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案子魏宜华还是交给了越颐宁来办。
不过,比起上一次的绿鬼案,这次青淮赈灾任务艰巨,她多派了几个靠谱的官员和越颐宁一道前去, 同行人中有沈流德与邱月白。
即使事务缠身,魏宜华仍旧想过抽出闲余和越颐宁一同前去,但越颐宁却拒绝了:“殿下已经派了许多近臣供我驱使了,足够了。”
“燕京之内,还有许多事需要殿下周旋。殿下挂心于我,我很感激,但京中局势瞬息万变,若你我都不在,恐怕三皇子殿下一人无法应付突发状况,届时容易因小失大。”
魏宜华听了劝:“好,那赈灾之事,我便都交给你了。”
越颐宁微笑:“殿下请放心,在下定当竭力而为。”
青淮地区洪涝之严重程度,越颐宁在朝中有所耳闻,但还是不敌亲眼所见来的震撼。
车马行至城外,两岸原本该抽穗的稻田早化作黄汤,飘着泡胀的家畜尸体与半截房梁。二十里外干江的咆哮声卷着土腥气,恍若被斩了角的蛟龙在撞山。
待到入了关,街边蜷着的黧黑身影渐渐多了起来。灾民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地里,墙角边上,脖颈歪斜的,气息奄奄的,眼神似鬼魂般盯着来往车马的。
官道早成了泥沼,车轮陷在淤里拔不出声,所过之处压着一股沉沉死气。
邱月白不忍再看,让侍女将车帘拉了起来,满脸忧虑,转头看向车内另外二人,“这水患来势汹汹,远超所呈奏疏之言。”
沈流德点点头:“当下之计,唯有尽力调配青淮附近地区的太平仓,放出官粮救济灾民,先保证灾民从这次水患中存活下来,再行后续的安置和生息。”
邱月白叹了口气:“幸好我们的任务是赈灾,只需要协调官府人员,施粥布善,安抚流民百姓即可,治水止涝那边才是大难题呢。”
沈流德:“是。修建新的水利设施防洪本就需要时间,若想要尽快取得成效,只能是修建堤坝或是挖凿河渠,但都需要大量人力。如今灾民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根本没人愿意去做河防工事。”
听着二人议论,越颐宁没说话,只是垂眸。
这次,七皇子那边派来赈灾的人还是谢清玉,四皇子那边虽然也派了叶弥恒过来,但他只是副官,统筹官员是另一位四皇子的近臣,叫孙琼。
分到七皇子手上的任务是止水排涝,分到四皇子手上的任务则是剿匪。
谢清玉和叶弥恒两拨人都是提前几日便已经出发了,唯独她们这一行人,为了等朝廷拨救济粮,迟了一周才出发赶往青淮,如今已是八月了,距青淮城遭逢水患,已经过去整整一月。
这三项任务,越颐宁并不觉得赈济灾民更为简单。
她与邱月白的想法不同,她了解谢清玉这个人,也更了解荒年的灾民。
止水排涝的任务是七皇子那边上书自请领的命,也就是说,谢清玉对如何治理青淮水患是有把握的。
同时,剿匪那一边的任务由四皇子派来的人办,她可没忘记魏璟的外祖是顾大将军,他魏璟手里养着的精兵定然不少,再不济也可以和顾老将军借一些,剿灭这些在青淮兴风作浪的土匪山贼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赈济灾民安抚百姓,是看上去最为简单、最为轻松的工作。
她们这些人甚至可以住在青淮城中的官驿之中,不需要去河堤边日夜督工,或是辛苦地钻行山林。平日只需要与青淮官员在府内议事,最多上街替灾民舀粥,即使亲力亲为也不用坚持太久,累了便换人下去歇着,事后弘扬出去还会得个事必躬亲,仁善勤勉的好名声。
怎么看,一切似乎都无需忧心。
可赈灾一事,真的会如她们所想的那么容易、那么顺利吗?
