加派兵力,重整旗鼓,做好率军迎战的准备。此事不宜再拖了。”
户部尚书的声音忧心忡忡:“启禀陛下,前年北地大旱,去年夏又有青淮水患,国库为赈灾已耗费大半,存粮实难支撑大军长期征伐。”
“且兵部刚出此大案,军械亏空巨大,仓廪中能即刻调拨的甲胄兵刃实在不多了.......”
“话虽如此,可边关驻军的兵力不算少,国库即使有亏空,支撑一段时间的战役倒也无妨,只是若战况僵持,时间一久便不行了。”
每出一项分析,上书房内的温度便降低一分。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灰白的光线透过窗棂,落在众人或是晦暗或是凝重的脸上。
狄戎试探欲攻,边关联络中断,朝廷内部空虚,粮草军械短缺.......要打仗,可仔细一盘算,却是处处捉襟见肘。
魏天宣靠坐龙椅,皱巴巴的眼皮未曾抬起:“那就打。”
众臣精神一振。近乎枯槁的帝皇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冰凉寒气却瞬间窜上他们的尾骨。
即使魏天宣如今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了,但他也曾是上过战马,击退狄戎,开辟过十年盛世之景的一代明君。
他只是老了,不是死了,过去的浩荡皇威收敛了,但锋芒不曾减。
“没有兵械,就让工部即刻开炉,征调民间铁匠,日夜不休地造;国库空乏,就让户部去算,各州府粮仓还能挤出多少,朕的内帑也还可支应一些。”
说到这,他突兀地咳了几声,缓了口气,目光垂落,看着金砖地面倒映出的模糊人影,“......兵员不足,就从京畿大营调,从各地屯卫抽。”
他的声音始终平直,没有激昂的语调,没有训斥的怒意,只是在陈述一件必须去完成的事,以及如何完成它。
“难处,朕知道。”魏天宣道,“有难处,就不打了么?”
无非是银子紧些,人手缺些,仗打得苦些,血流得多些。
都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是。”容轩见众人沉默,率先发声,他自然而然接过皇帝的话头,继续道,“依臣之见,这仗不宜拉长战线,最好是强攻快打,将狄戎打怕打退,消耗的兵马粮草也就不会太多,想来国库足以负担。”
“容尚书说的是,可近年来武才稀缺,朝中能打胜仗的将军寥寥无几,哪个可堪重任?”
“狄戎数十年未曾进犯过边关了,许多年轻武将都没有与狄戎骑兵作战的经验,这一仗又极为关键。”侍郎摇着头,身为资历深厚的兵部老臣,他显然明白其中症结所在,眉头皱得最紧,“若有什么差池,便会致使国政衰弱,后患无穷啊......”
说来说去,不过就是围绕将领人选和国库亏空在拉扯。
仗是一定要打的,可怎么打是个问题。
如果拉长战线,以充足的兵力和粮草去磨,才经历过边军改制的东羲又需要临时征兵,国库不足以负担长线战役,也得提前征春税。近年来灾害不断,民生不易,此举极易激起民怨;
如果选强攻快打,将领就极为关键,可朝廷安逸久了,将才早已断代,根本没有年轻勇猛又经验丰富的武将,如果带军的将领能力不足,到了沙场又打不了强攻,那打仗就得从长计议,届时再紧急筹集粮草兵力,会比提前布局慢慢征收更困难,负面影响也更严重。
议论声中,一直沉默的镇国大将军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并不似年近六旬老人的浑浊,反而锐利沉静,如同淬炼过的寒铁。他缓缓站起身,只是这一步,正在说话的大臣都一下子安静了。
顾百封向前来到殿中央,站定,紫袍微动,气势便豁然张开。
“陛下,”他开口,言语如金石掷地,“臣愿往。”
“情形已明,狄戎豺狼之师,绝不会放过此等良机。”顾百封声音沙哑,“朝中能将,或镇守四方不可轻动,或年资尚浅不堪大任。”
“既如此,”他抬手重重一拱,“老臣顾百封,请旨带军。”
“愿即刻奔赴北境,总督边军事务,慑狄戎,稳疆土!”
