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变法至少还有敛财之效,但市易法连本钱差点都亏了,还害民害商害国害事害法。
市易法只是表面,背后官家挖地三尺的敛财之心。
但官家至少用封桩钱都用来国事上,自己没有半点享受。
可熙宁元丰之后,随处封桩,元祐之后稍停,到了蔡京变钞法,比熙宁时倍之,到了徽宗后期一年六千万贯。
宋徽宗敛财自用,最后都便宜了金人。
官家被章越说得是哑口无言,他怀疑章越所提的从泾原路出兵是不是一个幌子,实际上是绕一个弯子,反过来劝自己打消进兵西夏的念头。
章越继续道:“陛下,当今天下之患便是文章写尽太平事,不肯俯首见苍生。故臣再次恳请陛下善待民力,善养民力,以民心为念,以民为天下之政本。”
官家沉默不语,面色凝重。
章越见此知道自己这么说官家心底不服气的,甚至有点着恼,想说什么话来反驳。他肯定是有自己的一番的道理,但显露出情绪来,说明他内心确实有不坚定的地方。
章越道:“陛下,臣要说的话已是说完……灭夏之战实急不得!”
官家道:“章卿,朕若仍行下策或下下策如何?”
章越默然片刻道:“此乃陛下之圣断,臣不敢置喙。”
官家点点头道:“朕……朕决定先减去明年陕西一路一半的税赋!”
“这钱朕从封桩库里出!”
章越闻言心道官家还是听谏的,当即道:“陛下,此事请下旨中书决断!”
官家还是道:“刘邦不用韩信终胜负未知,征讨西人之事,国家成败之事,朕打算托付于卿!”
章越则道:“臣以微末之躯受知于陛下,自当以死报之。臣愚鲁言语无状,陛下宽宏大量宽恕,实乃古今圣君所不及。”
“泾原路出兵之事,乃臣之策也,但用与不用自在陛下。臣告退!”
……
章越说完即向天子拜别。
从泾原路出兵已是他的底线了,若官家不接受,那么自己就……自己就再看一看。
官家真的一定要祭出五路伐夏的杀招,章越觉得至少自己劝谏的责任也尽到了,以后且静待胜负便是,一切尽人事听天命。
到了宫门时彭经义,黄好义等人都是伸长了脖子,一见章越都是大喜纷纷道:“相公来了,相公来了!”
章越讶异问道:“为何如此?”
彭经义道:“今日相公入宫,有人传闻是相公怒气冲冲找官家算账。还有之前侍驾的石得一也是发了火,今日在宫中说相公你……相公你……”
章越闻言笑了笑,然后道:“你去中书见王丞相,告诉他我患了重疾这段时日无法前往中书理政了,请他这些日子掌印,主持国事。”
黄好义,彭经义都吃了一惊。
章越道:“回府之后,你们替我挡客,都告诉他人我有疾,任何人都一概不见!”
彭经义道:“相公,在这个时候你称疾,如此京中会多出不少言语,会小人以为你失势了,故而……”
章越笑道:“我便是要旁人如此以为!你们去办吧!”
……
章越离去后,官家则看着泾原路地图,然后对内侍吩咐道:“立即令王中正来见!”
王中正之前被章越在御前拽下马车后,被迫离开汴京到陕西巡视,实际上是被贬了。
如今官家要听一听他的判断。
王中正见了官家后磕头,官家对他道:“你这些日子都在泾原路,鄜延路,觉得经略使沈括如何?”
王中正道:“沈括乃书生,实似迂阔之臣,办事一板一眼的,实难以变通。”
“吕惠卿如何?”
王中正神色一凛道:“既有才干,是经世之能臣,他坐镇延州以来,无论是生蕃熟蕃对他都是畏服,连西人也不敢轻易越界。”
王中正在西北与吕惠卿二人可谓称兄道弟,几乎暗中拜把子。但对于吕惠卿才干,王中正也不是胡说八道就是,人家吕惠卿确实极有才。王中正是打心眼里佩服他的。
官家点点头道:“有人道从环庆路,鄜延路,河东路出兵攻夏极难,后勤补给不济,你以为如何?”
王中正听闻官家问询心底一点也不慌,这些话吕惠卿在延州时早就吩咐过他了。
王中正道:“陛下此话确实不错,从此三路出兵经过数百里不毛之地,确实后勤补给极难。但臣听闻善用兵者,粮不三载,因粮于敌,故军可得食。”
“西人腹地黄河环绕,营田十几万顷,平日建有上百座储粮之地,只要大军一到皆可取而食之。”
官家听了王中正之言,顿觉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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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5章 为人臣者当忠于事(两更合一更)
“故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上草下忌)秆一石,当吾二十石。故杀敌者,怒也;取敌之利者,货也。”
官家对王中正当即背起孙子兵法,然后对他道:“若此次伐夏真能取食于敌,于汝可是大功一件!”
王中正闻言大喜,他被章越打压不得不贬至陕西,说是监军督兵,实与流放无二,他做梦都想返回汴京。此番多亏结交了吕惠卿,若能得他之助返回京师,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这时一旁内臣入内向天子耳语数句,原来章越方才向中书告疾之事,立即有人禀告给了官家。
官家闻知章越如此,不由着恼。
官家想了想道:“朕始终以不如祖宗为意,汉武帝和唐太宗都曾远击匈奴,突厥,朕变法十年虽服青唐,奈何西夏至今不肯俯首,朕日夜思来都愧对祖宗。”
顿了顿官家对王中正道:“你以为夏贼可伐否?”
王中正咬了咬牙道:“臣以为可伐!臣愿替陛下完成夙愿!”
