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今看来二人事先并未商量,而从听徐禧所言泾原路出兵利弊后,当即也看到了他所言的这一切便利。
徐禧摇头道:“陛下,从此一路进筑到了鸣沙城,粮道也是艰险,西贼必派骑兵从后抄掠,至少必须建十个,十个不成,十五个以上堡寨方能拱卫,这般消耗太大了。”
官家听徐禧言十五个堡寨,这又与章越所言不谋而合。
看来徐禧在章越幕中多年,尽得他兵法谋略之法。
“不过一旦建成,不仅可以占据鸣沙,北望兴灵,与西贼韦州接壤,大可借此为跳板以轻兵突骑袭击西贼心腹之地。”
“也可向西攻取天都山与熙河路会州联通,全面占据天都山沿线。”
官家听着徐禧的分析,不由露出悠然之色。
东西夹击打通熙河路和泾原路交通线,对于官家而言有等天然的吸引力。
夺取这里不仅可以为秦凤路,熙河路,泾原路三面屏障,还可以捣毁西夏南下点集的补给基地,并顺势控制这一带的蕃部。
最后以点带面,彻底威逼西夏。
官家对徐禧问道:“泾原路兵马如何?”
徐禧道:“自庆历以来,泾原路兵马便多马军,其中镇戎军顶在西夏最前线的边郡,兵马最精,但重兵在渭州一线。行将兵法后,一共九将,分驻各地。”
“此为守内虚外之策!朕要将九将添为十一将!”
徐禧听了官家所言犹豫,官家见了徐禧的表情道:“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徐禧谨慎地道:“陛下,泾原路之事还请三思,毕竟之前所议都从鄜延路,环庆路出兵夺取横山,收复银、夏、宥三州。”
徐禧的意思从泾原路出兵,等于动摇了之前决定,以官家左右摇摆的习惯而言,这显然不好。
哪知官家不怒反喜,反而笑着夸道:“徐卿真乃忠实之人!”
徐禧被官家突来的称赞弄得一时不知所措。
徐禧道:“臣鲁莽。”
徐禧离开后。
官家熟思,章越虽持缓攻之论与自己全面攻夏之论相左,但论到用兵精到无论徐禧,吕惠卿都不如他。
看来泾原路确有可行的地方。
此刻他想起章越那桶中之球的故事。
官家虽不知什么是贝叶斯定理,也不知道章越所言先验概率之事,不断补充新信息,得出一个后验概率,不断修正自己判断的道理。
但官家懂得什么是‘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
一件事要想知道对不对,一定要先干了再说,然后不断用新的信息修正旧的认知,再用新的认知指导下一步行动。
至于新的信息,一面来自听言,一面来自对实践的正确认知。
其实往里面掰深了说,章越之论并无那么玄乎,朕已得其全部章法,不过如此而已。你章越要告疾便告疾去,朕不求你强起,还能控盘全局。
想到这里,官家将目光放在陕西路地图上,将从旁提起御笔,沿着泾原路泾水河谷方向上寻,最后出镇戎军方向向北。
最后官家手中的御笔在没烟峡,石门关之处停留了一下,然后圈了一个圈。
这一圈下去后,便是几十万民役被动员征发,十几万兵马整装北行。
天子之怒,伏尸千里!
……
章府之内。
章越安然自在地‘养病’。
虽说他还不到四十岁,但谁还没有个感冒发烧的时候。
章越丝毫不担心自己不在中书大权旁落,他于权位素来是既来之则安之。大丈夫要能上也能下,几起几落都是寻常事。
官家‘犯浑’,自己就没有必要惯着他。
一个人要敢于翻脸。一个人活着谨小慎微,不敢发生冲突,事实上该得罪的人照样得罪。
但话说回来,翻脸也是有技巧的。
切记一句话,你可以表达愤怒,但不可以愤怒的表达。
有的人人际关系之所以一塌糊涂,便是在表达愤怒和愤怒的表达之间,没有找到一个平衡点。
特别口不择言地宣泄输出,这是最害人的。伤人的话没有说去之前,你便是他的主人,话说出去以后,一辈子都是他的奴隶。
在朝堂上怼君,在百官面前令他下不了台便是没找好君臣之间的平衡点,所以章越选择告疾,既表达自己的不满,也顾全了天子的颜面。
上位者也是人,即便是官家,不要轻易选择顺从。
章越躺在榻上,看着面前的陕西地图。
这是当年他为熙河路经略使亲手所绘的。
对于官家是否接受泾原路出兵之事,章越并不着急,这条路线历史证明是伐夏唯一可行路线,无论是谁最后都要走到这条路来。
全面占领天都山,兵抵鸣沙一线之后,最后再集结雄兵猛将直破兴灵二府,完成灭夏的不世之功业。
章越自统兵熙河以来,便心心念念怀此宏愿!
持手中之剑为我华夏收复旧土,为我子孙后代开万世太平!
