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也顾不上窗户的事儿了,连忙过去将他扶起来,又忍不住说他:“小心些!要什么和我说就是了,你好好待着,别又碰到伤处了。”
“.......我以为小姐看我没事,就要走了。”他低声说。
替他掖被角的手指顿了顿,越颐宁抬眸看过去,恰好瞧见他微垂的眼睫,里面的瞳仁白山黑水,一派清明透彻,波光粼粼。
越颐宁停下手,轻声说:“怎么会。我来都来了,总不可能看你一眼就走。”
谢清玉又继续说道:“之前我想见小姐,你回帖和我说改日,我便想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我也不是不懂,改日这种话,总是婉拒的托辞。但我心里还是存了一丝希冀,希冀我并没有惹你厌烦,也许你真的是事务缠身,等你闲下来就会再来找我了。”谢清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但是直到我去漯水,也没有等到。”
越颐宁连忙道:“当时是……是因为公主殿下在我身边,我不好在她面前应约,我真打算改日再约你,不是托辞。”
谢清玉望着她:“那为什么后来忘记了?”
“因为,因为太忙了.......”
越颐宁有些赧然。这解释确实是有点无力了,她也知道。
但谢清玉似乎是相信了,眉宇舒展了些,“太好了。不是生了我的气就好。”
“因为这些日子以来,我下朝时想和你搭话,好像也总是找不到机会。明明之前都不会如此。所以,我才会忍不住去想,”谢清玉垂着眼看她,低声道,“是不是我做了什么错事,惹你厌烦了?”
越颐宁听得一怔。她没想到他如此敏锐,竟然能察觉她自己都没有想明白的事。
她确实是有意在躲着他。她并不经常遇到爱慕她的人,所以不懂得什么高明的处理方式,只会一味地冷待和逃避。
虽然她也并不能确定谢清玉对她是否真的是爱慕之心,但她本来就没什么理由与他单独见面,如此顺势疏远一些,拉开距离,也是好事。
一阵沉默之后,她张了张口:“........我没有厌烦你。”
“谢清玉,你没做错什么。”
是她还没有想好要拿他怎么办。
越颐宁眼帘垂下,不经意间看到谢清玉的手掌,上面缠满了纱布,刚刚碰倒瓷碗时又被茶水溅湿,如今原本的白纱都快被浸成青黄色了。
她连忙回头叫了门外的侍女拿新的药膏和纱布进来,再转过头来时,目光里又带上了一丝责怪,“都不会说话吗?不舒服就要及时说啊!”
“都湿成这样了,伤口沾了水可就要留疤了,你真是对自己一点也不上心.......”
谢清玉见她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手数落他,心里只觉得快活极了。
这颗心好像生了病。只愿意对她一个人敞开,只因她一个人而跳动,而鲜活,只是不能见她,心里便时时刻刻地煎熬着,痛苦着。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
好像只要她还看向他,雪地里就还会开出花来,冬天也总还能走向春天;若她不再看他,心中便只剩下漫山遍野的严寒。
越颐宁来之前没听说他手上也有伤,她摸了摸纱布边缘还算干净的地方:“这又是什么时候伤到的?”
谢清玉抿了抿唇:“.......车窗被山贼的流箭射穿了,不小心擦伤了手。”
越颐宁光是听着就心揪了:“这么危险?那些刺客后来可都捉住了?”
“有些杀了,有些跑了,没有抓住的。”
越颐宁:“那怎么办?这也不像是普通的山贼,倒像是一场蓄意的刺杀,若是不把幕后之人逮住,下次你又因为这个受伤了,那可如何是好?”
“没事的,”他声音温柔,“我以后出行会更加小心,也会加派人手跟随,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了。”
二人说话时,门外来了人,却不是来送药的侍女,而是银羿。
越颐宁听到脚步声,扭过头,银羿垂首到了门下,隔着屏风说:“越大人,公主府有侍从来送消息,说是有一个叫王舟的人到府上来找您,问您什么时候回府去。”
谢清玉放在被褥中的手骤然捏紧。
越颐宁怔了怔,王舟?
他不会无缘无故来找她,多半是她托他去查的事情有了眉目。可.......她现下,好像也没办法立即赶回去。
见越颐宁面露为难之色,谢清玉另一只手几乎又要抠出血来。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很是温和:“看来是有急事。小姐不如先回去吧,我身上的伤敷了药,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只是还有点疼,所以才会想要有人陪着我。”
“但若是小姐有正事在身,就不必在我身上耗费时间了,我自己一个人呆着,久了也就习惯了,也没什么。”
越颐宁却觉得他说这话的样子很是落寞,似乎非常舍不得她,又要强颜欢笑假装大度。
她心中犹豫了一番,还是转身说了句:“替我回个话,让人和王舟说有事明日再来找我,我现在还没法回去。”
再回看谢清玉时,他眼底比方才亮了些,还在声音柔和地劝着她:“真的没关系吗?好像是急事,小姐不用管我也可以........”
越颐宁不想再听,握着他掌心的手滑了下去,威胁一般捏了他的手腕,果然人马上就安静下来了。
银羿应声后退了出去,穿着粉裙的侍女端着木盘入室。越颐宁接过侍女递来的纱布和药膏,开始给他拆弄脏的白布:“别说这话了,我不是都说了要留下来?”
谢清玉的心又“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像是温泉水滑过,浑身都暖了。
越颐宁将纱布揭开,看清伤口的形状时怔了怔。但她的迟疑也只是很短的一瞬间。她很快拿起药膏,一点点均匀地抹在他的伤口上,然后又细心地用纱布包好。
她做这些事时,谢清玉便靠坐在床头,静静地垂眸看她。
“我听说,小姐最近收了一名宠奴。”谢清玉开口了,他看见正在缠纱布的越颐宁听了这话动作一顿,他继续道,“是殿下送给小姐的吗?”