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这位老将。他鬓角早已斑白,脸上刻满了风霜痕迹,但眼中火焰未熄,肩膀依旧雄韧壮实,可担重甲。
皇帝未言语,但户部尚书先开口了:“可顾老将军您.......”
顾烈却像是知道他的顾虑,声音沉厚,打断了他未出口的劝诫:“臣是老了。然,臣筋骨犹健,尚能开三石弓,提得动斩。马。刀。朝中无将可用,莫说只是年老无力,纵使臣卧病在床,也得爬上战马!”
“更何况,那群狄戎认得我顾家帅旗,认得我这把老骨头!”顾百封眉头压低,声震殿宇,“纵是国库空乏,兵甲不继,老臣便是凭着一口血气,一副残躯,也要将狄戎铁骑,挡在边关外!”
话语铿锵,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和豪情。
殿外的春枝在渐暖的风中摇曳,飞鸟振翅越过宫墙,再度栖息于深宫的另一根春枝。此刻,它歪头歪脑地看着眼前陌生的殿宇,里面容色照人的女子。
殿中,长公主魏宜华正与她的母妃丽贵妃对坐手谈。
白玉棋子拈在贵妃指尖。一个不慎,“哐啷”一声轻响,玉棋自贵妃指间滑落,砸在棋盘上,撞乱了一片局势。
丽贵妃顿了顿,指尖重新捻起棋子。
这次终于稳当地放到了对应的位置。
虽然调整得很快,但魏宜华已经看出了丽贵妃的心不在焉。她的母妃正在和她下棋,实际却在想着其他事情。
“母妃,您方才在想什么?”
丽贵妃莞尔一笑,“没什么。只是本宫鲜少与人对弈了,这盘暖玉质地的棋子收在阁中许久,摸着还挺凉。”
魏宜华没有拆穿丽贵妃的谎言,但她停了下棋的手。
“母妃可还记得与华儿的承诺?”魏宜华直视着她,轻声道,“母妃你曾说过的,到华儿十八岁生辰那天,会将所有的事都告诉我。”
重生的魏宜华知道了她的身世,她并非贵妃亲生女,她的生母是已逝的皇后。上一世,她被瞒了一辈子,临死前才得知真相。
她重活一生,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有关皇后的事情都是不可言说的禁忌,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对她隐瞒她真正的生母,而与她一母同胞的太子哥哥却知道。
她与丽贵妃坦白的那日,丽贵妃也答应了她,无论她想知道什么,等到十八岁生辰那日,她都会说给魏宜华听。
此刻,距离魏宜华的十八岁生辰,已不到半月。
可魏宜华隐隐有些等不及了。
面对魏宜华的话语,丽贵妃难得沉默了片刻,保养得宜的脸上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缓缓挥退宫女,殿内只余下母女二人。
她不再看那局乱掉的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宫阙,良久,叹了一口气。
丽贵妃是个吐气如兰的美人,可这一声叹息却很重,重于千钧,不止是一位深宫妃嫔的愁绪。
“是啊,”丽贵妃的声音异常低沉,“事到如今了,也是时候了。”
魏宜华心头一跳,看向母妃那双骤然变得深邃哀伤的眼眸。
“让本宫想想,该从何时说起的好.......”丽贵妃一笑,“啊,想到了。便从皇后还年轻时说起,就正正好了。”
那时的皇后还不是皇后,而只是她的姐姐,将军府的顾家大小姐,顾丹朱。
顾丹朱抓周时越过了一堆脂粉金银,径直握住顾百封腰间佩刀的那一幕,是她一生的缩影。
她生性好强好斗,处处不让人,处处都要胜过与她同龄的男子。本该学刺绣簪花的年纪,顾丹朱却在舞枪弄刀,摸爬滚打,跟着她身为镇国大将军的父亲练就了一身武功,只为将国子监里调侃她是“软玉温香”的纨绔子弟打趴下。
她是天生的将才,平常人觉得学武是吃苦,她却乐在其中,明明不爱看书,却唯独喜爱背诵兵法和万卷地图。
年幼时的顾丹朱有一半的时间都在马背上度过,手指被刀柄箭矢磨出厚厚的茧,直到挥刀如臂使指后,她便开始随顾百封出征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