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贯和岳飞立刻下令清点物资。
幸运的是,得益于前期的充分准备和严密的防护措施,队伍并没有太大的折损,只是有几匹战马在风沙中受惊,跑散了一些,不过很快就被巡逻的士兵找了回来。物资方面,虽然部分呢子大氅被风沙划破,但整体上粮草辎重和水囊都完好无损。
行至第三日,大军进入了一片广袤的盐碱地。地面泛着惨白的盐碱霜,马蹄踏上去极易打滑,加装了双层蹄铁的战马,仍不时有失蹄摔倒的情况。
更棘手的是,沿途水源稀缺,即便找到水坑,水也带着苦涩的盐碱味,无法直接饮用。
童贯和岳飞只能下令,让将士沿路收集干草、马粪等可燃物,将这些水烧开了,补充水囊。
大军行至一块无水源区域,将士们携带的大水囊消耗极快,童贯和岳飞看着日益减少的水源,下令缩减饮水配额。同时,派出多支小队,扩大搜索范围,终于在第四日找到了一处隐蔽的泉眼,将消耗的淡水全都补充上了。
深入草原腹地后,补给成了最大的难题。虽然朝廷早就派人提前与沿途归附部落约定了补给点,但当大军抵达第一处补给点时,却发现该部落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被烧毁的帐篷与散落的牛羊骸骨。
原来,是这处补给点的草原游牧部落担心他们会被三万宋军给祸害了,才提前迁徙到别的地方。
——三万大军所过之处,人吃马嚼的,消耗肯定大,加上大宋西军的口碑一向不好,出了这样的事,也正常。
见此,童贯和岳飞下令,减少粮食供给,派草原游骑兵去打听附近的游牧部落。
之前那个游牧部落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们是迁移了,可是却没有迁移太远,关键,他们还被童贯和岳飞派出去的草原游骑兵给找到了。
没什么可说的,童贯当机立断,以这支草原游牧部落不服从朝廷管控和出尔反尔为由,派大军劫掠了他们一半的粮食和牲畜对大军进行补给。
等到大军进入沙漠,炽热的骄阳如熔金般倾泻而下,将黄沙烤得滚烫,每一步踏出都扬起细碎的沙粒,在空气中弥漫成一片朦胧的金色雾霭。
沙漠中,昼夜温差极大,白天酷热难耐,夜晚却又寒冷刺骨。宋军将士们身着经过改良的棉甲与呢子大氅,在这极端的气温变化中艰难前行。战马也显得疲惫不堪,双层蹄铁在松软的沙地上难以着力,每走一步都显得吃力万分,加装的麻布护鼻在风沙的侵袭下,渐渐变得破旧不堪,但仍顽强地保护着马匹的鼻腔。
水源的问题愈发严峻起来。尽管在进入沙漠之前,宋军在草原上补充了足够的淡水,可在这广袤无垠的沙漠中,水源仿佛消失了一般,难觅踪迹。大水囊里的水在不断地消耗,将士们的嘴唇干裂起皮,喉咙像被火灼烧一般干渴。
童贯和岳飞心急如焚,他们深知,若再找不到水源,这支三万人的大军恐怕就要困死在这沙漠之中。
万幸,萧塔不烟家族的人确实熟悉这片区域,在他们的带领下,大军找到了一处地下暗河,最终有惊无险地穿过了这片沙漠。
当可敦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三万人马早已不复出发时的整齐。将士们衣衫褴褛,脸上布满风沙留下的痕迹,甚至有人脚上的靴子早已磨破,鲜血浸透了绑腿。
童贯望着远处的可敦城,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岳飞则下令队伍就地休整,检查装备,补充水源,为即将到来的夺马之战做好最后的准备。
可敦城为夯土版筑而成,呈方形结构,周长约四千米。城基宽三十五米,顶部宽四米五,高两到四米,坚实厚重,能有效抵御外敌进攻。
东、南、西面有城门,城门大约十米宽,上有瞭望口,便于观察城外敌情。部分城门附近还设有瓮城,如东南角发现边长三十米的方形瓮城遗迹,可对攻城敌军形成夹击之势。
北墙、南墙各有六个马面,东墙、西墙各有十个马面,城的四角各有一个角楼。马面间距适中,可让守军从侧面攻击攻城敌军,角楼则进一步增强了城墙拐角处的防御能力。
城壕宽十到十五米,深两到三米,与周边自然河道连通,形成立体防御网络,不仅能阻挡敌军接近城墙,还可在一定程度上迟滞敌军的攻城器械。
如果是正常攻打,没有携带攻城器械的宋军,还真不好攻打下这座城池。
好在,岳飞建议童贯,趁辽军地处偏远的漠北,根本不可能知道大宋会派一支数万人马的大军奔袭数千里来夺取可敦城,而派一支精锐骑兵去奇袭可敦城。
童贯觉得岳飞的建议很不错,于是他定下派大将杨可世、高世宣、杨可弼、杨可胜四将率领五千先锋军前去奇袭可敦城。