年少读三国演义时也追慕诸葛武侯七出祁山之举,并将前后出师表背滚瓜烂熟。
丞相一生都在践行,到底什么是‘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章越敢说自己内心渴望丝毫不逊于朝堂上的官家。
可惜因军功拜为执政后,他便没有这个机会了,但他也不愿见数代人心血,因官家仓促之举而毁于一旦。
所以他不惜顶着骂名,失去圣眷,也要坚决地反对官家毕其功于一役的伐夏之举。
可惜这番心事,又有谁知。
身为中书参政,对他最要紧不是破国灭贼,而是民生社稷,百姓的福祉所在。
为人臣者,当谋一事则忠一事!
如今章越只好举着油灯,在这幅自己手绘陕西西夏地图前用笔勾勒,将心底计划自己伐夏之举,遥想一切全部都付于纸上。
第1066章 民佣
章越在家养疾,诸事不问。
中书之大小之事由王珪,元绛二人商量主持。
王珪主政中书可谓窝囊至极,王中正出任签书泾原路经略司事,又请李舜举监军鄜延路后,百官一片哗然。数名青年官员拉住要出京的王中正,李舜举质问此事可以吗?
王中正被逼不过骑马先遁走了,李舜举则是不愿意到鄜延路监军,那吕惠卿岂是好相易与的人。
于是李舜举被迫入中书向王珪禀告道:“西郊多事,实在是士大夫的耻辱。”
“当今是丞相您执政,难道以为将边防托付给两个内臣很是妥当吗?我们内臣的本分啊,就是洒扫庭院、擦抹窗户,相公当真以为用我们二人可以领兵作战?”
王珪闻言却是哈哈大笑,然后道:“押班何必自谦?老朽正是借用押班绥靖边境,以求太平呢!”
李舜举不敢相信王珪居然脸皮如此之厚,无耻至此,默然而退。
李舜举走后,王珪抚须沉吟。韩绛病逝之后,他既为相就要收买人心,如何在公事之上,再授以私恩,同时又不能表现得太过分授人以柄,成为别人攻讦的口实,这是每个上位者都要掌握的诀窍。
王珪知道韩绛,章越的前车之鉴,对于官家要伐夏是不敢过问一句,全部都是表态支持。
王珪对元随吩咐道:“今日堵截王中正,李舜举的那几个官员名字都给老夫记下,在堂簿上再寻个好差事予以外放。”
元随默默记下。
宦官是官家的心腹人,天子失了颜面,王珪必须找回来,但下面官员也不敢责罚,否则会自己会被喷。
王珪心道,身为宰相当为政以直,如此作为也是他所不齿的。
当时如今的王珪已不是那个面对册立英宗皇帝为储君诏书,果断退回去的翰林学士。
也不是在濮议时,大声疾呼‘皇伯’而不是‘皇考’的王珪了。
王珪知道,既为宰相仅仅以小恩小惠来收买大臣,培养亲信,树立党羽是不够的,若在朝政上无所主张,办不得大事,便终日被人诟病,下面的官员不尊重你,必至相位不稳。
王珪对旁人吩咐道:“让蔡元长来见我!”
不久蔡京入内。
章越不在中书这段时间,蔡京日子可谓不好过,王珪时常找由头或繁剧的差事来‘磨炼’蔡京。
蔡京被王珪‘锻炼’得没日没夜地忙碌,办好了差事还要被王珪鸡蛋里面挑骨头来训斥。
另一面王珪对蔡京则是示好,他通过蔡确向蔡京提亲,想将次女许配给蔡京的长子蔡攸。
蔡京没有答允,王珪就继续‘磨炼’蔡京。
蔡京来见王珪时正好将对方交代下来的差事办好向对方禀述,王珪听着蔡京的禀告心道,此子果真是大才,这么棘手的事居然都能办得井井有条。
蔡京便是这个性子,你越刁难我,我越把事办好。
一次错不犯第二次。
王珪这一次破例没有指责蔡京而是道:“元长实良才!”
蔡京则道:“丞相谬赞了,自六圣定天下以来,每朝户数丁口都有增加,到了治平年天下主客户已有一千两百九十万户,丁两千九百万口。”
“但到了元丰元年主客户为一千六百万户,而丁只有两千四百万口。”
“盛世之年,在籍之丁却少了六百万口之多,占天下六分之一!”
王珪笑呵呵地道:“二十至六十为丁,过去州县不算这些,只要是男子皆统计在内甚少更替,如今则统一划入。”
蔡京道:“丞相明鉴,唐汉之时十户为五十口,丁二十上下。今天下户数,自非兵荒而其离合也有故,未容以多寡为盛衰之候也。昔者合以避赋役,故户数寡;今也析以避田数,故户数多也。”
王珪道:“不至于,本朝实行保甲对地方户数编练,不会有漏口之说。再说本朝律令祖父母、父母若在时,子孙不得析户分产别籍异财,岂有擅自析户之说,故而是前朝户吏统计有误罢了,将男子误计作了丁男。”
“可惜之前三司大火,将这些账簿都烧去,否则应重新查实。”
蔡京摇头,汉唐时的户数统计,就是十户五十口二十丁上下,到了如今成为十户十五丁,无论户口统计方式怎么变,但一比二的丁户比是不会变的。
王珪却一直说过去统计是只要是男子都算丁,而不是今天二十至六十岁之间才算丁。
丁口是税赋役力之本,这么天大的事,王珪对其中问题视而不见。
蔡京不由失望。