越颐宁正沉思俯首,突然车马一个急停,车内坐着的三名女官跟着车厢晃悠了一下,原本在说的话也被打断,皆是愣住了一瞬。
车前侍卫大吼的声音传了进来:“大胆!这是从燕京来赈灾的官府大人的马车!”
听到动静,邱月白率先掀起车帘问了声:“发生了何事,怎么忽然停着不走了?”
车夫尴尬道:“有个灾民抱着孩子,突然闯了出来.......”
车帘被挽起,三人都看到了被侍卫拦下的灾民。
那是个年轻的女人,衣衫破旧褴褛,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脸色雪青。
她正跪在地上朝她们哭喊,涕泪横流:“大人!大人!我求求您了!施舍我们一口饭,一口米就好!我的孩子已经七天没吃过一粒米了,他快不行了,求求您了!大人.......”
见侍卫就要动手驱赶那对母子,邱月白心生不忍,连忙叫住他:“等等!”
“正好咱们车上也有几箱自备的稻米,我去叫侍卫到车后边取一点给她.......”
越颐宁阻拦了她的动作。
她说:“不。不能在这里开箱取粮。”
邱月白不解:“为何不能........”
越颐宁低声道:“月白,你抬头看看。”
邱月白顺势抬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不知何时,这条街上放眼望去的灾民都在看着她们,在阴雨绵绵中,赤红的眼睛如同一盏盏鬼火;离马车较近的人已经从泥地里站了起来,像是蓄势待发的饿狼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她们的马车。
邱月白虽是寒门出身,可也是在燕京附近的富庶城镇长大的,哪里见过灾荒的场面?
她顿时就被这些人的眼神吓了一跳,慌忙放下车帘,无论车外妇人如何哭喊也不敢再露面。
车轮重新开始滚动。
越颐宁再度掀开了车窗上覆着的纱帘,于是车内三人目睹了原本跪在泥水里的妇人在道旁站起身,接着面无表情地扔掉了手中的婴孩尸体。
邱月白吓得面无血色,捂紧了嘴唇。越颐宁似乎并不意外,脸上表情也没有太大的波动。
她吩咐车夫:“继续赶车前往官驿,路上再遇到何事都不要停留。”
沈流德安抚着身旁的邱月白,也有些恍然,“原来那妇人抱着的孩子已经死了,她是故意想要博取我们的同情。”
看街边灾民的神色和反应,这种事,只怕这些日子以来没少发生。
“若是在这里露财,只怕我们今日都走不了了。”
等邱月白冷静下来以后,看向越颐宁的眼神既佩服又困惑:“多亏越大人刚刚拉住了我……不过,越大人是怎么看出那妇人有问题的?”
青衫白袍的女子靠坐在软垫上,哂笑道:“从前见过这种人罢了。”
马车奔波多日,终于是抵达了目的地。官邸立在乌蒙蒙的滂沱雨水中,金顶巍峨。
到了这一块,流民便肉眼可见地少了许多,一路上也有官兵严阵把守着。
越颐宁等人下了马车,被官邸门口的官员迎进门。
后头跟着的马车也接连停下。符瑶给她撑了把油纸伞,站在一旁等待其他人下车。
雨越下越大了。
越颐宁朝四周张望着,看到了衙门在外头张贴的告示,目光一顿。
她指着告示墙上张贴的一幅幅人头画像,问给她带路的小官,“这些都是什么人?”
青淮已连日阴雨,即使此处有遮挡,又经常更换新纸,木头墙上糊着的画像也难免沾了水,有几处已经晕了墨。只是一眼望去,还是能清晰地分辨出墙面上的大多数人脸。
那些画像里的人大多都是女子。不是寻人告示,而是官府的通缉令。
小官转头过来,喏喏回应,“都是在青淮城里犯了事,畏罪逃出去了的人。”
越颐宁问:“都犯的什么事?”
“那可......那可太多了。”见越颐宁似乎有意探究到底,小官不敢再敷衍,勉强打起一点精神,一个个数过去,“您走近些,仔细瞧瞧便知道了,都写着呢。这个是盗窃,这个是抛夫弃子,这个是不遵父母之命.......”