岳飞不放心,派他最信任的大将张宪率领一千装备了新型李琳铳的本部人马跟着一块行动。
萧塔不烟的两个哥哥萧休哥、萧里哥主动请缨担任向导。
简单的休整过后,六千轻骑兵连夜疾驰,他们在萧塔不烟家族的人的带领下,于次日晚上半夜时分,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可敦城东,一个名叫镇北台的村庄前。
因为是长途奔袭,一昼夜强行军三百多里路,将士与战马都很疲乏,都需要休息。
萧休哥对这里的道路和地形都比较熟悉,他用马鞭指着眼前一片黑魆魆的松林,对杨可世等将说:“今夜我等便在此处安歇,待天亮后再进城。”
杨可世点点头。
杨可世和高世宣、杨可弼、杨可胜、张宪等宋将,对这里都很陌生,一切都得听这些契丹向导的安排。
这片松林树木很高,林地很开阔,连绵数十里。此时已是秋季,地上落叶成堆。六千骑兵进入林中,下马安歇。
树林北边是一条东西方向的大路。
萧休哥对杨可世说:“此路直通可敦城东门,天亮后,会有一些牧民自此处进城,彼时,我等安排一些人马跟随这些人混进城去,夺取城门。”
杨可世说:“夺城门乃重中之重,若能夺取城门,此事易也。”
杨可胜和杨可弼都是杨可世的弟弟,高世宣是杨可世的义弟,此战,童贯几乎是将宝都压在了他们杨家将身上。
值此关键时刻,杨可胜挺身而出,表示:“明日我亲自带人去夺城门。”
杨可世同意了杨可胜的请缨,又给他挑选了五十名身手敏捷、头脑灵活、不怕死的精锐,他们各个高大悍勇,甚至有十几个胡人,萧休哥和萧里哥也在其中。
黑暗中,被挑出来的这五十多精锐,脸有些模糊,看不太清楚。
杨可世望着他们说:“此次夺城门若成,你等便是首功,朝廷必有重赏!”
五十名精锐全都士气如虹,等待着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封妻荫子。
此时,已是后半夜,满天星光灿烂,四野一片静谧,只有树林深处偶尔传出几只鸟的咕咕声……
……
第386章 封狼居胥
…
杨可胜和五十名精锐换上草原人常穿的左衽服饰,一副牧民打扮,他们每人都拿着几颗轰天雷,又每人都带两把锋利的匕首,或者干脆腰插弯刀,围坐在树下,等候天亮。
山风渐暖时,林叶间的暗影悄然退去,远处的山轮廓仍浸在朦胧的晨雾里。天光从枝桠的缝隙漫进来,将东方天际染成浅金,细碎的光斑落在乡间小路上。薄雾似轻纱,在松针与竹梢间流转,时而缠上藤蔓,时而掠过草叶,在晨光里漾开一圈圈淡白的涟漪。
大路上,牧民的身影开始出现。
杨可胜看向杨可世,杨可世手一挥,示意杨可胜他们行动。
见此,杨可胜立即带着五十名精锐悄悄从松林中走了出去。他们有的牵着牛羊,有的牵着牧马、骆驼,上面挂着皮毛,有的挎着竹篮,里面装着奶制品,他们前后散开,相互装作不相识,沿着大路一直往西走去。
五十精锐分成十组,每组中都有草原游牧民族的宋军将士。
不多时,五十精锐就汇入到进城的人流中。
可敦城的东隅,迎春门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静卧在黎明前的墨色里。城门外,等候入城的牧民已排出半里长队,驼铃与低语在凛冽的晨风里交织,呵出的白气刚腾起便被吹散。
黎明时分,城头传来梆子响,沉重的城门轴在油脂润滑下仍发出“吱呀”的闷哼,吊桥铁链“哗啦”垂落,守城的辽兵裹紧皮袍,手持弯刀、长枪,开始对入城的牧民逐个盘查。
杨可胜立在人群中,身形如青松般挺拔,比周遭牧民高出近一个头。他头戴毡帽,压得极低,目光却透过帽檐缝隙,将城门口的动静尽收眼底。
五名辽兵中的三名呈“品”字排布,两名检查行人行囊,三名手持弓箭站在瓮城入口,城楼看台之上,更有十余名辽兵来回踱步,手中弯刀长枪在晨光熹微中泛着冷光。
杨可胜缓缓转头,与身后宋军精锐交换眼神,几人默契地点头,指尖悄悄按在藏于衣襟下的匕首柄上、或是伸进皮毛中去拿刀枪、轰天雷。
“速行!”守城士兵踹了踹一个牧民的屁股,不耐烦地夺过竹筐翻看。
此时,第一组宋军精锐已悄然进入瓮城。
这方形瓮城虽规模不大,却如同一口陷阱,墙高丈余,墙面光滑无借力之处,唯有前后两道城门可通行。
杨可胜看着后续队员加快脚步,依次踏入瓮城,心逐渐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第二名队员的竹篮即将被士兵翻开之际,萧休哥与萧里哥撞到了一起,萧里哥手上的竹篮摔在地上,青稞散了一地,萧里哥指着萧休哥破口大骂:“杀才!敢相厄,欲陷我于兵锋邪!”