越颐宁难得有些尴尬了:“这事传得还真快,哈哈.......”
谢清玉望着她,“所以小姐真的收下他了吗?”
“当然没有,我住在公主府上,哪里有地方给我养宠奴?”越颐宁解释道,“殿下只是想找人陪我一夜。”
可那不知好歹的东西缠着你要了足足一夜。
光是想到那天银羿对他说的话,谢清玉就妒火中烧,快要喘不上气来。
眼里的阴暗恶毒翻滚沸腾,几乎要流淌出来,他努力克制自己发颤的手,将它深深地压在柔软被褥之中。
不,他并非嫉妒,他只是见不得那些泥泞的人玷污他的月亮。
那天之后,谢清玉便让银羿去将魏宜华送给越颐宁的宠奴查了个底朝天。
“回禀大公子,都查清楚了,那名男奴叫王舟,是王氏的人,如今家道中落,经由孙阳介绍,这才能和长公主搭上线。”银羿说。
谢清玉并不在意这些,他微微闭着眼,胸膛起伏,似要将胸中的郁闷阴寒全都吐出去。
他望着房梁,声音沙哑:“所以,为什么没把人杀了?”
“越大人安排了侍卫守在他身边。”
银羿见谢清玉一动不动,又继续说:“越大人似乎很是看重他,我们若是随意动手,只怕容易暴露行径。”
原本还有的一丝起伏已经彻底消失了。
谢清玉掩面靠在椅子上,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道似泣似憷的声音,愣是已经了解他疯魔的那一面的银羿,也悚然一惊。
“很好……很好。”谢清玉重复着,声音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平稳,语调却更加阴冷,像是恶鬼的诅咒,叫人脊背发凉,“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他。”
顶着巨大压力的银羿梗着脖子说:“大公子,我们明日便要启程去漯水了,去程的车马都安排好了,就差回程的了,您看到时候是走水路还是陆路……”
谢清玉轻声打断了他:“走陆路。”
银羿刚松了口气,还以为他终于恢复正常了,却又听见谢清玉说:“你找些人来,到时候陪我演一出戏。”
银羿当时知道谢清玉打算干什么之后,是真觉得他已经疯了。他甚至开始慎重考虑是否要跳槽去别家工作,毕竟上司是疯子,生活真的很难有所保障。
但一看到市面上其他人家开的薪资……
哎,算了,富贵险中求。
夕阳将近,越颐宁才从谢府离开。谢清玉无法起身,只能由银羿负责将她送到大门处。
银羿将人送上马车,以为这折腾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刚想松口气,结果车帘忽然被越颐宁从里头掀了起来,于是他又看到了那张素净温柔的脸。
越颐宁说:“银羿,你来一下。”
银羿动作一滞,慢慢上到近前:“越大人还有何吩咐?”
越颐宁看着他:“你家公子的手,也是在回京路上受的伤吗?”
手?
脑海中瞬间划过谢清玉爆发的那一日,他鲜血淋漓的手掌,一地的琉璃青白瓷片,以及屋外侍女刺耳的尖叫声。
银羿顿了顿,立即答道:“是的。”
越颐宁点点头,又说:“我之前没听说他手也受了伤,有些奇怪,这才想问问你。”
“还有,今日拜访,好像谢大人屋内那只绿松石莲纹贯耳瓶也不见了。我先前很喜欢那只花瓶,还夸过它,所以有点印象。”越颐宁说,“不过我仔细一看,好像屋里许多东西都换掉了,几乎都是新的。”
因为他那天把屋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
银羿冷汗狂飙,但面上仍旧是不动分毫:“大公子说屋内陈设有些老旧沉闷了,所以前段时间差人把屋里的摆件都换了新的图案样式,说这样平日看着舒服一点。”
越颐宁似乎并未怀疑,闻言颔首:“原来如此。”
“好,那我便先走了。”
银羿躬身俯首:“恭送越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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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山贼:点一首《窦娥冤》谢谢。
啊啊宁宁这么聪明当然是发现不对劲了啦[彩虹屁]现在在她心里谢清玉还是个温柔善良的家伙,之后嘛……[竖耳兔头]
总要以真实面目相见,才能真的无所顾忌地爱上彼此[让我康康]
第92章 炼狱【第二案始】
流火七月, 青淮地区的特大洪灾被一纸奏疏报到朝廷,京城上下哗然。
奏疏是青淮下辖县镇的一位县令拟写的,他在里头详细陈明了这次特大洪灾的影响。
自入夏后, 接连两月大雨, 湖泊溃泛, 河道堵塞, 洪水席卷了干江下游地区, 尤其以地势较低的青淮地区受灾最为严重。
洪水冲毁房屋,千亩良田被淹, 致使无数青淮百姓流离失所, 无家可归。
伴随洪水而来的,是青淮地区的粮食绝收。粮价在短时间内飙升, 引发了大规模的饥荒, 如今的青淮已是饿殍遍地, 浮尸遍野。
皇帝阅毕奏疏, 为之恻然,当即御笔朱批。
「青淮水患荼毒黎民百姓,着即开太仓, 蠲赋税,遣三皇子业、四皇子璟与七皇子雪昱全权督办此事, 务使膏泽速达于泥涂。」
圣旨颁下, 意味着三子夺嫡的第二个案子, 终于来了。
三位皇子领了命, 各自派遣部下前往青淮赈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