此言一出王中正知道自己将全部前途都赌上去了,赌赢了就可以,就可以重获圣眷。
官家闻言喜道:“你是朕的心腹,此番让你去陕西历练,确实长了见识。”
“沈括确实迂阔,但有真才,你去泾原路同签书经略事,好生辅佐他!”
王中正闻言大喜,自己只要这么一赞同对夏攻伐之事,立即便得以加官晋爵。这官爵得来实在太容易了。
沈括虽说身为泾原路正印经略使,但有他签书经略使事,又兼天子监军。沈括哪敢违令,到时候泾原路还不是他说的算。
这一次将宝押在吕惠卿身上可谓是赌对了。
有了王中正这一番话,官家心底对伐夏之事的信心又添了几成。
以往他用李宪监督熙河路军事,但毕竟是监军,不敢授予统兵之职。
但如今宦官签书经略使事,半主政一省军政大权,换了王安石,韩绛,章越在时必然反对,现在王珪只是传声筒必不敢违背。
你章越不是告疾吗?正好,朕自己方便决断事,不与你商量了。
他虽颇信任王中正,也对章越告疾着恼但转念一想若无章越辅佐,他对这一次伐夏之事不由底气不足。不如顺他之意,从泾原路出兵一试?
寻即官家又想,朕便算没有你章越辅佐,难道便办不成大事了吗?
不过章卿数度劝朕当可以偏信,不可偏听,这话倒是言之有理。
官家想到这里,随即又吩咐道:“命徐禧入宫面圣!”
徐禧是天子信任之臣,相反对于枢密使冯京,枢密副使曾孝宽,薛向,签书枢密府事章楶他都并不信任。
但凡有大事都是决断以后,卿等等朕通知便是。
官家经常绕过枢密府与徐禧商量伐夏大计,再绕过枢密府对吕惠卿,沈括,俞充,蔡延庆,章直等一线经略使直接下达命令。
这都是天子日常操作了,大臣们都是见怪不怪。
内侍见了徐禧都是一脸笑意和热情,他们都知道徐禧如今是官家眼前红人,所以一个个对他都十分恭敬,鞍前马后十分周到。
徐禧当年只是汴京城里一名普通书生,见到一名官员便主动上前兜售自己的学识。徐禧如此卖弄,自被无数人耻笑奚落,成为众人眼中的笑柄。
徐禧虽是着恼,却无数次在心底说,他日将满身文武艺货予帝王家时,到时候再这些人脸色。
如今成为天子心腹谋臣,出入随时能面见天颜,得之私下奏对。
这等待遇便是宰臣也是不如的。
徐禧对此一清二楚,这就是圣眷所在,哪怕徐禧只是知谏院(刚升的),但宰臣遇到你也要敬三分。
但圣眷不在了,哪怕是宰臣也是相位不稳。
换了以往徐禧面对以往奚落自己的人,给自己脸色看的人,反是释然了。这要多亏自己在章越幕中时,对方对自己的耳提面命和严格要求。
章越常告诉他,当你将心全部放在事上时,其实个人荣辱得失,也就是那般了。
这些话至今让徐禧都感到受益匪浅。
徐禧率先抵至正殿,官家一见徐禧便火急火燎道:“徐卿,你来看。”
官家见徐禧立即牵其手背至地图前。对徐禧而言官家的器重令他感动,官家就是那等解衣衣之,推食食之的皇帝,如此令他实生肝脑涂地报答之意。
徐禧随着官家走到地图边,官家道:“你看这是镇戎军!从镇戎军向南行七十里便是汉萧关。古代入关中四大关隘东函谷,南崤武,西散关,北萧关。”
徐禧道:“陛下所言即是,萧关自古为戎马之地,汉武帝时匈奴入寇,便从处借道烧了中宫。吐蕃,回鹘唐时多沿此道至渭水浮桥,入寇长安。所以一旦萧关有失则关中震动,故在萧关北七十里建镇戎军。”
“陛下可是要在泾原路屯田?臣曾去过泾河渭河,此地河谷宽阔,地势平坦,在陕西五路中其地最是膏腴。蔡挺当年经略泾原时,便在此镇戎军以南大力屯田!”
官家听徐禧说泾原路土地膏腴,利于屯田,心道此论倒是与章越相合。
官家对徐禧道:“朕不是要屯田,一旦萧关道有失,西贼骑兵可将熙河路,秦凤路与鄜延路,环庆路一分为二。”
“之前西贼进兵泾原路素来沿葫芦河谷,从此地进兵路途宽敞,又是水草丰足,实为心腹之患。”
徐禧见官家所问不明所以,官家见此不由微笑,看似徐禧并不知章越提议泾原路出兵之事。
官家对徐禧道:“有人提议从泾原路镇戎军出兵,一路进筑堡寨至鸣沙城,卿以为如何?”
徐禧看了地图首先在镇戎军及德顺军和原州上都是宋军密密麻麻的堡寨。
徐禧道:“陛下,此距西人驻守的没烟峡和石门关极近,一旁还有西人天都山监军司,以往西贼入寇都是在天都山点集,我军由此出塞,便入西人心腹之地,当初定川寨之败不可不慎,但……”
“但什么?”
官家追着问道。
徐禧道:“西人进兵泾原路,便是看重葫芦川河谷水草丰茂之故,若我据此而有,以后西人在天都山点集,所有的粮草辎重便短了,无法补给大军。”
“不过陛下从此筑城太艰难了,西贼一定会不顾一切反扑的。”
官家闻言目光闪闪,他本身猜疑心重,方才用言语试探徐禧是否提前与章越沟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