萧休哥也“怒不可遏”,一把揪住萧里哥的衣领:“你行不稳,反咎我,何也?!”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拳打脚踢,互相撕扯着对方的衣裳,完全看不出来他们是亲兄弟。
五六个守城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吸引,纷纷围了过来,手中弯刀出鞘、长枪也指着两人,厉声呵斥。
看台之上的辽兵也探出头,好奇地往下张望。
杨可胜见时机已到,猛地抬起右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早已蓄势待发的宋军精锐瞬间动了!
两个宋军精锐,如猎豹般扑向因为过来维护秩序而把背露出来的辽兵。
辽兵还未反应过来,两把匕首已同时割断了他们的脖子,鲜血瞬间迸射而出,溅在旁边的青稞上,红白交织,触目惊心。
其余士兵见状,刚要呼喊,便被早已锁定他们的宋军精锐捂住口鼻,快速击杀。
变故突生,瓮城中的牧民瞬间陷入恐慌。尖叫声、哭喊声、惊呼声此起彼伏,人们如同没头的苍蝇,四处奔逃。有人拼命往城外挤,有人则朝着城内冲,拥挤中,老人被推倒,孩子的哭声被淹没在混乱里,踩踏事件接连发生,原本整齐的队伍化为一片狼藉,散落的行囊、掉落的毡帽遍地都是。
面对乱局,杨可胜很冷静,他指挥宋军精锐兵分两路沿着城门两边的台阶,疾步朝城门楼冲去。
城楼上的辽兵早已听到下方的动静,看到人群混乱,正骂骂咧咧地往下跑,准备查看情况。他们刚到楼梯口,便与冲上来的宋军精锐撞了个正着。
宋军精锐毫不犹豫地扔出了轰天雷。
这些处于偏远地区的辽兵,根本不认识这种大杀器,他们将这种“奇怪的武器”当成带木柄的铁疙瘩,以砸为伤害,至于它们为什么会冒烟,这他们就没时间细想了。
还有一个辽兵眼疾手快捡起来了一颗轰天雷,想要扔回来砸宋军。
那辽兵刚攥住轰天雷的木柄,尚未借力扬起手臂,掌心便传来灼烫的刺痛。引线燃至末端,火星在晨雾中迸出刺眼的红光,紧接着,沉闷的炸响如惊雷般在瓮城上空炸开。
碎石与断木混着滚烫的气浪朝四周喷涌,近旁两名辽兵瞬间被掀飞,甲胄碎片如暗器般嵌入城墙。未及反应的辽兵被气浪裹挟着撞向雉堞,脑浆与鲜血顺着城砖缝隙蜿蜒而下,在晨光里拖出暗红的轨迹。
另几颗轰天雷接连在城楼炸开,浓烟如墨团般翻涌,将整个门楼笼罩。被震晕的辽兵刚挣扎着起身,便被宋军精锐的弯刀划破脖颈,温热的血珠溅在弥漫的硝烟中,瞬间被蒸腾成细小的血雾。
残存的辽兵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往城楼深处逃窜,却被疾冲而来的宋军精锐堵住去路。锋利的长枪精准刺入后心,尸体顺着台阶滚落,与先前倒下的同伴堆叠在一起,阻断了后续辽兵的退路。
不过瞬息,城楼便被宋军掌控。
杨可胜踏着满地狼藉走上城楼,抬手抹去溅在脸颊的血点,目光锐利地望向城内,示意手下迅速放下吊桥,迎接城外的大军。
吊桥铁链在绞盘转动下发出“吱呀”闷响,铁索上凝结的晨霜簌簌掉落,随着最后一节木桥重重砸在护城河对岸,烟尘与冰碴一同飞溅。
与此同时,杨可胜赶紧跑到城楼看台上,从怀中小心取出两枚信号弹点燃。
只听嗤嗤两声,两道火光腾空而起,接着,听到“轰轰”两声,两枚火焰弹在空中炸响,随后几道灰白色烟线从空中缓缓垂落。
见此,杨可世等人哪还能不知道,杨可胜他们得手了?
早列阵以待的宋军轻骑兵,立即出发,杨可世一马当先。
先前破城的精锐已列阵城门两侧,刀刃上的血珠顺着锋刃滴落,在青石板上积成细小的血洼。
为首的杨可世挥旗示意,重甲骑兵随即催动战马,马蹄踏过城门时,溅起的血沫与尘土粘在马腹甲片上,黑色的鬃毛被风掀起,与身后扬起的大宋旌旗连成一片。
六千宋军很快便在可敦城的东门前集合完毕,准备入城。
这时,张宪向杨可世建议:“不可尽数进城。”
杨可世不解:“为何?”
张宪回答说:“必有辽军至此,留下部分人马,一则可阻击敌军,二则万一我等夺城不利,退出时也可有个接应。”
杨可世觉得张宪说的对,便问:“你等谁愿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