越颐宁的目光一一扫过贴在墙上的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蓦然停在居中的那张脸上。
浓眉凤目,没有丝毫柔美感,反倒线条英朗的一张脸。
下面写了她的籍贯和名字。
青淮城北屠户,何婵。
“这个是杀了人。”小官恰好指到这张脸,脸上似乎有了点畏惧,越颐宁眨了眨眼,那点畏惧又消失了,他撇开眼睛继续说,“已经很久了,去年三月份的事儿。当天就逃出城去了,到现在也没抓着人。”
越颐宁将墙上的人脸都默默记下,正好这时车上的人都已经下齐了。她对他颔首:“麻烦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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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博弈
接待她们一行人的是青淮城太守车子隆。
青淮城的城主之位空置许久, 实权都分散握在太守和监军二人手中,城中政务多由太守车子隆处理,故而越颐宁才到青淮便直接来找了他, 打算与他商议拨调官粮之事。
车子隆是个年近五十的老官了, 留着浓密的胡子, 说话时, 胡须随着嘴里出的气一颤一颤, “在下见过越大人。”
越颐宁:“车太守免礼。我们一路过来,也都看到了青淮灾民的情况。这些日子官府的救济粮可有照常发放?”
车太守慢慢地点头:“越大人放心, 救济粮每日照常发放。只是灾民太多, 如今官仓余粮不足,起效甚微, 反倒导致许多流民在城南盘踞不去。”
呈报的奏疏上写到, 青淮有十万灾民。如今赈灾官员已至, 周边地区的灾民听闻消息之后, 为了能吃到一口饭的希望,也会往青淮赶来,最终在青淮地区聚集起庞大的灾民人口。
这些人除了会给赈灾带来更大的压力, 还会导致当地的不安定因素倍增。毕竟他们大多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越是像这样聚集在一处, 便越容易滋生民变和暴动。
“无妨, 我们从燕京带来了一万石救济粮, 可解燃眉之急。”越颐宁说, “但这些救济粮也只能撑十五天,再多便无法了。”
赈灾到复耕,即使一切顺利,也至少需要三月, 意味着她们必须采取其他方法筹措赈济粮,光靠朝廷拨下来的这些粮食远远不够。
邱月白附和道:“我们需要了解一下青淮各处的太平仓存粮,看看能否开仓放粮,还得协调青淮周边地区的官仓运粮过来。”
沈流德也说:“若是还不够,便再向当地的富商士族征收救荒粮。”
“没错,今日先暂行休整,等到了明日,去岁以来入仓的账目也要核对一番。”
干江水患由来已久,但凡通过真才实学得到官职的官员,都必定背诵过《荒政全书》,自然记得书本里教导过的知识,知道如何治理水患,赈灾救民。
见邱月白和沈流德一言一语地讨论,越颐宁没有再开口,却用余光打量着车太守的神色。
车太守上了年纪了,面上全是横斜的沟壑,堆在一起时难以分辨微小的情绪,只能从肢体动作和姿态去推断。他眼神飘忽,搭着茶杯的手指半天也不动弹一下。
越颐宁看出车太守其实心不在焉。
第二天一早,沈流德留在官邸里查看账册,越颐宁和邱月白二人则跟着车太守去察验太平仓的余粮。
车太守带着她们二人进入仓内,“这些都是仓中的存粮,合计还有三万石,加上燕京运来的一万石粮食,足够赈济灾民两月有余。”
越颐宁垂眸看着缸内新倒出来的粮米,伸手握了一把,只搓了几下便松了手。
邱月白跟着下官到里头去核验总数,清点完之后出来,便看到越颐宁面上挂着微笑,正和车太守说着什么。
邱月白走了过去,越颐宁转头看了她一眼,又对车太守说:“那我们便先告辞了。”
车太守:“恭送越大人。”
越颐宁朝她招了招手,一副要打道回府的模样。邱月白一怔,连忙跟了过去:“越大人,我们这便要走了吗?这些米还没有开袋查验过......”
越颐宁:“嗯,走吧。我刚刚将外面摆出来的米都摸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